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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你替谁忘的

第一百零四章 你替谁忘的 (第1/2页)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南人巷·韦氏的小屋外·早上】
  
  顾惊澜站在门外。
  
  闻人默在巷子里,离屋子三丈远。
  
  “她在里头。”
  
  “在。”
  
  “她在洗一只碗。”闻人默说,“洗了三回。”
  
  “一只碗洗三回。”
  
  “碗不脏。”闻人默说,“她是拿这只碗听。”
  
  “听什么。”
  
  “听她自己。”
  
  顾惊澜走到门口,敲了两下。
  
  屋里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两下。
  
  “嫂子。”
  
  门开了一条缝。
  
  “什么事。”韦氏说。
  
  “我问你一句话。”
  
  “问。”
  
  “你昨天晚上,睡得早吗。”
  
  韦氏把门开了一半。
  
  “睡得早。”
  
  “有没有听见什么。”
  
  “没有。”韦氏说,“夜里很静。”
  
  “井边离你这儿不远。”
  
  “不远。”
  
  “你什么都没听见。”
  
  韦氏看了她一眼。
  
  “听见了。”她说。
  
  “什么。”
  
  “风。”
  
  顾惊澜没有再问。
  
  她转身要走。
  
  “姑娘。”韦氏在背后叫住她。
  
  “嗯。”
  
  “你要是还来问井,”韦氏说,“你就问一个别的地方。”
  
  “问哪儿。”
  
  “问城墙。”韦氏说,“墙在那儿立着,谁也说不出它不记得。”
  
  她把门关上。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南人巷·韦氏的小屋·上午】
  
  顾惊澜又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包。
  
  “嫂子。”
  
  “进来说。”
  
  顾惊澜进屋。屋里只有一张草铺,一口箱子,一只碗。
  
  顾惊澜把包搁在草铺上,解开。
  
  包里是一只木梳。
  
  木梳旧了,齿缺了两根,颜色是暗黄的。
  
  韦氏看见了那把梳子。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她说,“哪儿来的。”
  
  “南边来的。”
  
  “南边的什么东西。”
  
  “不知道。”顾惊澜说,“一个人卖给我的。”
  
  韦氏把梳子拿起来。
  
  她把它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朵花。花是简的,只有三瓣。
  
  “这是桃木的。”韦氏说。
  
  “你怎么知道。”
  
  “桃木闻着是甜的。”韦氏说,“我一闻就知道。”
  
  “你说的对。”
  
  韦氏把梳子在掌心里搓了搓。
  
  “这把梳子,”她说,“不是给大人用的。”
  
  “那是给谁用的。”
  
  “给小孩。”韦氏说,“齿疏,不刮头皮。”
  
  她把梳子搁在草铺上。
  
  “我给孩子梳过头。”她说。
  
  “哪个孩子。”
  
  韦氏没有答。
  
  她把梳子推回顾惊澜那边。
  
  “你收着。”
  
  “嫂——”
  
  “你收着。”韦氏说,“这东西我认得,可我不说。”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南人巷·韦氏的小屋·上午】
  
  顾惊澜把梳子收回去。
  
  “嫂子,”她说,“你认得这把梳子。”
  
  “认得。”
  
  “那井边的事,你也认得。”
  
  韦氏坐在草铺边。
  
  “你叫什么。”
  
  “顾惊澜。”
  
  “你从南边来,走了多久。”
  
  “半年。”
  
  “半年。”韦氏说,“你走了半年,就为问一口井。”
  
  “不止为井。”
  
  韦氏看着她。
  
  “临安城里,”她说,“有一条河,从南到北。河上有桥,一共二十七座。”
  
  顾惊澜没有说话。
  
  “河的西头,有一座庙。”韦氏说,“庙里有口钟。钟声不脆,是哑的。”
  
  “为什么哑。”
  
  “铸钟的时候,铜里掺了东西。”韦氏说,“掺的东西是谁掺的,没人知道。钟铸出来,第一声就哑。铸钟的匠人当场撞死了。”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这些我记得。”她说,“因为我是从那儿来的。”
  
  “北边的事,你为什么不说。”
  
  “北边的事,”韦氏说,“说了没用。”
  
  “怎么说没用。”
  
  “我说了,你们记下来。”韦氏说,“记下来,就要带出去。带出去,就要在路上被人搜。”
  
  她看着顾惊澜。
  
  “你身上带东西吗。”
  
  顾惊澜没有答。
  
  “别带。”韦氏说,“带的是命。”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南人巷·中午】
  
  顾惊澜把梳子收进袖子。
  
  闻人默坐在巷子里的墙根下。
  
  “她说认得。”
  
  “认得。”闻人默说,“她认得南边的东西。”
  
  “井边的事她不认。”
  
  “不是不认。”
  
  “那是什么。”
  
  闻人默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她的记,”他说,“分两处放。”
  
  “两处。”
  
  “一处放南边,一处放北边。”闻人默说,“南边那一处,她天天开门进去看。北边那一处,她上了一把锁。”
  
  “锁是真的?”
  
