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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接风宴

第一百一十八章 接风宴 (第2/2页)

“卖过。”
  
  “谁买的。”
  
  “记不得。”掌柜说,“买整摞的人,不留名字。”
  
  【切换】燕京·馆驿·后院·夜】
  
  后院有一口井。
  
  井上盖着板。
  
  板是两块拼的,中间有一道缝。
  
  闻人默站在井边。
  
  他不是来打水的。
  
  他蹲下去,把手贴在板上。
  
  “这口井多深。”
  
  “不知道。”
  
  “板是什么时候盖的。”
  
  “来的时候就有。”
  
  他把耳朵贴在板上。
  
  贴了一会儿,起身。
  
  “里头有水。”
  
  “井里都有水。”
  
  “这口井的水不一样。”闻人默说,“是活水。”
  
  “活水怎么样。”
  
  “活水有来处。”他说,“有来处的井,冬天不冻。”
  
  顾惊澜看了看井口。
  
  井口的砖是新换的两块。
  
  旧砖是青的,新砖是灰的。
  
  “这两块砖新。”
  
  “新不到一年。”闻人默说,“新砖底下垫的东西不一样。垫得高一分。”
  
  “垫高做什么。”
  
  “为了封口。”
  
  “封什么口。”
  
  “井口。”闻人默说,“有人从这口井里下去过。”
  
  【切换】燕京·馆驿·后院·夜·二】
  
  闻人默在井边站着。
  
  他站了很久。
  
  顾惊澜从屋里出来,站在他后头。
  
  “你站了半个时辰。”
  
  “嗯。”
  
  “想什么。”
  
  “想那口井。”
  
  “井怎么了。”
  
  “井里有水,水在动。”闻人默说,“动得不对。”
  
  “怎么不对。”
  
  “井水动,是有人在上头打水。”他说,“可这口井的板盖着,没人打。”
  
  “那是什么在动。”
  
  “是水自己在走。”闻人默说,“底下有路。”
  
  顾惊澜蹲下去,把手贴在板上。
  
  板是凉的。
  
  “有路通哪儿。”
  
  “通不知道哪里。”闻人默说,“北边的城,底下的路比上头多。”
  
  “你怎么知道。”
  
  “因为砌城的人先要有水。”他说,“先有水,后有墙。”
  
  顾惊澜把手收回来。
  
  “这句话你从前说过。”
  
  “什么时候。”
  
  “在另一座城。”顾惊澜说,“在井边上。”
  
  闻人默没说话。
  
  他在黑里站了一会儿。
  
  “那一次的数,我还记得。”
  
  “三千七百。”
  
  “三千七百。”
  
  顾惊澜看着他。
  
  “你念它做什么。”
  
  “念一遍,就不会忘。”闻人默说,“可我怕的不是忘。”
  
  “怕什么。”
  
  “怕记得太清楚。”他说,“记得太清楚,人就动不了了。”
  
  【切换】燕京·馆驿·东厢·夜】
  
  万俟卨把今日的册子摊开。
  
  今日他没有问名字。
  
  他问的是别的事。
  
  “今日上席的一共几个人。”
  
  “三十二个。”
  
  “三十二个里头,有几个是面上没见过的。”
  
  “三个。”
  
  “哪三个。”
  
  “一个吹管的,一个搬礼器的,一个在门边站着的。”
  
  “名字。”
  
  “册子上有。”
  
  万俟卨翻到那一页。
  
  三个名字上都有一道小钩,是今日他画上去的。
  
  他把笔拿起来,在第三个名字旁边添了两个字。
  
  添的是:再问。
  
  添完他没有合上册子。
  
  他出了门。
  
  院子里还坐着十来个人,都是使团里打下手的。
  
  万俟卨在院当中站住。
  
  “点个人。”
  
  “现在点。”
  
  “现在点。”
  
  第一个被叫起来的是个挑水的。
  
  “姓名。”
  
  “刘三。”
  
  “籍贯。”
  
  “明州,定海。”
  
  “做什么的。”
  
  “挑水。”
  
  “再报一次。”
  
  “刘三。定海。挑水。”
  
  “再报一次。”
  
  “刘三。定海。挑水。”
  
  三遍都稳。
  
  万俟卨点头,让他回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都是三遍。
  
  到第五个,那人报了第一遍,第二遍把籍贯换成了另一个县。
  
  “为什么换。”
  
  “小的口滑。”
  
  “再报。”
  
  第三遍他又换回来了。
  
  万俟卨把笔尖停在这一行上。
  
  “你从前在哪儿。”
  
  “小的没从前。”
  
  “人有从前。”
  
  那人低下头。
  
  “小的从北边来。”
  
  院子里一下静了。
  
  十来个人都看着那人。
  
  万俟卨没有抬头。
  
  “从北边来的,做什么都在南边。”
  
  “小的会修车。”
  
  “明日修一辆给我看。”
  
  “修好了怎么样。”
  
  “修好了留着。”万俟卨说,“修不好,你也留着。”
  
  那人没听懂这句。
  
  他站了一会儿,退回去了。
  
  万俟卨在册子上那一行的行外画了一道。
  
  画完他合上册子,回屋。
  
  【切换】燕京·馆驿·灶房·夜】
  
  灶房里还有火。
  
  苏锦儿带来的那个同伴在灶边坐着。
  
  她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是热水。
  
  “今天堂上吹的那一支。”
  
