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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误期

第一百三十章 误期 (第1/2页)

【切换】临安·户部·冬末】
  
  打捞完了,账才算得出来。
  
  沉一艘船,先要捞。捞要人,要水鬼,要架子,要四天。起上来的货要晾、要验、要点、要造册。造册要三个月。
  
  三个月里,原本要发北边的岁币,压在岸上。
  
  户部上了一纸文书。
  
  文书很短:岁币到界之期,改在三月。
  
  “改期是要走一遭的。”主事的人说。
  
  “走哪一遭。”
  
  “要行文。”他说,“文的路上,要走一个月。”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主事的人把手指按在纸上,“纸还没到,期已经误了。”
  
  万俟卨在边上站着。
  
  “误期误多少。”
  
  “一个月零十一天。”
  
  万俟卨没有再问。
  
  他走出来的时候,天在落雨。雨落在青石板上,一层白。
  
  他想起一件事:这个数,他见过。
  
  一百一十七口在江边等了十一天。
  
  回函的日子,填晚了十一天。
  
  这一笔账,落在纸上是十一天,落在人身上也是十一天。
  
  【切换】漕司·夜】
  
  北边的回文,是腊月里到的。
  
  来的人不是驿卒,是一个通事,穿了南边的衣裳。
  
  问他什么,他都答。问他带了多少东西,他说不多。问他文书在哪儿,他说在身上。
  
  文书取出来。
  
  短短几行。
  
  第一行:岁币误期,谁任其咎。
  
  第二行:界上守臣,三年未得寸帛。
  
  第三行:已奏。
  
  万俟卨把第三行看了两遍。
  
  “已奏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通事说,“不用你们回。”
  
  “为什么不用回。”
  
  “因为已经报上去了。”通事说,“报上去以后,就不是你们的事了。”
  
  万俟卨把纸放下。
  
  “不是我们的事。”他说,“那是谁的事。”
  
  通事笑了一下。
  
  “大人,”他说,“我们那边,也有一本册子。”
  
  “什么册子。”
  
  “年年册子对不上,就有人死。”通事说,“册子上多一句少一句,都是人的事。你们这边今年这一笔,在我们那边,是三百匹绢的错,一条命的账。”
  
  【切换】上京·同月】
  
  上京的事,到临安是一个多月以后。
  
  完颜昌被诛。
  
  罪名两条。
  
  第一条是私通南朝。
  
  第二条是误期。
  
  “误期怎么能算罪名。”临安堂上有年轻官员问,“期是路上误的。”
  
  “路上误的。”万俟卨说,“可他是主张归还的人。”
  
  “主张归还,跟误期有什么干系。”
  
  “有干系。”万俟卨说,“讲和的人,最怕的不是敌人,是自己人手里的纸。”
  
  他把北边传来的那几行抄出来。
  
  抄文里有几个字。
  
  抄文说:沉船起货,银少三十万两,绢多三万匹。
  
  绢多三万匹。
  
  账上不曾有这三万匹。
  
  “这三万匹,”万俟卨说,“在我们这边,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在他们那边,是知道从哪儿去的一批私物。两边都没有写进册子。”
  
  “两边都不写的账——”
  
  “两边都不写的账,”万俟卨说,“是要有一个人头来平的。”
  
  堂上没有人说话。
  
  万俟卨把抄文收起来。
  
  “上京少了一票。”他说,“那一票,就是这个头。”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昌主子张归还。他主张归还,所以他手里必须有东西先还。他还没有还完,期已经误了。误期在他身上,就是私相授受。”
  
  “那这件事——”
  
  “这件事,”万俟卨说,“谁都不用做。等着就行。”
  
  【切换】临安·推勘院·三月】
  
  昌的死讯到临安,是三月。
  
  本该申时三刻到。
  
  到的是第二天辰时。
  
  驿路上的马,又在申时三刻换过。
  
  万俟卨那一夜没有睡。
  
  他在灯下坐着,面前摊着那份要报上去的文书。
  
  文书上是空箱案、沉船案、驿路案三件事的总结。
  
  他从初更坐到二更,从二更坐到三更。
  
  三更过后,有人敲门。
  
  “大人,”外头的人说,“北边来的急报,迟了一夜。”
  
  “拿进来。”
  
  急报拿进来,铺在案上。
  
  看了一遍。
  
  昌死了。
  
  万俟卨没有动。
  
  他把急报推到案子的左边,把要报的那份文书拉到面前。
  
  他提笔。
  
  写的是两个字。
  
  事毕。
  
  写「事」的时候,笔是稳的。
  
  写「毕」的时候,笔走到最后一竖,一直到底。
  
  一竖到底,没有停。
  
  他放下笔。
  
  他记得上一次写这两个字,是在空箱案开案之前。那一次,「毕」字最后一竖写了一半,他停住了。
  
  那一停,停了半年。
  
  现在他一竖写到底。
  
  他坐着,看着那两个字。
  
  “误期。”他说。
  
  他说的不是岁币。
  
  【切换】临安·政事堂·晚】
  
  归还的十块,作废了两块。
  
  作废的是河南、陕西。
  
  议这件事的时候,堂上有争执。
  
  “河南、陕西是约里写的。”
  
