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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条款

第一百一十九章 条款 (第2/2页)

“北边有信没有。”
  
  “回陛下,今日有一封。礼部收了。”
  
  “收了。”
  
  “收了。”
  
  赵构把回函推到一边。
  
  他把那块空木牌立起来。
  
  立起来,松手。
  
  木牌没倒。
  
  他看了它一会儿。
  
  “今日那封信,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北边在拟文书。”
  
  “什么文书。”
  
  “归还的文书。”
  
  赵构的手指在案上停住。
  
  “拟到哪一块了。”
  
  “回陛下,礼部没说。”
  
  “去问。”
  
  “是。”
  
  殿里静下来。
  
  赵构把回函拿回来,展开。
  
  末行那一处空白在灯下是亮的。
  
  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
  
  笔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他没有落笔。
  
  他把笔搁回去。
  
  【切换】临安·政事堂·同日·夜】
  
  政事堂还亮着一盏灯。
  
  秦桧在屋里。
  
  他面前摆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方框。
  
  方框里写着十个格子。
  
  他数了一遍格子。
  
  数到第十格,他把笔搁下。
  
  “今日的船期报上来了没有。”
  
  “报上来了。”
  
  “几日。”
  
  “清明前六日。”
  
  秦桧点了一下头。
  
  “回函呢。”
  
  “回函还在礼部。”
  
  “礼部有没有催。”
  
  “没有。”
  
  “去催一遍。”
  
  外头的人应了一声。
  
  秦桧把那张画着十个格子的纸折起来。
  
  折完他没有收起来。
  
  他把纸压在砚台底下。
  
  【切换】上京·偏殿·同日】
  
  上京的偏殿里也是七块木牌。
  
  只是摆法换了。
  
  第一块是界。
  
  第二块是河南。
  
  第三块是陕西。
  
  第四块是梓宫。
  
  第五块是母后。
  
  第六块是岁币。
  
  第七块是淮北之田。
  
  “为什么把界摆第一。”完颜昌问。
  
  “摆第一,看得清楚。”摆牌的人说,“先有界,后有事。”
  
  “那第七块为什么放最后。”
  
  “淮北之田不好写。”摆牌的人说,“写多了,南边要问。”
  
  “问什么。”
  
  “问田上的。”
  
  完颜昌从案上拿起第七块,翻过来看。
  
  背面是空的。
  
  他把木牌搁回去。
  
  “那一位呢。”
  
  “回王爷,没有牌。”
  
  “为什么没有牌。”
  
  “上头没叫写。”
  
  完颜昌的手指在第七块上敲了一下。
  
  “南边今天来人了。”
  
  “来了。”
  
  “他念了两遍。”
  
  “念了两遍。”
  
  “他问了一句不该问的。”
  
  摆牌的人不敢接。
  
  完颜昌把第七块木牌推到了最前头。
  
  “先放着。”他说,“放着也凉。”
  
  【切换】燕京·馆驿·夜】
  
  夜里叶孤鸿睡不着。
  
  他起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个人。
  
  是王伦。
  
  王伦站在墙根下,抬头看。
  
  “大人不睡。”
  
  “睡不下。”
  
  叶孤鸿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那堵墙。
  
  “今天那个孩子,”王伦忽然说,“在我掌心上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王伦把手伸出来。
  
  他把手摊在灯下。
  
  掌心上什么也没有。
  
  “写了什么。”
  
  “我不认得。”王伦说。
  
  “你不认得。”
  
  “字是反的。”王伦说,“写在我手上,我这边是反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不了。”王伦说,“他是哑的。”
  
  叶孤鸿看着那只手。
  
  手上有一道旧的痕。
  
  痕是横的。
  
  “你这手上有痕。”
  
  “旧了。”
  
  “怎么弄的。”
  
  “十几年前,握过一次很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重要。”王伦把手收回去,“重要的是我握住了。”
  
  【切换】燕京·官署·门外·第二日】
  
  第二天王伦又来了。
  
  门开得比昨天早。
  
  屋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写字的,坐在旁边,袖子卷到肘上。
  
  案上还是那一丈长的纸。
  
  纸是新的一张。
  
  “重抄的。”案后那位说。
  
  “重抄的。”
  