  “锁是真的。”闻人默说,“钥匙在她手上。”
  
  顾惊澜看着他。
  
  “她是自己锁的。”
  
  “是自己锁的。”闻人默说,“没人逼。”
  
  “为什么。”
  
  “因为锁上,她还能活。”
  
  风从巷子里过。
  
  “她昨天说的话,”闻人默说,“你听见了吗。”
  
  “哪一句。”
  
  “她说:说不记得说久了,自己就信了。”
  
  闻人默把头转过来一点。
  
  “一个人,”他说,“要先知道记得什么,才能说得出这一句。”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井边·下午】
  
  韦氏提着一只桶来。
  
  她把桶搁在井台上。
  
  昨天那块歪着的石头,还在歪着。
  
  她把三块石头一块一块拿下来,摆在地上。
  
  她把井口的板正了正。
  
  板缝对严了。
  
  她把三块石头一块一块压回去。
  
  先两边,后中间。
  
  压完她直起身。
  
  “这样就好。”她说。
  
  她提起桶,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
  
  她转过身,看着井口。
  
  “我昨天没压正。”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说。”
  
  “说了,”闻人默说,“你就又要摆一次。”
  
  韦氏看着他。
  
  “你眼睛看不见。”她说。
  
  “看不见。”
  
  “看不见的人,”韦氏说,“知道的多。”
  
  “知道的多,”闻人默说,“手就闲着。”
  
  韦氏把桶提起来。
  
  “姑娘。”她朝顾惊澜那边说,“你问井,问不出什么。”
  
  “为什么。”
  
  “井是死的。”韦氏说,“井里的水是活的。”
  
  她走了。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洗衣院·傍晚】
  
  院里有一个老婆子。她在拧一件厚衣服,拧不动。
  
  韦氏过去,帮她拧另一头。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衣服拧成麻花。
  
  “你是哪一年来的。”老婆子说。
  
  “五年前。”
  
  “我是七年前。”老婆子说,“我进来的时候,这个院子里有三十几个人。现在剩九个。”
  
  “都去哪儿了。”
  
  “死了七个,走了十几个。”
  
  “走的?”
  
  “走的。”老婆子说,“不是我走的,是赎走的。上京放人,有钱的赎。”
  
  “没钱的呢。”
  
  “没钱的在这儿。”老婆子说,“到死。”
  
  两个人把衣服抖开。
  
  “你记得她们吗。”韦氏说。
  
  “哪个。”
  
  “走的那些。”
  
  老婆子把衣服搭上绳。
  
  “不记得。”她说。
  
  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记得饭。”她说,“一天两顿,一顿半碗。记得这个是活命的。”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徽宗的院子·夜】
  
  徽宗在案前坐着。
  
  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什么都没有。
  
  韦氏进来。
  
  “你今天没写字。”
  
  “写了。”徽宗说,“写完了,撕了。”
  
  “为什么撕。”
  
  “写的是南边的景。”
  
  “南边的景,”韦氏说,“写了不好吗。”
  
  “写完了,”徽宗说,“我就想回去。”
  
  他把纸收起来。
  
  “想回去,是好事。”
  
  “不是好事。”徽宗说,“我回去,别人怎么摆我。”
  
  韦氏没有接话。
  
  “你记得的事,”徽宗说,“是给谁记的。”
  
  “给我自己。”
  
  “你自己?”徽宗说,“你记得那么细,桥几座,钟什么声——你自己用得着吗。”
  
  韦氏站着不动。
  
  “你用不着。”徽宗说,“你记的是回去以后要用的话。”
  
  他把笔搁下。
  
  “那些人要问你北边的事,”他说,“你答不出。问你南边的事,你答得出。”
  
  “答得出,就够了。”
  
  韦氏的手动了一下。
  
  “你替谁忘的。”徽宗说。
  
  “我替我自己。”
  
  “你自己用不着忘。”徽宗说,“你要真为自己,早忘了。”
  
  屋里静了很久。
  
  “你替别人忘的。”徽宗说。
  
  韦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
  
  “这件事,”她说,“你别写。”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城墙下·傍晚】
  
  纥石烈长生站在墙下。
  
  韦氏走过来。
  
  “官人。”
  
  纥石烈长生回头。
  
  “你年年刻。”韦氏说。
  
  “年年刻。”
  
  “刻它做什么。”
  
  “记数。”
  
  韦氏看着那道墙。
  
  “这个城里,”她说,“两个人记数。你,和我。”
  
  纥石烈长生看着她。
  
  “你记你的。”
  
  “我记我的。”韦氏说,“你记在上头,我记在里头。”
  
  她用指头点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你的墙,是给人看的。”
  
  “你的呢。”
  
  “我的,”韦氏说,“是给我自己看的。”
  
  纥石烈长生把两只手拢进袖子。
  
  “那个数,”他说,“你记得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韦氏没有答。
  
  她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她回过头。
  
  “官人。”
  
  “嗯。”
  
  “你要是有一天不刻了,”她说,“告诉我。”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城墙下·晚上】
  
  墙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老,一个少。
  
  老的拿一块石头,少的拿一截炭。
  
  少的在墙上划。
  
  他划一道,用手抹一下,看划得直不直。
  
  “你划它做什么。”
  
  “记数。”少的说,“今天是第一百二十七天。”
  
  “你记这个做什么。”
  
  “记着,就知道自己来了多久。”
  
  老的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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