  “怎么了。”
  
  “是我们送出去的那一支。”她说,“我在后头听着。”
  
  “听着怎么样。”
  
  “第四句上去了。”
  
  “上去了不是好么。”
  
  “好。”她说,“可我听着害怕。”
  
  “怕什么。”
  
  “怕有人认得。”
  
  “谁认得。”
  
  “北边的人比南边的人会听。”她说,“今天席上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没动。他听着,一直没动。”
  
  “你怎么看得见。”
  
  “我在第四排。”她说,“第四排站着,看得见整间屋子。”
  
  “那个人是谁。”
  
  “不晓得。”她说,“他穿的是青的,坐在第三席。”
  
  “第三席是金国的。”
  
  “是金国的。”
  
  她把碗里的水喝了。
  
  “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一支曲子的名字,北边的乐工问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
  
  “对。”
  
  “可他也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同伴说,“南边送东西来的人,都说不晓得。”
  
  【切换】燕京·馆驿·西厢·夜】
  
  叶孤鸿把刀立在墙角。
  
  刀立着,刃朝里。
  
  顾惊澜进来。
  
  “今天第四句吹上去了。”
  
  “听见了。”
  
  “闻人默说,那不成。”
  
  “为什么。”
  
  “他说那一句吹上去,是因为换气的地方改了。”顾惊澜说,“原来第四句要在第二个字后头断。今天他在第一个字后头断。”
  
  “改了怎么样。”
  
  “改了,就有人听得出来。”顾惊澜说,“北边听曲子的人,比南边细。”
  
  叶孤鸿把刀往里推了推。
  
  “今天席上有人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迎的是谁。”
  
  “谁问的。”
  
  “金国坐第三席的那个人。”
  
  “答了呢。”
  
  “答的是梓宫、母后。”
  
  “再没问。”
  
  “再没问。”叶孤鸿说,“可他说完以后,看了一眼上头那一席。”
  
  “上头那一席是谁。”
  
  “是空的。”
  
  【切换】燕京·宴所·夜·空席】
  
  宴所里的人走完了。
  
  十六张几,只有第一张没收。
  
  第一张几上摆着一只碗。
  
  碗是空的。
  
  碗旁边搁着一双筷。
  
  筷是横放的。
  
  伺候的人过来,想把这一张几收了。
  
  管席的人拦了一下。
  
  “这一张先不收。”
  
  “为什么不收。”
  
  “上头说,摆着。”
  
  “摆到几时。”
  
  “摆到人来。”
  
  伺候的人退下去。
  
  灯一盏一盏灭了。
  
  只剩门口那一盏。
  
  灯照在空碗上,碗里有一点亮。
  
  【切换】燕京·城下·夜】
  
  叶孤鸿出了馆驿。
  
  他往城下走。
  
  城根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抬着头看城墙。
  
  城墙很高。
  
  “墙上有字么。”叶孤鸿问。
  
  那人转过身来。
  
  四十出头,脸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
  
  就是第五席那一位。
  
  “有。”他说,“都是刻的。”
  
  “刻的什么。”
  
  “年份。”
  
  叶孤鸿走近一步,看了一眼。
  
  墙上果然是一行一行的刻痕。
  
  “这些刻痕谁刻的。”
  
  “来的人刻的。”那人说,“来一趟,刻一道。”
  
  “刻了做什么。”
  
  “给后头来的人看。”那人说,“后头来的人看见,就知道前头有人来过。”
  
  叶孤鸿看着那一行刻痕。
  
  “你刻过没有。”
  
  那人没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很小的刀。
  
  刀口很钝。
  
  他把刀拿在手里,掂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叫什么。”叶孤鸿问。
  
  “王伦。”
  
  那人说完这两个字,就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肩膀是塌着的。
  
  叶孤鸿在城根下站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那一行刻痕。
  
  最后一道刻痕比前头几道浅。
  
  浅的那一道是新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
  
  摸完他把手收回来,看指腹。
  
  指腹上有一点灰。
  
  那一点灰是白的。
  
  不是墙上的灰。
  
  是刻痕里带出来的。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擦了两回。
  
  第二回擦完,他又看了一眼城墙。
  
  然后就回馆驿了。
  
  【切换】燕京·馆驿·门·夜】
  
  馆驿的门还开着。
  
  守门的是个老头。
  
  “回来了。”
  
  “回来了。”
  
  “今日堂上那支曲子好听。”
  
  “你听了。”
  
  “听见了。”老头说,“我在门外头站着。”
  
  “门外头听得见。”
  
  “听得见。”老头说,“北边的墙厚,声音从门缝里出来。”
  
  叶孤鸿站住。
  
  “那你听见第四句了。”
  
  “第四句。”
  
  “吹上去的那一句。”
  
  老头想了想。
  
  “听见了。”
  
  “从前听过没有。”
  
  “没有。”老头说,“这支曲子,从前到第三句就完了。”
  
  “你怎么知道。”
  
  “年年接人,年年吹。”老头说,“年年到第三句。”
  
  “今年多了一句。”
  
  “多了一句。”
  
  老头把门关了一半。
  
  “多一句是好事。”
  
  “怎么是好事。”
  
  “多一句,”老头说,“就是有人把这一支曲子往下想了一步。”
  
  叶孤鸿没说话。
  
  他进了门。
  
  走过院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边。
  
  北边的天是黑的。
  
  黑的里头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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