  “你看一遍。”
  
  王伦走过去。
  
  他没有先看长短。
  
  他直接看第四块。
  
  第四块上的字,比昨天大了。
  
  跟别的块一样大。
  
  王伦看了很久。
  
  “这一块改了。”
  
  “字改了。”
  
  “字里的东西改了没有。”
  
  “没有。”
  
  王伦点了一下头。
  
  他从袖子里抽出笔。
  
  笔还是干的。
  
  “今天不点。”案后那位说。
  
  “为什么。”
  
  “今天讲另一件事。”
  
  “讲。”
  
  那人往旁边让了让,让那个写字的坐正。
  
  “南边要迎的,我们这边不拦。”
  
  “不拦。”
  
  “可迎的人到了,得有个名分。”
  
  “名分。”
  
  “名分我们这边拟了两个。”
  
  “念。”
  
  写字的念。
  
  “第一个,叫迎护梓宫使。”
  
  “第二个,叫迎奉母后使。”
  
  王伦听完。
  
  “有没有第三个。”
  
  “没有。”
  
  “这两个名分,”王伦说,“里头都没有那一位。”
  
  “没有。”
  
  “如果我要加一个字。”
  
  “加什么字。”
  
  “加一个‘及’字。”王伦说,“迎护梓宫及母后使。”
  
  案后那位笑了。
  
  “宋使,”他说,“你这一个字,加得比十个字都重。”
  
  “那我就加。”
  
  “你不能加。”
  
  “为什么。”
  
  “名分是上头给的。”那人说,“上头给两个,我们这边不能用第三个。”
  
  王伦把笔收了。
  
  “那我明日再来。”
  
  “你不用来了。”
  
  “为什么。”
  
  “文书今天就要报上去。”那人说,“报上去以后,改一个字都要走一趟。”
  
  “走几趟。”
  
  “走一趟是一年。”
  
  【切换】燕京·馆驿·乐工棚·夜】
  
  乐工棚里三个人在说话。
  
  “今天大人在官署里说的话,听说是那句。”
  
  “哪句。”
  
  “上头有一位。”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
  
  一个老乐工把管横在膝上。
  
  “我干这一行三十年。”他说,“三十年里接人接了四回。”
  
  “四回都接来了么。”
  
  “一回也没接来。”
  
  “那还接。”
  
  “接是接。”老乐工说,“接的时候,人来了,名分来了,东西来了。就是人没来。”
  
  “哪一个人没来。”
  
  “就是那个。说不上名字的。”老乐工说,“上头有一位。可上头从来没在纸上写过他。”
  
  “为什么。”
  
  “不知道。”老乐工说,“也许写的人也想写,可他不敢。”
  
  “不敢谁。”
  
  “不敢写完了没人接。”
  
  他把管揣起来。
  
  “今天那支曲子,你们还吹不吹。”
  
  “吹。”
  
  “那就好好吹。”老乐工说,“吹得慢一点。慢一点听得清。”
  
  “听得清做什么。”
  
  “听得清,就知道这一趟是谁在吹。”
  
  【切换】燕京·街·夜】
  
  夜里使团的人上街买炭。
  
  买了炭,摊主问了一句。
  
  “你们是南边来的。”
  
  “是。”
  
  “南边来的做什么。”
  
  “接人。”
  
  “接谁。”
  
  “接梓宫。”
  
  摊主哦了一声。
  
  “梓宫是死人。”
  
  “是。”
  
  “死人接回去做什么。”
  
  “葬。”
  
  “葬在哪儿。”
  
  “南边。”
  
  摊主想了想。
  
  “那活人呢。”
  
  “什么活人。”
  
  “你们南边不是还有人在这边么。”
  
  那人没有答。
  
  摊主把炭绳捆紧,递过去。
  
  “我们这边也有活人。”他说,“我娘就是从南边来的。”
  
  “她现在在哪儿。”
  
  “在这儿。”摊主说,“她今年不回来了。”
  
  “不回南边。”
  
  “不回。”摊主说,“她说回去也是一个人。”
  
