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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里的手

棺里的手 (第1/2页)

五点四十,天还黑着。河滩后坡的土是湿的。
  
  顾青河把铁锹插下去,翻上来一锹,锹头上挂着一层黑泥,滴下来,落在鞋面上。
  
  三年了,这块土没干过。
  
  「往下挖三尺。」老栓站在坡上,没下来,「挖到响,就停。」
  
  「什么响。」
  
  「木头响。」
  
  苏见微蹲在坟头旁边,把执法记录仪的角度调了调。屏幕上是一片灰白,她用手电照镜头,又照了照那块木牌。
  
  木牌插在土里,一尺来高,刻着三个字。
  
  沈德水。
  
  不是石碑,是木牌。老栓说行里的规矩,名不上石,上了石就搬不动。
  
  「这块牌谁刻的。」苏见微问。
  
  「他儿子。」老栓说,「三年前腊月,一个人刻到天亮。」
  
  沈德水就站在坡下。赤着脚,脚底板压在湿土上,一点印子也没有。
  
  他从昨天起就没怎么说话。嘴闭着,眼睛盯着那个土包,看一会儿,点一下头,像在跟谁打招呼。
  
  大河是最后到的。
  
  电瓶车冲到坡脚,头上套着个摩托车头盔,下巴那根带子没扣。
  
  「你戴这个干什么。」
  
  「防一下。」大河把头盔往下按了按,「鬼一般认脸,不认头盔。」
  
  「鬼认气。」
  
  「那就更得戴了。」他从后座拎起一个塑料袋,「我买了八个包子。挖坟这个事,空着肚子干不合适。」
  
  周干事已经在土包边上站了半天。街道民政口的,四十来岁,公文包夹在腋下,一只手举着手机对着土包拍。
  
  「这个要报备。」他说,「我干了十五年民政,头一回挖坟还得扫码。」
  
  「扫上了吗。」
  
  「扫上了。系统里没这一项,我填的是『其他』。」
  
  铁锹挖到第二尺,声音变了。
  
  不是土的声音。
  
  顾青河停下来,把锹刃上的泥抹掉,又往下捅了半尺。
  
  咚。
  
  闷的一声,像敲在木桶上。
  
  「到了。」老栓从坡上下来,胶鞋踩在湿土上,一步一个稳。他在坑边蹲下,手掌按了按浮土。
  
  「起。」
  
  土扒开,棺盖露出来。红漆掉了大半,底下的木头颜色很浅。
  
  「三年。」苏见微说,「漆掉成这样,木头不该这么新。」
  
  「漆是给人看的。」老栓说,「木头是给里头的人用的。」
  
  棺盖上七颗钉,钉帽发黑。老栓按了一颗,钉往下一沉,帽边挤出一线湿气。
  
  他又按第二颗,第三颗。
  
  「钉是松的。」
  
  「钉子自己会松?」
  
  「自己松的钉,是里头有人顶过。」老栓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起钉三下。三下起不出来,就别起了。」
  
  他掌根压在钉帽上,砸了三下。
  
  第一下,钉没动。
  
  第二下,钉没动。
  
  第三下,钉往上跳了半寸。
  
  七颗钉一颗一颗起上来。最后一颗出来的时候,棺盖的缝里挤出一截东西。
  
  麻。
  
  灰白的麻,湿的,从缝里顶出来半尺长,断头齐得像剪的。
  
  苏见微把记录仪凑近。屏幕上那一截麻白得发亮,边上还有水珠往下滴。
  
  「棺里有水。」她说。
  
  「棺里有活。」老栓说。
  
  「开棺不揭布,揭布要报门。」他抬头看沈德水,「你是他儿子,你报。」
  
  沈德水走过来。脚踩在土坑边上,土面没有陷。
  
  他弯下腰,两只手扶住棺盖,肩膀抖了一下。
  
  「沈家,沈德水。」他说。
  
  五个字,中间断了两次气。
  
  棺盖抬起来,架在坑沿上。
  
  一股味冲上来。
  
  不是腐味,也不是土味。是桐油,很新,像刚刷过的船板。
  
  大河往后退了一步,包子袋掉在地上。
  
  「别捡。」顾青河说。
  
  「我没捡。」
  
  「你踩了。」
  
  大河低头,一脚踩在一个包子上,白面上嵌着肉馅。他把脚挪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棺盖整个掀开。
  
  里头躺着一个老头。
  
  干瘦,蓝布褂,两只手摆在胸口,脸上盖着一块麻布。
  
  三年,脸盖着,身子没烂。
  
  「这土三年不干。」苏见微说。
  
  「底下有人。」老栓说,「人不出水,水不上土。」
  
  苏见微的手电照进去,光在棺底停住了。
  
  「他的指甲。」
  
  顾青河的眼光早就落在那里。
  
  老头的手摆在胸口,十根指头微微蜷着。指甲盖下面一层桐油,亮得反光,还没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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