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回去
钉回去 (第1/2页)顾青河没有挣。
水里的手不能挣,越挣越紧,这是他奶奶教的头一条。他小时候在回水湾里被一根废缆绳缠过腿,越蹬越死,是奶奶把他捞上来,拎着他的后领说了一句:力气往下使,人往上走。
他把右臂放松,让那只手扣着,左手去摸腰绳,拉了两下。
岸上没动静。
他等了三秒,绳又紧了一下,还是没往上收。苏见微守住了。她手里那根绳现在比什么都重要,他一拉三下,她就得把他和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一起拖上岸。
沙里的手很稳,虎口的茧贴着他的腕骨,不掐,也不放。
顾青河把头灯重新拧正,光柱照到那只手上。
手背的皮是灰的,泡得起了皱,指节粗,指甲短,剪得不齐。腕子往上半寸,皮肉断了,断口处不是血,是一层干了的白膜,像被桐油封过。
断开的手,泡在沙里三年,还在捻绳。
顾青河认得这只手。回水湾那一夜,它从水里抬起来过,掌心朝上,五指张开,跟他要一根绳。
「沈叔。」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没出声。老栓说过,水下的名不兴乱喊。
船板上传来脚步,老栓蹲到口子边,隔着水喊:「抓住了?」
「抓住了。」
「谁先报名谁松。」老栓说,「你别报门牌。」
顾青河张了张嘴。他刚才差点就报了——后街,第一户。那是他这三个月里学得最熟的一句,报到卯眼里能让字淡下去,报到河里能让船认人。
「报什么。」
「报你手里的活。」老栓说,「水不认门,认活。」
顾青河吸了口气,那口气在水下顶得胸口发涨。
「捞尸人,顾青河。」他说,「接沈家船底这一单。」
沙里的手松了半分。
半分不够。五根手指还扣着腕子,像在等后半句。
「还差一句。」老栓在岸上喊,「本主要在本主的位置上应,你替不了。」
岸上绳动了一下,紧的。
顾青河在水里听见苏见微的声音,隔着船板,闷闷的:「他不动了。」
「别拉。」老栓说。
「两分钟了。」苏见微说,「一分钟没动我就得拉。」
「一拉就是两个人的名。」老栓说,「他手上有绳,绳上有结,结是他奶奶打的。你拉,他就得跟着上来,那只手也跟上来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自己报名。」
绳松了一点,又绷住。顾青河知道她没走,她就蹲在那儿,手一直没松。
船身往下一沉。
沈德水跳了下来。他不会游,是抓着船帮一点一点挪到口子边,裤腿全湿了。他没带灯,脸在河面上白得像纸。
「沈德水。」他喊。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粗,一个细,一前一后,差半拍。
沙里的手动了一下。
「沈德水。」
第二遍。船板跟着响了一声,闷闷的,从船底传上来,像谁在下面应了一记。
「沈德水。」
第三遍喊完,那只手张开了。
不是慢慢松,是五指一下展开,像递东西递完了。顾青河右腕上一凉,五道白印浮出来,随即被水冲淡。那只手沉回沙里,指头竖着,慢慢没进去。
沙面平了,两枚手印也没了,跟从来没人按过一样。
顾青河没敢多看。他把锡盒塞进怀里,摸到那道口子,肩膀一顶,钻了出来。
苏见微在船板上拽着他的绳,一见他露头,先看他的右手腕。
五道指印,红的,排列齐整。她伸手按了一下,印子没退。
「拍下来。」顾青河说。
她拍了三张,翻过来看,眉头拧起来。
照片上只有一圈水痕,腕子上什么也没有。
「又是这样。」她把手机递过去。
顾青河看了一眼。他抬手在光下晃了晃,五道印还在。
「记着就行。」他说,「照片存着,回头对得上。」
上了船,他把锡盒放在船板的干处,抹掉盖上的锈。苏见微戴手套,撬开。
盒里没有纸,没有绳。
一层干沙,沙上压着一块木牌,牌背面刻着一个「沈」字,正面是空的。
牌下垫着一小截红线,两寸三分,收口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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