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8 (第2/2页)

失眠开始变得频繁。夜里躺在床上，大脑无比清醒，无数杂乱的念头来回翻涌，久久无法入睡。他养的那只左耳缺角的三花猫，是漫长黑夜里为数不多的慰藉。很多深夜，猫咪蜷在他枕边，他就睁着眼，静静望着天花板。
　　
　　高三分班之后，他和米米依旧不同班。两个人见面的机会比高二更少。大多偶遇发生在楼道、操场看台、月考考场外面、小卖部冰柜旁边。
　　
　　大多时候只是擦肩而过。偶尔停下脚步，简单聊上两三句，或者递过来一颗青苹果硬糖。仅此而已。
　　
　　校园里面流言依旧漫天飞舞，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他们两个人迟早会谈恋爱。
　　
　　一次课间休息，米米的好朋友凑过来，胳膊搭在课桌边缘，眼神充满八卦。
　　
　　“说真的，你们俩真的没在一起？好几次月考结束，我都看见你们碰到一起。氛围跟普通同学完全不一样。”
　　
　　米米弯起眼睛，月牙似的笑眼盛满戏谑，摆了摆手，用玩笑把话题糊弄过去。
　　
　　“想什么呢，人家学神大佬，我哪里高攀得上。我们就只是普通同学而已。”
　　
　　事实确实如此，严格恪守设定，高中阶段，他们从来没有确立恋爱关系，没有告白，没有牵手，没有约会。
　　
　　周砚白这边，也从来没有产生过主动告白的念头。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家庭一地狼藉，满身伤痕，命运被牢牢桎梏。他不敢伸手把另一个人拖拽进自己的泥潭。手机相册深处，存放着许许多多悄悄抓拍下来的米米：喂狗的侧影、走廊大笑的模样、雪夜里呼出白雾的侧脸。这些照片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永远不会发送出去。
　　
　　关于米米，他手里依旧只有一片片破碎的拼图。他见过砖缝里绝望的纸团，看见过她面对亲哥哥时本能的戒备恐惧，见过她哮喘发作时痛苦喘息的模样，见过她张扬热闹外壳之下转瞬即逝的空洞失神。但是童年杂物间的伤害，十七岁接连遭遇的骚扰事件，这些血淋淋完整的真相，他一概不知。他比读者更晚得知全部创伤，不会主动窥探追问。
　　
　　反观米米，她同样收集着关于周砚白的碎片。她看见他习惯性把左手缩进袖口遮掩伤疤；听见类似皮带抽打声响时身体瞬间绷紧的应激反应；看见他喂流浪猫时轻得近乎小心翼翼的手指；感知到从他身上渗透出来的，属于原生家庭的刺骨寒意。她看得懂他被困在巨大痛苦之中，但她同样不会强行撕开他的伤口。
　　
　　两个满身裂痕的少年少女，遥遥相望。看得见彼此的伤痕碎片，却都没有力量去救赎对方。
　　
　　深冬，一场大雪降临整座城市。雪花漫天飞舞，把教学楼、操场、行道树全部盖上一层厚厚的纯白。模考刚刚结束，考完试的学生从考场里面源源不断走出来，呼出一团团白色哈气。
　　
　　米米抱着一摞试卷，裹紧校服外套，走出教学楼大门。漫天雪花飘落在肩头。就在台阶下面，她看见了周砚白。
　　
　　他孤身站在风雪之中，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积雪。看见米米走出来，他从口袋摸出一颗翠绿糖纸包裹的青苹果硬糖，伸手递过来。
　　
　　米米走下台阶，伸手接过糖果。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糖纸。剥开，把糖果含进嘴里，清甜微酸的青苹果滋味在舌尖散开。
　　
　　“高考结束之后，你打算去哪座城市？”米米哈出一团白雾，随口发问。
　　
　　雪花落在周砚白长长的睫毛上，转瞬融化成细小水珠。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不知道。”
　　
　　他的人生，被家庭、被父母的纠葛牢牢裹挟，未来的方向不完全由自己说了算。
　　
　　风雪在两个人之间盘旋飞舞。
　　
　　他们谁都没有预料到，高考结束之后，等待他们的，会是相隔千里的异地，是突如其来的重病，是一场注定没有办法完成的重逢，是永无止境的别离。
　　
　　高三的大雪落在肩头，眼前的岁月仿佛还很长，可命运的悲剧，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写好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