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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三次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三次 (第1/2页)

【切换】官道·第四日·柳家集·午】
  
  柳家集是个大集。
  
  集在驿路的岔口上,两边都是铺子。
  
  车进集的时候,路窄了。
  
  覃押官让人把车赶到一边。
  
  “买干粮,半个时辰。”
  
  两个差役下车去买。
  
  那两个皂衣没有下车。
  
  他们一个站在车头,一个站在车尾。
  
  叶孤鸿站在车边。
  
  他看见集口有一个卖柴的车。
  
  那辆车停在坡上头。
  
  坡上的雪让太阳晒过,表面化了一层,底下是冰。
  
  “那辆车要下来。”顾惊澜说。
  
  “下不来。”
  
  “下得来。”顾惊澜说,“轮子上缠了草。”
  
  叶孤鸿看过去。
  
  车轮上确实缠了草。
  
  缠草是为了下坡不打滑。
  
  “有人教过他们。”他说。
  
  那辆车就下来了。
  
  【切换】柳家集·街·午后】
  
  柴车下来的时候,没有拉刹。
  
  或者说,拉了,但绳松了。
  
  车在冰上走了一段,越走越快。
  
  冲到半坡,车把撞在铺子的门柱上。
  
  柴捆散了。
  
  一根柴弹起来,撞在差役老陈的手臂上。
  
  老陈倒在地上。
  
  他抱着手臂。
  
  血从袖子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雪上。
  
  集上的人围过来。
  
  老陈的小臂上有一道口子。
  
  口子不长,但很开。
  
  覃押官跑过来。
  
  “怎么样。”
  
  “伤了。”老陈说,“动不了。”
  
  “能走么。”
  
  “能走。”
  
  覃押官把他扶起来。
  
  他往那辆柴车看了一眼。
  
  赶车的已经跑了。
  
  覃押官没有追。
  
  他回头对差役说了一句话。
  
  “去找药铺。”
  
  【切换】柳家集·集上·午后】
  
  集上的人在说那辆柴车。
  
  “没见过。”
  
  “我们集上没有这辆车。”
  
  顾惊澜站在旁边听。
  
  她插了一句。
  
  “那一带的车。”
  
  “坡那边的。”一个卖柴的说,“坡那边只有一个柴行。柴行的车都是两匹马拉的,车上都刻行号。”
  
  “那一辆有没有行号。”
  
  “没有。”
  
  “那是什么时候来的。”
  
  卖柴的想了想。
  
  “昨天。”他说,“昨天下午进来的。停在集口,一直没动。”
  
  “人呢。”
  
  “人今天早上才来的。”
  
  顾惊澜没有再问。
  
  她往集口看了一眼。
  
  集口的雪地上,有两道深深的轮印。
  
  轮印是空的。
  
  那辆车不见了。
  
  【切换】柳家集·药铺·傍晚】
  
  药铺里掌柜给老陈上药。
  
  顾惊澜站在旁边看。
  
  她看得很细。
  
  她看见那道口子是从上往下走的。
  
  口子很浅,只到皮。
  
  血却是从下往上积的。
  
  她还看见老陈的袖子。
  
  袖子完好。
  
  整条袖子没有破口,没有磨痕,没有一个线头断开。
  
  一个被柴撞的人,手臂上有一道口子,衣裳却是好的。
  
  顾惊澜看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
  
  出门的时候,叶孤鸿在外头等。
  
  “看见了。”
  
  “看见了。”
  
  “怎么回事。”
  
  “那道伤是划的。”顾惊澜说,“用刀尖,从上往下划。划的人手很稳。”
  
  “衣裳没破。”
  
  “衣裳是先脱了的。”顾惊澜说,“划完再穿上。”
  
  叶孤鸿看着药铺的门帘。
  
  “为什么要这么费事。”
  
  “因为要有一道伤。”顾惊澜说,“伤可以是真的,怎么来的可以不问。”
  
  【切换】柳家集·药铺·傍晚·掌柜】
  
  药铺掌柜有一本伤单。
  
  伤单上要记:何年何月,何人何伤,为何所伤。
  
  他写完,把笔搁下。
  
  “伤单我写好了。”
  
  “写的什么。”
  
  “为柴车所撞。”
  
  顾惊澜伸头去看。
  
  “你写的是柴车。”
  
  “我写的是柴车。”
  
  “这道伤是刀伤。”
  
  掌柜抬起眼。
  
  “你是行里的。”
  
  “我不是。”
  
  “是不是我不管。”掌柜说,“我写了刀伤,明天就有人来问我:谁划的,你看清了么,他是哪边人。我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会怎么样。”
  
  “答不上来,”掌柜说,“我这间铺子就得交出去。”
  
  他把伤单翻过来,把它压在案上的一叠纸底下。
  
  顾惊澜看见了那一叠纸。
  
  最上面那一页的边上有一道撕口。
  
  是新的。
  
  【切换】柳家集·客店·夜】
  
  覃押官在写报单。
  
  他写得很慢。
  
  顾惊澜进来。
  
  “你要写什么。”
  
  “遇盗。”
  
  “没有盗。”
  
  “有伤。”覃押官说,“有伤就是遇盗。”
  
  顾惊澜盯着他。
  
  “那道伤是划的。”
  
  覃押官抬起头。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覃押官把笔搁下。
  
  “你是行家。”他说。
  
  “你不用管我是谁。”顾惊澜说,“我就问你一句:为什么。”
  
  覃押官坐了一会儿。
  
  “有了伤,”他说,“我才能报遇盗。”
  
