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下地
第82章 下地 (第2/2页)焦长风正把一条腿架在案上剪脚指甲,剪子停在半空。
“做什么去?”
“不知道。”斋夫把纸往下看了一眼,“底下还有一句:诸生不得托病。”
“托病都想到了。”展鹏举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这是要打仗?”
“打仗也得带笔。”秦墨揣着手靠在门框上,“要记功。”
斋夫念完就走了,隔壁屋的门又被敲响。整条廊子上一屋接一屋地“咦”起来,有人追出去问,斋夫一概答不知道。
姜昭盘腿坐在榻上,把袖子里那本小册子摸出来,翻到空的一页,拿炭条写了四个字:旧衣,结实鞋。
“姜兄。”张惟明在屏风那头,“你有旧衣么?”
“有。”她想了想,“阿柏的。”
“……我也得借一件。”
第二日一早,讲堂前的空场上站了两百多人。
天还没全亮,石板上一层露水。学子们一个个站在那儿,穿得五花八门。
寒门的学生穿的就是平日那一件,只是把袖口卷了起来。几个世家子弟不知从哪里翻出了短褐,有一个把短褐穿在锦袄外头,像套了个麻袋。陈璋穿着一双草鞋站在最前头,脚趾露在外面,站的笔直。
斋夫挑着两担笠过来,一人一顶,发完了场上又矮了一截,两百多顶草笠,远远看去像一片菌子。
“这是要去哪儿啊。”焦长风戴着笠,笠太大,往下压得只看得见嘴。
“问山长。”展鹏举说。
话音未落,廊子那头来了人。
头一个是山长,一件半旧的青布夹袍,裤脚已经扎起来了,脚上一双草鞋,手里的竹杖换成了一把锄头。
他身后跟着三位夫子,常先生扎着裤脚,手里也拿着锄头。宗副山长穿着那件皂色直裰,什么也没拿,脸上的神色和平日监试一模一样。封先生……封先生怀里抱着一捆绳子,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最后一个出来的时候,场上先是一静,然后“嗡”地炸了。
方夫子穿着一件月白的夹衫,衫子上压着暗花,腰上一条丝带,脚上一双簇新的乌皮靴,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他站在廊子底下,四处看了看,像要去踏青的,走到山长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锄头。
“山长,这个……我也要拿?”
“你不用拿这个。”山长说。
方夫子松了一口气。
“你拿那个。”山长指了指墙根。
墙根靠着一只粪筐。
场上两百多个人,“哇”地一声,笠子底下的脸全笑开了。方夫子的脸红了又白,站在那儿不动。
“山长,”他的声音很细,“学生教的是诗书斋。”
“诗书斋的人不吃饭?”
方夫子的嘴动了一下,没找出话来。
“我这就拿着。”
方夫子走过去,抓起那只筐的绳子,拎在手里,离身子一尺远。走过焦长风跟前的时候,焦长风笑得弯下了腰,方夫子瞪了他一眼。
焦长风的笑一下就没了。
山长站到石阶上,等场上静了,才开口。
“今日下山。”
底下没人出声。
“山下七个村子,这几日正赶着浇麦。”山长说,“麦子眼下在长粒,粒里头是一层浆,得靠这一遍水把浆灌饱。”他顿了一下。“村子里能下地里的人不够。”
“怎么会不够?”有人在后头小声问。
“能下地的青壮都进城做工去了。”山长说,“剩下老的和小的。本来一个月干得完的活,今年干不完。干不完,这一季的麦子少三成。”
这话落下来,场上好几个人的脸动了一下。
山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下田十日,回山以后,一人交一篇文章。题目现在就给你们。”
底下有人下意识去摸袖子,摸了个空......不许带笔。
“《孟子》有一句,你们开蒙时都背过。”山长把那张纸举起来,“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我问:时,是何时?违之,何害?”
纸收回了袖子里。
“下了田自己看。十日以后交文章,不许抄书上的话。”
“不许抄书……”焦长风小声哀叫了一下,又凑到展鹏举耳朵边上,“这题目不就是说别耽误农时么。”
“那还用考?”展鹏举也小声。
姜昭站在他们前头,抿着嘴思考山长的问题。
只要不耽误种地的时令,粮食就会吃不完。这句她八岁上背过,背的时候只当是一句劝人勤快的话,跟“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摆在一处。
山长问的是:农时到底指哪些时节、各该干什么?一旦耽误了农时,会酿成什么后果?
她答得出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次第,见过码头上卸米的脚夫,见过账房里一本一本的粮册。却是没下过田的,这道题,她还答不全。
“抄了的,”山长拿锄头在石板上点了一下,“重写。”
底下一片死寂。
山长把锄头往肩上一搭,自己先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回头喊了一声:
“七人一组,自己分。走路快的在前,慢的在后,别走散。”
一群人在下山的石阶上,一边走一边分组的。
姜昭这一组定得很快:她、焦长风、展鹏举、秦墨、陆衡、张惟明,外加一个陈璋。
“队长我来。”陆衡在前头开了口。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这是头一回听见他主动要什么东西。他站在石阶中间,一只手扶着笠檐,脸红了一点,又很快把话说完了。
“我在村里干活,是很强的。”
“你强还是我强?”焦长风立刻不服,“我在军里也没少干!我爹营里屯田,我十岁就下过地!”
“你下过几回?”陆衡问。
“……三回。”
“我家三亩地,”陆衡没看他,手扶着笠檐,“我十二岁以前,一年四季都在地里。”
焦长风张了张嘴,把笠檐往下拉了拉。
“队长你当。”他说。
陆衡点点头,往下走了两级,又回头,很认真地加了一句:
“我说话不好听。你们别生气。”
“你说。”展鹏举乐了,“我们挨得住。”
陆衡后来证明了,他说话确实不好听。
村子叫下湾村,在麓山西南七里。一条浅河从村口绕过去,河上搭着一座石板桥。
两百多个学子排成一长串进村,前头的人已经过了桥,后头的还在田埂上走。路边地里有人在干活,一个一个抬起头来看他们。姜昭顺着田埂数了一遍,看得见的有十一个人,最年轻的那个也四十多了。
村口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五六个老人,脚边蹲着几个小孩。有个小孩看见这么一长串人,吓得躲到老人身后,攥住裤腿往外偷看。
里正姓刘,六十上下,瘦,站在桥头迎人。他的腰是弯的,直不起来。
“山长。”他拱手。
“刘里正。”山长把锄头放下,“人都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