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应声
先应声 (第2/2页)「辛苦了。」
「不辛苦。」她说,「档案上被涂掉的字,一辈子也难得碰到一回。」
那是一页档案背面,上头三个字被涂掉了,涂得很厚,纸面起了毛。她拿铅笔在纸背上顺过一遍,压痕还看得出来。
「勿应号。」她说,「三个字。」
「你上回说,笔路是老陈的。」
「是。」她说,「老陈三年前腊月走的。走之前一个月,他还去城西老库调过那口匣子。」
「调阅单上签的谁。」
「签的是他自己。」苏见微说,「库管在单子边上记了一笔,说那人走的时候,手上全是桐油味。」
顾青河把压石头的手挪开了。
「老陈管钟表。」
「管钟表的,手上是机油味。」
「桐油味不是他的。」
「我也知道不是。」她把纸卷起来,「所以那张单子上,名是他的,人不是他。跟三年前腊月那份档案一个路数——借手写字。」
「借手的人,梳不开。」顾青河说。
「我今天去老库,把那张单子调出来看。」苏见微说,「你去不去。」
「今天不去。」顾青河抬头看天,「今天我得报门号。」
手机响了一下。老崔发来一张照片。
拍的是老库的登记本。昨晚签的那三个字不干了,墨顺着格子往下洇,洇进下一格里。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
「我昨晚没关灯。」
顾青河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给老崔回了一条:今晚别开门,谁敲都别开。
老崔回得快:库门三道锁,我从不给人留门。
隔了一分钟,又来一条:你刚才说的那条规矩,我师父没交代过。
顾青河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没再回。
天擦黑的时候,他把门关上,只留一条缝。
堂屋里,奶奶那盏铁碗灯点着。灯芯是新换的,火苗不高,照着供桌上一圈黄。
他把灯端到门口。
「顾家门下,顾青河。」
他隔着门板报了一遍。
外头没人应。报完门号,河那头的风停了一下,芦苇丛里哗啦响了一声,又停了。
他把灯芯挑了一挑,火苗立起来。
报门号有个讲究:报完不能马上转身,得等三口气。头一口给自家门,第二口给过路的,第三口给河。
他等了三口气。
芦苇没再响。
他把门缝收严,端着灯,让光照在门槛外头那块土上。
灯往前挪的时候,他想起奶奶教的另一句:照地不照门。灯别照自家的门框,照了就等于给自家点名。
他把灯压低了些,光贴着地皮往前铺。
土是干的。灯往前挪三寸,土面上露出一排印子。
半个脚印,尖朝里,一个挨一个,从门口往河的方向排出去,排到路上就看不清了。
顾青河把灯端回堂屋,搁在供桌上。
灯没灭。他添了一勺油,把灯芯拨正,让火烧圆一点。奶奶那句话还有下半截:出门点灯,回来别吹。吹了,等于把外头的东西关在屋里头。
他没开门。
门口那半排脚印他没扫。扫了明天还得来,不扫,明天还能照着对一对方向。
后半夜,他坐在门槛里。
河上有声音。他先听见的是水。河面上没有船,水却在响,像有人从浅水里一步一步上岸。
脚步到了岸上,才换成报号。一个人,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数。
一号。
二号。
三号。
数到六号的时候,他听出来那不是一个人的声口。前五个号像是同一个人在换气,六号往后就散了,有的哑,有的细,有的像隔着水说话。
十一号。
十三号。
十五号。
十七号。
数到十七号,停了。
顾青河背贴着门板,手心压在门缝上。他听见外头那个人往门前走了两步。脚步落在湿土上,没有声音,但他知道走了两步。
「后街十七户。」
他说了一声:「在。」
外头静了。静了很长时间。芦苇不响,水不响,狗也不叫。
顾青河松开手。他想,声应了,名没给,册得等一夜。
河上又起了一声。
那一声报的是「顾青河」。三个字咬得极准,比他刚才那一句还准。
声音是从河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