  “报了遇盗怎么样。”
  
  “报了遇盗,”覃押官说,“上头才能派人。”
  
  顾惊澜没有动。
  
  “现在押她的是五个。”覃押官说,“五个不够。”
  
  “哪儿不够。”
  
  “越州城外。”他说,“那边有一个长坡,坡长三里。坡上没有人家。”
  
  “你怎么知道。”
  
  “我走过。”
  
  “那你要几个人。”
  
  “再要四个。”覃押官说,“有了伤,我能要四个。没有伤,我写不出这句话。”
  
  屋里的灯跳了一下。
  
  “这四个人,”顾惊澜说,“是谁派的。”
  
  覃押官看着她。
  
  “你说呢。”
  
  【切换】柳家集·客店·后院·夜】
  
  老陈在院里坐着。
  
  他的手臂包着布。布上是药,药有一股苦味。
  
  顾惊澜过去坐下。
  
  “疼么。”
  
  “不疼。”
  
  “刀口不疼么。”
  
  老陈没有答。
  
  顾惊澜换了个问法。
  
  “你今年多大。”
  
  “四十七。”
  
  “家里有什么人。”
  
  “一个儿子。”老陈说,“在京里。”
  
  “干什么。”
  
  “在殿前司。”老陈说,“跑腿的。去年托人进去的。”
  
  顾惊澜明白了。
  
  她没有再问。
  
  老陈却开口了。
  
  “大人,”他说,“我不是坏人。”
  
  “我没说你是。”
  
  “这道伤,”老陈说,“我自己划的。”
  
  顾惊澜看着他。
  
  “划的时候我手抖了。”老陈说,“我划了两遍。第一遍太浅,看不出来。第二遍才划开。”
  
  “为什么。”
  
  “有个穿皂衣的跟我说了一句话。”老陈说,“他说我儿子的名册在谁手里。”
  
  “还说了什么。”
  
  老陈摇头。
  
  “就这一句。”
  
  他把包布的手抬起来看了一眼。
  
  “我划的时候想,”他说,“反正这道伤会长好。儿子的名册不会。”
  
  【切换】柳家集·客店·夜·柴房】
  
  她坐在柴房的门槛上。
  
  顾惊澜把今天的事讲了一遍。
  
  她听完,只说了一句。
  
  “这一次是给人看的。”
  
  “给谁看。”
  
  “给上头看。”她说,“上头要看伤。纸上没有伤,就不好写派人。”
  
  “你怎么知道上头要看伤。”
  
  “我在北边看过。”她说,“北边也是。要派兵,得先有一个由头。由头不是真的,可它得写得出来。”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这回算好的。”
  
  “好在哪里。”
  
  “好在伤的是差役。”她说,“不是我们。”
  
  【切换】官道·第五日·午】
  
  第五天上午,官道上迎面来了一支队伍。
  
  队伍不长,二十几个人,七八辆车。
  
  车上装的是一捆一捆的东西,用席子盖着。
  
  风把席子吹起一角。
  
  席子底下是箭头。
  
  一捆一捆的箭头。
  
  队伍前头有一面旗。
  
  旗上只有一个字。
  
  岳。
  
  押队的军官跟覃押官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哪儿的。”
  
  “京里押人。”覃押官说,“你们哪儿的。”
  
  “襄阳出去。”
  
  “运这个。”
  
  “运这个。”
  
  “那边有用。”
  
  军官笑了一下。
  
  “不多。”他说,“够用。”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军官回队里去了。
  
  队伍走过去。
  
  车轮在冰上碾出一条一道的印子。
  
  顾惊澜看着那面旗。
  
  “那是谁的。”
  
  “岳统制的。”覃押官说。
  
  “哪个岳统制。”
  
  “你不知道?”
  
  “不知道。”
  
  覃押官看了她一眼。
  
  “你以后会知道。”他说。
  
  叶孤鸿站在路边的雪里。
  
  他看着那支队伍走远。
  
  他把那个字记住了。
  
  一个字。
  
  岳。
  
  【切换】官道·第五日·白水铺·夜】
  
  第五天到白水铺。
  
  白水铺只有一家客店。
  
  客店前后两进。
  
  前院是店面,后院是住人的。
  
  她和顾惊澜住后院东头那间。
  
  覃押官和差役住西头。
  
  皂衣不肯住屋,住店门外头的棚子。
  
  夜里二更,火起。
  
  【切换】白水铺·客店·火】
  
  火是从东头那间烧起来的。
  
  顾惊澜没有睡。
  
  她这两天都不睡整觉。
  
  火起来的时候,她先闻到味。
  
  味是松油。
  
  她起来的时候,火已经上了房梁。
  
  她往外跑。
  
  跑到院门口,她停住。
  
  她看见火是从窗外烧进来的。
  
  窗纸上有一个洞。
  
  洞不大,一只手伸得进。
  
  火是从那个洞进来的。
  
  【切换】白水铺·客店·火灭·三更】
  
  天亮之前,火灭了。
  
  东头那间屋烧穿了一个角。
  
  屋里的东西烧了大半。
  
  一张床,一口空箱,她的旧衣裳,那双穿了八年的鞋。
  
  顾惊澜在灰里扒。
  
  扒了很久。
  
  扒出来一双鞋底。
  
  鞋底烧了一半,剩下半只。
  
  她把半只鞋底拿在手里。
  
  她转过头。
  
  她站的地方是院门口。
  
  她今晚没有睡在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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