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衣的人
干衣的人 (第2/2页)「你既然认账,那就好办。」他说,「账我收钱。你替蒋大勇应,那你就是活人身上的账,不是人。」
那人看着他。
「活人我不捞。」顾青河说,「你走到哪儿,我不管。你要坐这条凳子,先付定钱。」
「多少。」
「三百。」
「贵。」
「明晚对账,我要下河。」顾青河说,「河底下有一笔账要还,你还得起,我少收你一百。」
那人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往桌上放了一小把东西。
铜板。湿的,长着绿锈,一枚一枚摞着,摞得不整齐。
「数。」他说。
顾青河没数,先看了一眼老栓。老栓在五步外站着,右手在背后比了个手势,三根手指,往下压。
意思是收。
老栓从五步外走过来,把那枚铜板从顾青河手里拿过去,就着灯看。
「河收定钱,收的是铜。」他说,「铜在水里不烂,账在水里不散。他给你十九枚,是告诉你明晚来对十九笔。」
「少一枚呢。」
「少一枚,你就欠他一笔。」老栓把铜板塞回他手里,「一枚都不能丢。」
顾青河把铜板揽进掌心。一共十九枚,凉得钻骨头。
「定钱收了。」他说,「明晚子时,渡口第三根桩子,你自己来。」
那人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轻,凳子没响,脚底也没响。
韩秀云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灶台边上,手扶住锅沿。
那人从她身边走过去,一直走到台阶口,没停。
台阶下面是水。他没上船,也没绕桥,一只脚直接踩进河里。
水没到脚背,没到小腿,没到腰。没有声,没有波纹,河面平得像刚才没人下去。
三个人站在台阶上,看那片水面。
苏见微最先动。她掏出手机对着河面拍,屏幕上一片黑,只有灯光在水上晃。
「拍不到。」她说。
「刚才那个人呢。」顾青河问。
苏见微把手机收起来,从包里抽出一个透明袋,把桌上的毛票和硬币一起扫进去。
「我今晚回局里报备。」她说,「明晚我带两个人,站在岸上,不进水。」
「你的人能站住。」
「站不住也得站。」
「拍到了半个影子。」苏见微把手机举给他看,「再前面几张是空的,一张桌,一碗面,没有人。」
顾青河回头。
桌还在,碗还在,凳子上有一层薄薄的水痕,形状像一个坐着的人。
他走过去,把碗端起来。
碗底压着一张桐油纸,四方,折了两折,油亮。
他把纸展开。
里面是半截干的手指,断口很齐,皮肤缩成深褐色,指甲盖还在。
韩秀云看了一眼,人就顺着灶台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是他的。」她说。
顾青河把桐油纸重新折好,塞进上衣内袋。
「人没了。」他说,「三年前就没了。」
「那这三年……」
「这三年他在河底替人应账。」顾青河说,「岸上你等的那个人,一直在水里。」
韩秀云伏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
顾青河蹲下去,把她手上的塑料皮账本抽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这笔账我接。」他说,「三百先不提。蒋大勇的名,我给他要回来。」
韩秀云把手机从围裙兜里摸出来,屏幕亮着,收款那一页已经打开了。
「我先转你三百。」
「不收。」
「为什么。」
「人没捞上来,钱不能收。」顾青河说,「这是规矩,不是客气。」
韩秀云的手悬在半空。
「人都没了,还分捞上来没捞上来。」
「分。」顾青河说,「我收了钱,就得给他一个结果。今天能给他的结果只有一个字,死。这个字我不卖。」
老栓在后头开了口。
「他这规矩三个月没破过一回。」老栓说,「你别劝。」
韩秀云把手机塞回围裙兜,低头翻开那本塑料皮账本,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
「那我在最后一页写一行。」
「写什么。」
「写今天。」她说,「今天有人来应账。」
「要得回来吗。」
「要得回来。」顾青河说,「明晚对账,我把十九个人都叫齐。」
苏见微在他身后停了一下。
「十九个?」
「十九行。」顾青河说,「一个不少。」
他把账本合上,回到桌边,去收那碗面。汤已经凉透,一动,葱花散开。
碗底还压着一样东西。
十九枚铜板都在他兜里。这一枚是多出来的,压在碗跟桌面的缝里,边角露出来一点。
他把碗挪开,把那枚捡起来。
正面一个「顾」字,刻得很深。翻过来,背面一个「代」字,比正面浅,起笔断得干净。
顾青河捏着那枚铜板,站在灯底下没说话。
他想起来,那张名单上,奶奶那一行的旁边,也是这么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