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无名者的怒火
第一百八十二章 无名者的怒火 (第1/2页)矿场坐落在山谷的褶皱里,离附近的城区不算太远。
若是在夜晚爬上矿场背后的山腰,能看见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但矿工们很少会去看那些灯,因为每当他们从地底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今天也不例外。
最后一辆矿车吱吱嘎嘎的升上地表,铁轮碾过轨道。
汽笛拉响,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在山谷间回荡了几圈才渐渐消散。
这是下工的信号。
矿工们三三两两从井口涌出来,浑身沾着煤灰,脸黑得只剩眼白是亮的。
他们拖着步子往矿场宿舍走,有人摘下帽子拍打上面的煤粉,有人摸出烟斗点上,有人沉默的走着,连话都懒得说。
其中的帕特里克是爱尔兰人,来英国挖矿已经很久了。
他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正盘算着这个月的工钱能剩下多少寄回老家。
忽然,前面的人停住了。
三三两两的脚步声渐渐停下来,人群在矿场中央的空地上聚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帕特里克踮起脚尖,看见圆圈中间围着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他挤过去,拍了拍一个熟识的工友的肩膀:“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那人头也不回,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圆圈中央:“别说话,看。”
帕特里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圆圈中央站着一个矿工,年纪稍长,脸上沟壑纵横,被煤灰填满了皱纹。
他手里攥着一张破旧的纸条,纸边卷曲发黄,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他眯着眼睛,把纸条凑到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的辨认。
这个时代的英国矿工,大多数已经能读能写。
矿井里贴着安全须知,报纸上有罢工的消息,工会的人会念文件给大家听。
但眼前这张纸条上的字迹却让那个矿工犯了难。
书写的是一种连笔字体,花哨的弧线和缠绕的笔画纠缠在一起,像是贵族老爷们签文件时用的那种笔法,对习惯了印刷体的矿工来说简直像天书一样难认。
人群只好安静的等着,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那个矿工终于抬起头,看起来很困惑。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是念道:“这条子说的是……我自愿……呃……将我的工资下调百分之二十。”
人群安静了一瞬,他们只知道要降低薪资了,但不清楚百分之二十具体是多少。
于是乎,立马有人问道:“百分之二十是多少?大约少多少钱?”
那个矿工低头又看了一眼纸条,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一天大概就是少一到两先令。”
听到这话,人群立马就炸了。
“两先令?一天少两先令?那一个月少多少?”
“我们从来没和他们商量过!凭什么说降就降!”
“这群王八蛋!凭什么降低我们的工资!”
“自愿?谁自愿了?我他妈什么时候自愿过!”
“这是谁写的条子?谁让签的?有人签了吗?”
“没人签!他们根本就没让我们看过这张条子!”
愤怒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往宿舍的方向走,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骂骂咧咧的踢着脚下的煤渣。
帕特里克站在人群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之前在爱尔兰老家,那里的地主也是这样,一句话就涨了地租,一句话又减了工钱,从来没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来英格兰,因为听说这里的矿场有工钱,比种地来的快不少,能攒下钱。
可如今看来,天下的老爷们都是一个德行,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口音,换了个矿场,换了个老板,那根抽在背上的鞭子却从来没换过。
愤怒当然有,但愤怒完之后呢?
帕特里克攥了攥拳头。
“这群矿老板真狠心啊!”一个工人扯着嗓子喊道,“矿上老约翰的兄弟刚死,他们转头就把老约翰的儿子开除了!现在又让我们降工资!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那是属于我们的劳动成果!他们凭什么拿走!”
“让他们滚出来!让董事滚出来!”
“对!让董事出来说话!”
人群的怒火越烧越旺,声音像浪潮一样涌向矿场办公室的方向。
办公室的窗户黑着,门关得严严实实,他们像是早就知道今晚会有人来砸门,提前躲起来了。
帕特里克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挥舞着拳头的工友,心里却空落落的。
愤怒有用吗?有。愤怒能让一个人站起来,但站起来之后呢?是冲上去被打倒,还是站在原地等死?
他正胡思乱想着,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工人兄弟们!不要只愤怒!”
帕特里克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人群中央,他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
“他们从来没有和你们商量过!一张纸条就想降你们的工资,凭什么?凭他们觉得你们不敢反抗!”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附和声:“对!凭什么!”“我们不是牲口!”
年轻人见众人有了回应,声音更大了:“要让他们看到你们的力量!董事们怕了!你们看,他们都不在矿场!他们知道你们会愤怒,所以他们躲了!”
“我是工会的人,我叫亚瑟·麦克马纳斯!工人兄弟们,不要害怕!我们要把属于我们的东西要回来!我们罢工!”
亚瑟,SLP的年轻骨干,后来成为英国共产党首任领导人,1911年他在苏格兰工厂为工人权力奔波
“罢工”两个字一出,众人都有了新的反应。
有人眼睛一亮,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已经开始点头。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给大家伙泼了一盆冷水。
“不能罢工!不能罢工!”
人群安静了一瞬,纷纷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中年矿工,脸上同样沾着煤灰。
“如果现在罢工,这点工资都没了!谁给我钱养孩子?罢工?罢工了吃什么?喝什么?房租谁付?生活的费用谁出?”
“你们想过没有?罢工一天,我们就少一天的工钱!罢工一个月,我们就一个月没有进账!老板们有的是钱,他们耗得起!我们呢?我们耗得起吗?”
人群沉默了下来。
刚才那股愤怒的浪潮像是撞上了一堵墙,碎成了泡沫。
有人低下头,有人别开视线,有人攥紧的拳头又慢慢松开。
帕特里克站在人群里,喉咙发紧。
他知道那个中年矿工说得有道理。罢工?罢工了吃什么?他还有家人要养,还有老家的父母要寄钱回去。
他不能罢工,他不敢罢工,他连“罢工”两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因为罢工的代价他付不起……
可他又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些愤怒的面孔,想起自己从爱尔兰逃到英格兰,却还是逃不过被压迫的命运。
自己像是站在一条路的岔口。
左边是罢工,右边是忍气吞声。
左边可能饿死,右边肯定被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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