  那人把钱搁下。
  
  他把炭扛起来。
  
  走的时候,摊主在后头说了一句。
  
  “要是你们接的是活人,我娘就跟着走了。”
  
  那人没回头。
  
  【切换】五国城·井边·同日·早】
  
  五国城的人这两天在等一件事。
  
  等的是公文。
  
  公文昨天到了。
  
  念公文的人还是那个。
  
  “念。”
  
  “……见存人口,着有司点验造册,移送有司,候旨。”
  
  底下有人问:“第几句。”
  
  “第二句。”
  
  “第一句呢。”
  
  “第一句是点验。”
  
  “后头呢。”
  
  “后头没有了。”
  
  “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念的人说:“就是这一张纸完了。”
  
  井边站着二十来个人。
  
  一个老妇人把袖子拢了拢。
  
  “点验。”
  
  “点验。”
  
  “点验完了呢。”
  
  “没说。”
  
  “没说就是不走了。”
  
  念的人没答。
  
  有人蹲下去。
  
  蹲下去的是个中年男人。
  
  他把手搁在井口那块石头上。
  
  石头上有一个痕。
  
  痕是刻的。
  
  “这块石头没动过。”
  
  “没动过。”
  
  “去年撬走那一块呢。”
  
  “撬走了。”
  
  “上头有痕。”
  
  “有痕。”
  
  “痕数到哪儿。”
  
  “到三千七百。”
  
  那人把手收回来。
  
  “三千七百里头,”他说,“有我们一个。”
  
  “谁。”
  
  “我兄弟。”
  
  他把衣襟理了理。
  
  “他去年冬天走的。他没到。”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南。”
  
  那人站起来。
  
  他朝南看了一眼。
  
  南边是墙。
  
  墙外还是墙。
  
  “我们这个城,”他说,“往南看得见的,只有墙。”
  
  【切换】燕京·馆驿·西厢·夜】
  
  叶孤鸿把刀从墙角拿起来。
  
  他把刀横在膝上。
  
  顾惊澜推门进来。
  
  “今天那两个名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闻人默说的。”叶孤鸿说,“他说今天屋里有两个名分被人念了两遍。”
  
  “念两遍怎么样。”
  
  “念两遍就是定了。”叶孤鸿说,“定了的东西,改不动。”
  
  顾惊澜坐到床沿上。
  
  “那我们做什么。”
  
  叶孤鸿把刀翻了面。
  
  “我们做另一件事。”
  
  “什么。”
  
  “那一位的名字没在纸上。”叶孤鸿说,“那我们就自己带一张纸。”
  
  “带什么纸。”
  
  “不写字的纸。”
  
  顾惊澜看他。
  
  “带空白纸做什么。”
  
  “看他们什么时候来填。”叶孤鸿说,“填的时候,会有人知道。”
  
  “谁会知道。”
  
  “写的人。”
  
  “写的人也许一辈子不填。”
  
  “那就等。”
  
  顾惊澜把手搁在膝上。
  
  “你等了多少年了。”
  
  “十四年。”
  
  “还等。”
  
  叶孤鸿把刀推回墙角。
  
  “等不到就走。”
  
  “走到哪儿。”
  
  “走到他们的纸上来不及写的地方。”
  
  【切换】临安·无声司·值房·同日】
  
  值房的门关着。
  
  屋里两个人。
  
  左边那个在写。
  
  “第几号。”
  
  “壬字第十四号。”
  
  “时辰。”
  
  “十二月初七,巳正。”
  
  “处。”
  
  “燕京,官署。”
  
  “待。”
  
  “一人。改字。第四块由小而大。”
  
  “法。”
  
  “无。”
  
  “毕。”
  
  “回报:项数未改。”
  
  “事毕自销。”
  
  写的人把纸卷了。
  
  “第十四号谁领的。”
  
  “没写。”
  
  “谁派的。”
  
  “也没写。”
  
  中间那个人抬起头。
  
  “这一号,”他说,“是南边递进来的。”
  
  “谁递的。”
  
  “一个不说名字的人。”
  
  “他为什么不说名字。”
  
  “因为他递的是自己的号。”那人说,“号上不写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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