  “约里写的,也可以废。”
  
  “废了就是失信。”
  
  “失信的事又不是头一回。”坐在前头的人说,“前年、去年,都失信过。失信过几回,别人才知道你的信是有限的。有限的信,才是能谈的信。”
  
  没有人反对。
  
  散堂以后,顾惊澜拿到了一张纸。
  
  是王伦从城门口托人送回来的那一张。
  
  条款的抄件,日期角上的墨被指甲刮开,露出一个小小的字。
  
  及。
  
  顾惊澜把纸对着窗,看了很久。
  
  “这个字,是他写的。”他说。
  
  “谁。”
  
  “抄条款的人。”顾惊澜说,“抄的时候,他顺手写进去的。”
  
  “他为什么要写。”
  
  “因为那一天,”顾惊澜说,“堂上有人念到第四块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把纸收起来。
  
  “这个字上不得台面。”他说,“一张纸上多一个字,就是废纸。所以他们把字盖了。”
  
  “盖了就没了。”
  
  “盖了就没了吗。”顾惊澜说,“纸是活的。盖住的字,过几年会浮出来。”
  
  【切换】临安·城外库·同夜】
  
  城门口那五辆空车,回程都装满了。
  
  卸在城外库。
  
  第三辆车上的东西,卸到最后,有一口箱子。
  
  箱子不大,轻。封皮上有漕司的签。
  
  搬箱的人找库吏画押。
  
  库吏翻领据。
  
  领据上写的是一个衙署的名字——礼部的某个司。
  
  “这口箱谁领。”
  
  “有人来领。”搬箱的人说,“领的人是教坊司派来的,持的是礼部的票。”
  
  “箱里是什么。”
  
  “不知道。”
  
  库吏看领据。
  
  领据上的名字,写得很正。
  
  名字底下,有一层旧墨。
  
  写的人先写了一个名字,又用墨盖了,重写了一个。
  
  盖了,没有刮。
  
  库吏看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看那口箱。
  
  箱子已经被人拎出去了。
  
  【切换】临安·江边·夜】
  
  闻人默到江边来,是一个人来的。
  
  商九龄比他早到。
  
  江上起了薄雾。雾里看不见对岸。
  
  “给你。”商九龄把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颗棋子。
  
  黑的。边磨白了。
  
  “在哪儿捡的。”
  
  “青石驿。”商九龄说,“马棚里,槽最里头那匹马的鞍袋底下。那个人走的时候,掉下来的。”
  
  “他拿一颗棋子做什么。”
  
  “他不在的时候,”商九龄说,“手里要有一件不是纸的东西。”
  
  闻人默把棋子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水边。
  
  他把手举起来。
  
  “你要扔了它。”商九龄说。
  
  “嗯。”
  
  “为什么。”
  
  “这盘棋摆的是路。”闻人默说,“路摆完了。棋子该回去了。”
  
  他把手一松。
  
  黑的棋子落进江里。
  
  雾里没有回声。
  
  “少一颗的棋,”闻人默说,“才是活棋。”
  
  “少一颗怎么是活棋。”
  
  “摆满的棋是死局。”闻人默说,“差一颗,就还差一步。还差一步的局,人就还没输。”
  
  商九龄在雾里站了很久。
  
  “闻人先生。”
  
  “讲。”
  
  “你是不是知道,”他说,“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哪个人。”
  
  “带着半本册子走的那个人。”商九龄说,“渡口上被抓的那一个。”
  
  闻人默没有答。
  
  江雾贴在水面上,一层一层往前走。
  
  “他没事。”闻人默终于说。
  
  “什么叫没事。”
  
  “他被留在临安。”闻人默说,“上头要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要他写一份供状。”闻人默说,“供状上要写:那半本册子是北边放出来的。”
  
  “北边放出来的。”
  
  “对。”闻人默说,“他要写,是北边的人把册子给他,让他在南边卖。他写了,他就不必偿命;他不写,这件事就得往里头查,往里头查,就要查到很多人的名字。”
  
  “他写了吗。”
  
  “他写了。”闻人默说,“一个烧过三百个名字的人,再写一份假的,手不会抖。”
  
  【切换】上京·燕京·使团里的话】
  
  昌死之后,上京的风向变了。
  
  到临安来的使团,说话的调子也变了。
  
  从前说归还的人,说得慢,说的是「候旨」「有司议」。
  
  现在不说了。
  
  “上京那边,议归还的那一票人,”通事说,“今年冬天开了三回席。”
  
  “三回席上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通事说,“喝酒。”
  
  “三回都不说。”
  
  “三回都不说。”通事说,“有一回,座上有个人喝多了,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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