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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她记得的那一半

第一百零三章 她记得的那一半 (第2/2页)

“头一回。”韦氏说,“头一回传的时候,真有人来。来了三十几个人,在城外的林子里藏了半个月,没进来。”
  
  女人们都不说话了。
  
  “后来呢。”
  
  “后来,”韦氏说,“两个死了,剩下的走了。”
  
  她把草绳放下。
  
  “你们记住,”她说,“这话进来一回,上头的令就紧一回。”
  
  “紧什么。”
  
  “紧门。”韦氏说,“派人守门,派人数人,派人翻册子。”
  
  她站起来。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衣裳要洗。”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南人巷·韦氏的小屋·深夜】
  
  韦氏回到屋里。
  
  她没有点灯。
  
  她坐在草铺上,把手伸进床底下,摸包袱。
  
  摸到了,她没有拉出来。
  
  她把两只手搁在膝上。
  
  “要是真有人来,”她说,“接的是两位官家。”
  
  屋里没有人答。
  
  “官家有一个是我生的。”她说。
  
  她停了一下。
  
  “有一个不是。”
  
  她把手又伸进床底下,这一次把包袱拉出来了。
  
  她解开了三道结。第四道没解。
  
  她把那张纸拿出来,凑到窗边。窗纸透进一点月光。
  
  她看了很久。
  
  看完了,她把纸折好,放回去。
  
  她系上三道结,把包袱推回去。
  
  “他要是来接,”她说,“接不接我。”
  
  外头没有声音。
  
  “他要是来接,”她说,“我走不走。”
  
  她把话咽回去,躺下。
  
  眼睛睁着。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邢氏的屋·夜】
  
  邢氏坐在灯下,补衣服。
  
  韦氏进来。
  
  “我坐一会儿。”
  
  “坐。”
  
  韦氏在草铺的另一头坐下。
  
  两个女人,一个补衣裳,一个空着手。
  
  “今天洗衣院在说南边来人的事。”韦氏说。
  
  “我听见了。”邢氏说,“隔壁也在说。”
  
  “你信吗。”
  
  邢氏把针在布上扎下去。
  
  “不信。”
  
  “为什么。”
  
  “信了,”邢氏说,“就要等。”
  
  “等不好吗。”
  
  “等不好。”邢氏说,“我是等的。等了九年。”
  
  她把针抽出来。
  
  “他临走说过,让我等。”邢氏说,“我就等。”
  
  韦氏没有说话。
  
  “等一个人,”邢氏说,“跟等一件事不一样。等一件事,到时候就完了。等一个人,等不到那一天,就一直是那一天。”
  
  她把补丁的边缘压平。
  
  “你呢。”她说,“你等什么。”
  
  “我不等。”韦氏说。
  
  “不等?”
  
  “我不等。”韦氏说,“我记。”
  
  “记什么。”
  
  “记路。”韦氏说,“记得路,就不算等。”
  
  邢氏把针搁下。
  
  “婆婆,”她说,“你记的那条路,他走过吗。”
  
  韦氏没有答。
  
  “他走过。”邢氏说,“他走过了,就不是你记的那条了。”
  
  屋里静了。
  
  “你这件衣裳,”韦氏说,“补了几年了。”
  
  “三年。”
  
  “衣服都烂了,你还补。”
  
  “补着,”邢氏说,“手上有事做。”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邢氏的屋·夜·稍后】
  
  韦氏站起来,要走。
  
  “婆婆。”邢氏叫住她。
  
  “嗯。”
  
  “你要是有一天回去,”邢氏说,“见着他——”
  
  “见着谁。”
  
  邢氏没有说名字。
  
  “见着他,”她说,“你别说我在这儿补衣裳。”
  
  “为什么不说。”
  
  “说了,”邢氏说,“他心里不好受。”
  
  韦氏站在门口。
  
  “你绣的这块补丁,”她说,“他认得。”
  
  “他认不得。”邢氏说,“这块布是北边的布。”
  
  她把衣服抖了一下。
  
  “他要是问,”她说,“你就说我在。”
  
  她低下头,又扎了一针。
  
  “只说在。”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洗衣院·第二天·早上】
  
  天刚亮,洗衣院的门就开了。
  
  九个女人提着自己的盆,一个一个进来。
  
  水是井里提的,倒在缸里。
  
  韦氏第一个到。她占了靠墙的那个位置,因为那里背风。
  
  她洗衣的程序是一样的:先把衣服泡半刻,再搓领子,再搓袖口,最后翻过来搓里子。
  
  “嫂子,”旁边一个女人说,“你洗得真细。”
  
  “细才干净。”
  
  “洗干净给谁看。”
  
  “给自己。”韦氏说。
  
  她把衣服拧了,搭在绳上。
  
  绳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排开。
  
  风把衣服吹得动了一下。
  
  “今天的风,”韦氏说,“是南风。”
  
  “你怎么知道。”
  
  “风里有土。”韦氏说,“土是软的。”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洗衣院·中午】
  
  缸里的水换过了,是新提的。
  
  韦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解开。
  
  包里是一件小孩的褂子。
  
  褂子很小,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领口、袖口、下摆,凡是磨的地方都软了,一捏就皱。
  
