第88章 哨响滩头,六枚哨穗
第88章 哨响滩头,六枚哨穗 (第1/2页)哨声还在滩上绕,孙老大没跑。
他举着哨站在空坛边,转过身来,脸比滩上的雾还白。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把棉袄口袋翻了出来。口袋里衬的缝线是新的,针脚密,走线快。
“不是我揣的。”孙老大说,“布网那晚人多,谁碰过谁都不知道。”
秦川捏着那道缝看了三秒。缝得又快又稳,收头不露疙瘩,是常年补渔网的手。
全滩补网补得最好的,只有一个人。
塔上打谱的周美玲。
秦川没开口。周美玲自己从人堆里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网梭。
“哨是我塞的。”
孙老大腿一软,坐在了坛边上。
“可主意不是我的。”周美玲把网梭往地上一放,“是那孩子递给我的。他比划,要我把哨缝在守坛人里衬上,缝哪儿,怎么缝,全比划得明明白白。”
秦川心里沉了一下。
少年哑了十几年,不识几个字。可他懂船上所有的规矩,懂到能设计今晚这一出。
那孩子不是不会说话。是在等一个非说不可的夜晚。
三条船没绕,直直冲上滩头。孙氏兄弟张在暗流口的渔网愣是没拦住,船底擦着网纲上的滩。跳下来七八条人影,油衣湿透,站成一排。
干爹举着马灯,照向头一张脸。
灯差点脱手。
“老崔……”老头嗓子劈了,“你坟头草换了二十茬了。”
舵手老崔,二十年前“葬”在青鱼滩的那位。他身后,站着的全是账本上的名字。盐账里一年一年喂出来的那船“死人”,今晚全从海里走上来了。
闸房里,泥封坛口左手拧的那人摘下斗笠。
头发花白,脸上的皮松了,可秦川认得她。
水生嫂。
没聋,没哑,没走。白天替全村补网,夜里记账买盐,装了二十年。
“第五回谷雨,你总算肯亲自来了。”这句话,原来从头到尾是冲他说的。她等了五年,等一个能看懂两本账的人进村。
她把桌上第五枚哨穗往前一推。
“哨穗不是死人记号。是活口记号。”她说,“当年船沉,压舱那票货没沉。一船人被‘死’在账上,圈在海上养着。四个哨穗,四个被留下的活口。”
“收‘话’的人呢?”秦川问。
“我只见他一次。在闸房石缝里,看见个脚印。左深右浅。”水生嫂顿了顿,“全村走这个步子的,就一家。”
她没说名字。
不用说了。水生家的。
周美玲捏着坛沿的手停了。她看水生嫂拧坛口的手法,从小有人手把手教过她,一模一样。她十三岁签的那笔领款,保人栏里按的是水生嫂的脚印。
“当年领我上船的是谁?”周美玲问。
水生嫂看她半天。
“抱你上船的人,明年谷雨还来。”
周美玲站在坛边,半天没动。
海面上忽然又起一声哨。
众人回头。塔梯口,少年举着水生那枚哨,吹的是全船报安的老调。一调吹完,又接一调,爹留下的调,一夜吹完。
滩上一排“死人”,呼啦啦跪了一片。
水生嫂蹲下去抱住少年,二十年的哑,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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