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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驿丞

第一百三十六章 驿丞 (第2/2页)

可他的手上加了一点力。
  
  【切换】越州城外·坡底·铺子·下午】
  
  闻人默不在坡上。
  
  他在坡底的铺子里坐着。
  
  他在等人问他一句话。
  
  问了。
  
  “老先生,你从京里来。”
  
  “从京里来。”
  
  “路上出了几回事。”
  
  “五件。”
  
  “我怎么听说六件。”
  
  闻人默不说话。
  
  “坡上那一件呢。”
  
  “坡上没出事。”闻人默说。
  
  “那你怎么知道坡上有事。”
  
  “因为你们知道了。”
  
  铺子里静了一下。
  
  “你们不是坡下人。”闻人默说,“坡下的人不问这个。坡下的人问米价。”
  
  “那我们是哪儿人。”
  
  “你们是驿上的人。”闻人默说。
  
  那人没有否认。
  
  “六件事。”闻人默说,“六件事里,五件在能接公文的地方。第六件,你们在坡上等着。”
  
  “等着做什么。”
  
  “等着看她死不死。”
  
  那人站起来。
  
  “老先生说笑了。”
  
  “我说笑了。”闻人默说。
  
  他端起碗。
  
  “你们的纸,”他说,“昨天到的。”
  
  那人的脚停了一下。
  
  【切换】越州城外·官舍·傍晚·交差单】
  
  交差的文书上有一行一行。
  
  吏员一行一行点。
  
  “押官姓名。”
  
  “覃。”
  
  “押官职名。”
  
  “殿前司,承信郎。”
  
  “押送人数。”
  
  “五个。”
  
  “所押物件。”
  
  覃押官停了一下。
  
  “一妇。”
  
  吏员抬起眼。
  
  “这一栏写的是所押物件。”
  
  “写的是所押物件。”
  
  “物件是物。”吏员说,“人不是物。”
  
  “上头这么写的。”覃押官说,“我照抄。”
  
  吏员没有再问。
  
  他在那一栏上写了两个字。
  
  一妇。
  
  写完,他把笔搁下。
  
  “这一栏不能空。”他说,“空着,后头的人不知道交的是什么。”
  
  覃押官点了一下头。
  
  吏员把文书合上。
  
  “到了。”他说。
  
  “到了。”
  
  “路上有失么。”
  
  “有。”
  
  “几件。”
  
  覃押官停了一会儿。
  
  “折损一件。”他说,“车轴断。”
  
  “写过了。”
  
  “写过了。”
  
  “别的呢。”
  
  “别的没有。”
  
  吏员把文书收进匣子里。
  
  匣子上有一把锁。
  
  锁是新的。
  
  【切换】越州城外·官舍·傍晚】
  
  越州城外的官舍到了。
  
  官舍不大,两进院子,门口有两棵树。
  
  门是新上的漆。
  
  门上挂着一块匾。
  
  匾上的字新写的。
  
  覃押官下车,把文书交给门口的吏员。
  
  吏员验了印,验了牌,在一块木板上画了一个钩。
  
  “人交给你。”覃押官说。
  
  “交给我。”
  
  “送到。”
  
  “送到。”
  
  覃押官回头看了车一眼。
  
  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完了。”
  
  顾惊澜扶她下车。
  
  她站在门口。
  
  她抬起头,看那块匾。
  
  她看得很久。
  
  “什么字。”
  
  “官舍。”顾惊澜说。
  
  “我认得一个字。”
  
  “哪个。”
  
  “舍。”她说。
  
  “你怎么认得这个字。”
  
  “北边有一个院子。”她说,“院门口也刻着这个字。当年进去的人,没有人出来。”
  
  她没有再说话。
  
  她进了门。
  
  【切换】越州城外·官舍·夜·破绽】
  
  叶孤鸿、顾惊澜、闻人默三个人在官舍外头的柴房里。
  
  闻人默把六件事从头数了一遍。
  
  “第一件,青石驿,轴。”
  
  “第二件,皂口渡,船。”
  
  “第三件,柳家集,伤。”
  
  “第四件,白水铺,火。”
  
  “第五件,石桥驿,桥。”
  
  “第六件,越州城外,拦。”
  
  他数完,把手放在膝上。
  
  “三个地方不对。”
  
  “说。”
  
  “第一个,”闻人默说,“六件里只有一件有人伤。”
  
  “第三件。”
  
  “只有一件。”闻人默说,“别的五件,车没翻,船没沉,屋没烧到人。要出事,出得都很干净。”
  
  “干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不打算杀人。”闻人默说,“可他们又要有一个人伤。一件伤,足够写报单。”
  
  顾惊澜把那块薄木片拿出来。
  
  “第二个呢。”
  
  “第二个,”闻人默说,“六件出事的地方,都在能接公文的地方。”
  
  “青石驿,皂口渡,柳家集,白水铺,石桥驿,越州城外。”
  
  “一个不缺。”闻人默说,“路上走十天,过过多少村,多少桥,多少林子。他们没有在那些地方动手。”
  
  “为什么。”
  
  “因为在那些地方动手,”闻人默说,“没有人替他们写。”
  
  “第三个。”
  
  “第三个,”闻人默说,“今天坡上那一场,最先到场的不是最近的县令。”
  
  “是两里外的驿丞。”
  
  “县衙在十里外。”闻人默说,“坡底那间铺子两里外就报了,可来的是驿上的人,走的是后头那条小道。”
  
  “那条小道只有驿上的人走。”
  
  “只有驿上的人走。”闻人默说,“因为驿上要先知道。”
  
