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君礼
第389章 君礼 (第1/2页)议事堂内,回荡着陆沉三字之言。
他站立在首位之上,面庞上的意外与犹豫消退,取而代之是一脸坦荡。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膛起伏平复下来。说出这句话之后已然明悟,整个人畅快不少,心中做下决断。
堂下,众人的动作尽数停顿。
伏于最前面的诸葛无名双臂贴地,头颅埋在袖袍之间,看不清面容,也未曾出声回应。
堂中文武诸公无一人动作,皆保持着适才的姿态,目光汇聚于他。
陆沉收回搭在案几上的双手,整了整衣袍褶皱,转身欲从桌案一侧走出。
身侧站立着的元福垂着头,退后一步,双手归拢于前,贴墙而立。
陆沉迈开步子,自台上步下石阶。
他步履平稳,身形笔直走向议事堂中央。
原本伏在过道两侧劝进之人,见他走来,纷纷挪动身形,往左右两侧让出一条道来。
陆沉站定,面朝紧闭的大门,缓缓原地转动身子,目光掠过每一道身影。
待再次转向大门方向,缓慢的迈出脚步,一边向前行,一边开口。
“我陆沉,乃江州山贼出身。”声音低沉,却在空旷的议事堂内清晰可闻。
“微末之名,草莽之身。昔日于黑风寨之上,大梦初醒,惶惶不可终日!
数十名山寨手下钱粮断绝,父逝去,官府若发兵围剿,黑风寨便将顷刻覆灭。”
他走到左列末尾之处,停在宋平生面前,。
宋平生双膝跪地,双肩抖动,额头抵在青砖之上。
陆沉俯视着这位自己最亲近之人,叹了一口气。
“我原本以为,黑风山的弟兄们面黄肌瘦,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如就此散伙,各奔东西自寻出路。
未曾料到,他们皆是我父兄弟,隐姓埋名......亦或真是无家可归。待有钱有粮、披甲列阵之时,方显露出凶悍之势。
那时我甚是不解,这些我父之老弟兄因何聚而不散?又因何操练有度?
如今方知,皆是一人在背后苦苦支撑,遮掩诸事,保全山寨上下我与数十人性命。”
陆沉弯下腰,伸出双手抬起宋平生的双臂,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宋平生抬起满是泪痕的面庞,嘴唇哆嗦,胸膛剧烈起伏,哽咽出声:“少寨主……”
陆沉抬手虚按,制止他后头的话语。
“老宋,你不必多言。”
陆沉松开手,向后退开半步,双手平举,身躯躬身拜下。
“这一拜,谢你扶我活于乱世之恩!”
宋平生手足无措,想伸手去扶,伸到半空又生生缩了回去,眼泪沿着脸上的褶皱淌下来,只能立在原地。
陆沉直起身,面朝堂门方向,再度抬起双手。
“我之二弟、三弟今日不在堂中,二人屡次舍命护我周全,此恩同重。”
言罢,他再一次长躬一礼。
礼毕,陆沉转回身,迈步走到最前方,停在诸葛无名面前。
诸葛无名依旧拜伏在地上,青衫的下摆铺散在地上,身躯不动。
陆沉立在他面前三步之处,轻声说道:“盛世隐于市,乱世出麒麟。身负旷世之才,却甘愿屈居黑风寨一方山林之中。
心怀天下大局,却又事事亲力亲为,日夜操劳不得歇息。当日若无太平县水火之谋,黑风寨将飄零不定。若无江州率军奇袭,我早已陷入绝地。”
陆沉伸出双手,抬起诸葛无名的臂弯,将军师稳稳托起。
诸葛无名顺势站起,毫不在意身上灰尘,抬起头来。
二人相视如旧,诸葛无名目光透亮,陆沉则坦荡而对,无需多余言语便可明白对方意图。
陆沉退步,第三次抬手躬身一礼。
“这一礼,为军师助我开创基业之恩。”
诸葛无名受了这一拜,还一礼,随即侧身走回左列,安稳坐入首位之中,不用他再出言了。
陆沉视线挪向对面武将一列。
石大壮单膝跪地,右手握拳举于胸口之上,低垂着头,坚定没有一丝晃动。
陆沉走上前,伸手握住石大壮的独臂,用力将这魁梧汉子拉了起来。
看着石大壮脸上此前留下的伤痕,陆沉抬手替他拍平了右肩头的衣襟褶皱。
石大壮闷声道:“陆大人!我石大壮本已心死,蒙您劝回重燃希望,方有今日,心里惭愧无以为报!”
陆沉摇头道:“在这乱世之中,能有几人甘愿将一城百姓护于身后?若是无你,百姓怎会对我陆沉信任?又如何能守得住通州?