  她把褂子泡进水里。
  
  水浸透布的时候,褂子浮起来,像一片叶子。
  
  她把褂子按下去,让它沉。
  
  她等了很久。手指一直在水里,没有动。
  
  旁边洗衣的女人看她。
  
  “这是什么。”
  
  “旧衣裳。”
  
  “这么小。”
  
  “小孩子的。”
  
  “洗了做什么,又不能穿。”
  
  韦氏把褂子从水里捞出来,摊在膝上。
  
  她搓的时候,只用两根手指。搓的地方是领口。
  
  “衣裳不洗要烂。”她说。
  
  “都这样了,还怕烂。”
  
  “怕。”
  
  她把领口翻过来,看里子。
  
  里子上的字淡了一点。她把褂子举起来,对着光看。
  
  “太阳好。”她说,“今天晒得干。”
  
  她把褂子摊平,搭在绳上。
  
  褂子挂在绳上,下摆垂着,被风吹得动。
  
  旁边的女人看着那件褂子。
  
  “这么小的衣裳,”她说,“洗了多少年了。”
  
  “十一年。”韦氏说。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南人巷·韦氏的小屋·傍晚】
  
  韦氏把褂子收回来。
  
  褂子已经干了,硬了一点,是太阳晒的。
  
  她把它在膝上摊开。
  
  里子上那行字,在灯下看不清。
  
  她把灯挪近。
  
  灯近了,字还是看不清——墨色已经进了布,成了一片淡影。
  
  她用指腹在那行字上摩。
  
  一个字,一个字。
  
  摩到最后一个字,她停住。
  
  “记不得了。”她说。
  
  她把褂子折起来。折的时候,她把有字的那一页折在里头。
  
  折成一个小方块,搁在包袱里。
  
  她把包袱系上,四道结都系了。
  
  系完她想了一下,又把第四道解开。
  
  她把包袱推回床底下。
  
  “那一道,”她说,“先不系。”
  
  她站起来,走到箱子边。
  
  箱子上面搁着一只碗。
  
  碗是空的。
  
  她从缸里舀了半碗水,搁在草铺边。
  
  搁在草铺边,是给谁喝的。
  
  她坐下,把自己的碗放在对面。
  
  两只碗,中间隔着一个人的地方。
  
  “今天就摆一回。”她说。
  
  她把水喝了。
  
  “明天不摆了。”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南人巷·闻人默的屋·下午】
  
  顾惊澜坐在门槛上。
  
  “她记得临安。”
  
  “记得多少。”
  
  “二十七座桥。”顾惊澜说,“她说的时候,一座一座数。数到第九座,还停了一下,说那一座石栏上有一道缺口。”
  
  闻人默坐在草铺上,背靠着墙。
  
  “她记得缺口。”
  
  “记得。”
  
  “北边呢。”
  
  “北边她说一件都不记得。”
  
  闻人默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她在里头锁了一道。”他说。
  
  “锁了什么。”
  
  “北边那九年。”
  
  顾惊澜回头看他。
  
  “你怎么听出来的。”
  
  “她说话有两处停顿。”闻人默说,“说临安的时候,气是顺的,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喘。”
  
  “说井的时候呢。”
  
  “气是断的。”闻人默说,“断的地方不在话里,在话前头。她要先说一句别的,垫一下,才说得下去。”
  
  “垫什么。”
  
  “她垫的是‘我不往那边看’。”
  
  顾惊澜想起韦氏站在井边,看也不看井里那一句。
  
  “那是钥匙。”
  
  “钥匙在她手上。”闻人默说,“没人逼她。是她自己锁的。”
  
  “为什么锁。”
  
  “锁上,她还能活。”闻人默说,“一个人一天到晚想着北边,撑不到第九年。”
  
  顾惊澜把手搁在膝上。
  
  “那她手背上那些口子呢。”
  
  “什么口子。”
  
  “洗衣院的水冷,手背上有横的口子。”顾惊澜说,“她说,这些口子我记得。这是北边的。”
  
  闻人默没有说话。
  
  “她记得口子。”顾惊澜说,“口子也是北边的。”
  
  “口子长在她自己身上。”
  
  “长在自己身上的,锁不住。”
  
  闻人默把头转到门外。
  
  巷子里有人走过去,脚步不匀,一脚沉一脚轻。
  
  “她锁的不是北边。”他说,“她锁的是她自己在那九年里做过什么、见过什么。”
  
  “她见过什么。”
  
  “这个她没说。”
  
  “能不能问出来。”
  
  “问不出来。”闻人默说,“问得急了,她会把南边那一处也锁上。”
  
  顾惊澜站起来。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她哪天自个儿开一次。”闻人默说,“一个人锁的东西,要自个儿开。别人撬,撬坏了就没有了。”
  
  【本章末·绍兴五年·春·五国城·南人巷·韦氏的小屋·深夜】
  
  深夜。
  
  韦氏躺在草铺上。
  
  她没有睡。
  
  她把手伸到床底下,摸到那个包袱。
  
  她没有把它拉出来。她只把手按在上头。
  
  按了很久。
  
  “孩子。”她说。
  
  屋里没有人。
  
  “孩子,”她说,“娘不记得了。”
  
  “娘什么也不记得。”
  
  她的手从包袱上收回来,搁在胸口。
  
  “娘只记得回家的路。”
  
  外头有风。风把窗纸吹得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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