  叶孤鸿把那卷抄来的封皮拿出来,放在地上。
  
  “我明白了。”
  
  “你说。”
  
  “这一路,”叶孤鸿说,“驿不是护路的。”
  
  “那是什么。”
  
  “驿是转手的。”叶孤鸿说,“公文到驿,驿才知道该出什么事。公文没到,路上太平得很。”
  
  他把那卷纸推给闻人默。
  
  “所以我们要防的不是路上那六件。”
  
  “是什么。”
  
  “是越州这边要收的那一份文书。”叶孤鸿说,“那一份要干净。”
  
  “干净是什么。”
  
  “干净的意思是:路上无一事,尽数送到,人已交讫。”
  
  闻人默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一份文书,”他说,“后头写什么都好看。”
  
  【切换】越州城外·官舍·门外·夜·覃押官】
  
  覃押官从官舍里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回执。
  
  回执上只有四个字。
  
  收讫。印。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叶孤鸿在墙下站着。
  
  覃押官走过去。
  
  “后头的路你们走。”
  
  “我们没路。”
  
  “你们有。”覃押官说,“你们比我清楚。”
  
  他把回执折起来,收进怀里。
  
  “我这一路,”他说,“报了三件假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覃押官说,“我不指望你们觉得我是好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
  
  走两步他又停住。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
  
  纸是薄的,折口上有印。
  
  “这份是抄的。”他说。
  
  “什么抄的。”
  
  “昨天到的那件角封。”覃押官说,“我没拆。”
  
  “没拆你怎么抄。”
  
  “我没抄里头的字。”覃押官说,“我抄的是外面这个封。”
  
  叶孤鸿把纸接过来。
  
  纸的外面有一行小字:绍兴九年春,越州在城驿收,一件,角封,限今日未时前办。
  
  “你把这句话给我做什么。”
  
  覃押官没有答。
  
  他走了。
  
  雪落在长坡上。
  
  他走得很慢。
  
  【切换】越州城外·官舍·夜·四个人】
  
  夜里四个人在官舍外的柴房里坐着。
  
  顾惊澜把薄木片拿出来。
  
  她在上头划第五道。
  
  又划第六道。
  
  六道痕。
  
  她数了一遍。
  
  “六次。”
  
  “六次。”叶孤鸿说。
  
  “六次都过了。”
  
  “都过了。”
  
  “那我们赢了。”
  
  叶孤鸿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你看这一路,”他说,“六次里头有没有哪一次是真的能要她的命。”
  
  顾惊澜想了很久。
  
  “有。”她说,“第一次如果不是轴先响,车翻在半坡上,人就要压在箱子底下。”
  
  “可轴先响了。”
  
  “响了。”
  
  “谁让轴先响的。”
  
  顾惊澜不说话了。
  
  “他们不着急。”叶孤鸿说,“他们有的是机会。可他们每次都留了一线。”
  
  “为什么。”
  
  “因为她的命不在路上。”
  
  叶孤鸿把手放在木片上。
  
  “她的命在纸上。”他说,“我们要防的不是那六次。是后头那一张纸。”
  
  【切换】越州城外·官舍·夜·她】
  
  官舍的屋里点着一支烛。
  
  她坐在床沿上。
  
  她没有睡。
  
  她把两只手摊开,看着掌心。
  
  看了很久。
  
  她把手合上。
  
  “我到了。”她轻轻说了一句。
  
  没有人答。
  
  她又说了一句。
  
  “我到了。”
  
  这一句比上一句还要轻。
  
  【切换】临安城·皇宫·便殿·夜】
  
  赵构在殿里坐着。
  
  案上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送到。
  
  一份是定验真的日子。
  
  他先看第一份。
  
  “她进城门了么。”
  
  “没有。”内侍说,“进的官舍。”
  
  “好。”
  
  他把第一份搁在一边。
  
  他拿起第二份。
  
  “验真的日子定了么。”
  
  “定了。”内侍说,“下月初三。”
  
  “初三。”
  
  “初三。”
  
  赵构把纸转过来看了看。
  
  “日子是谁定的。”
  
  “礼部拟的,待批。”
  
  赵构看着那一行字。
  
  看了很久。
  
  他把笔拿起来。
  
  笔尖悬在纸上方。
  
  悬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写。
  
  他把笔搁下。
  
  “照礼部拟的。”
  
  “是。”
  
  内侍接过纸,退下去。
  
  退到门口,他听见身后赵构说了一句话。
  
  “初三那天,”赵构说,“把帘子挂起来。”
  
  内侍回头。
  
  “挂帘子做什么。”
  
  “验真的时候,帘子挂起来。”赵构说。
  
  “臣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
  
  内侍退出去了。
  
  殿里只剩赵构一个人。
  
  他把手伸到案上,把那份「送到」的文书拿起来。
  
  他把那两个字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纸反过来。
  
  纸的背面什么都没有。
  
  【切换】临安城·无声司·值房·夜】
  
  值房里的四块牌子收起来了。
  
  案上换了一块新的。
  
  新牌子上写着两个字。
  
  送到。
  
  老吏把牌子挂在墙上。
  
  挂好了,他退后一步。
  
  他看了一会儿。
  
  他伸手把牌子转了一面。
  
  牌子背面是空的。
  
  【切换】越州城外·官舍·夜·门外】
  
  叶孤鸿在门外站着。
  
  天在落雪。
  
  他往北看了一眼。
  
  北边什么都看不见。
  
  他伸手在衣袖里摸了一下。
  
  摸到了那半片指甲。
  
  他把指甲捏在指头中间,捏了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手。
  
  雪落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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