更何况,昔日若是无你拼死扼守太平县、参苍县,我等早就成了乱世之中的一抔黄土。”
陆沉后退一步,端正身形,行第四礼。
“石将军是江州坚固之盾,每逢死战必立于至危之地,这一拜,谢你替我挡住天下兵锋之恩。”
石大壮抬手在粗糙的脸庞上胡乱抹了一把,退后两步,坐回右侧首位。
“我呢!我呢!陆沉,还有我呢!”
珠帘后头探出一个脑袋,唐小鱼挥舞着两只胳膊,扯着嗓子高声大喊,将堂内原本的凝重冲淡不少。
凤姨坐在帘后,无奈扶额,但并未阻止唐小鱼大喊大叫,今日由她去吧。
陆沉失笑,堂内气氛随之一松。
他转过身,走向跪于一旁的兰仁,兰仁抱拳面色紧绷。
陆沉虚扶起他来,温声道:“兰兄与二弟在太平县外冒死袭敌营,于我乃是雪中送炭之恩。”
说完,他转头面向珠帘后的唐小鱼,笑道:“唐小鱼三次救我性命,这桩恩情,更是难以偿还。”
陆沉分别向二人作揖一礼。
唐小鱼在帘子后得意地晃着脑袋,摆手道:“好说好说!不用你还了!”
凤姨没好气地牵过她手,把她拽回座位上,唐小鱼这才缩了缩脖子,老实下来不再多言。
陆沉收回视线,举步走向几名文官。
田粟情绪激动,周傀肃然恭敬,杨行则伏地不动分毫,陆沉一一伸手将他们扶起。
“暗渡参苍之时,若无田叔巧用粮道遮掩,参苍县断然难破。周司马虽自郑三震而来,却夙兴夜寐,安抚通、江二州之民,不曾有分毫懈怠!杨院长虽出身中原世家,却深明大义,盟军大营之中,巧设虚辞拖延强敌,方有通州喘息之机。”
陆沉面向三人,郑重一礼。
田粟连称不敢,周傀深深躬身还礼,杨行亦整理衣袖回敬。
此时此刻,堂内跪伏之人,只剩下最后的一道身影。
齐云独自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陆沉走至他身前站定,声音放缓,却分外清晰。
“请万钱以安流民,满腔赤诚,一身侠气!齐弟与我,虽非同胞,却胜似同胞手足!
洪州小院替我抵挡刺客,湖州王府为我背负骂名掩盖身份,越州大营内舍命挡下致命一箭。此等恩情,陆沉刻骨铭心。”
陆沉弯下身,将齐云一把拉起。
齐云眼眶通红,咧开嘴刚想笑,眼泪却先落下,手忙脚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陆沉退开半步,对齐云长揖到地。
齐云侧过身子,连连摆手:“陆大哥,你莫要这般,我齐云自知有几斤几两,当不得你那般赞誉之言!”
至此,堂内伏地请进之臣,尽皆归位落座,唯有陆沉一人挺拔立于堂中。
陆沉转动脚步,停在左列齐衡面前。
齐大人端坐如山,脸色一直平静淡然。
陆沉对着这位前任洪州节度使,微微低头,语气之中尽是敬重。
“齐大人在小子心中,与至亲长辈无异!昔日袁兵马使进驻太平县,小子屡次假借大人威名狐假虎威。
其后入洪州,又打破了大人经营洪州多年的安定,使得洪州卷入天下乱局之中。湖州王府您刚直不阿,寿宴之后为不牵连于我,大人陷自己于围杀之局中。
待到江南大军压境,大人更是甘愿受辱,陪小子在城头演下那出退兵之戏。
我陆沉能有今日,全赖大人宽宏包容,始终将小子护在羽翼之下!”
言罢,陆沉双掌齐眉而立,对着齐衡行晚辈之重礼,腰身折下久久未起。
齐衡端坐瞧着他,眼角微微抖动了两下,袖袍之中手指聚拢。
他看着面前这年轻人,回想当初太平县那个满嘴谎言的山贼,再看看如今已是实际执掌六州之主,心中百味杂陈。
齐大人发出一声轻叹,自椅上站起身来,伸出双手托住陆沉的手臂,将他扶起来。
“罢了!”
齐衡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宽慰,语气中带着复杂情绪,嘴角露出笑意。
“老夫并未看错人,我这逆子也没跟错人!”
陆沉直起身,目光转向齐衡身侧的齐霄与袁重,再度拱手行礼。
袁重肃然抱拳,齐霄赶忙跨出一步,躬身回礼,待到陆沉起身,齐霄方才退回原位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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