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有四道
第七章 天有四道 (第2/2页)小斗笠习得天剑之形,但若真正用出天剑,还需要一样东西。
白龙告诉她:“你必须下山寻找我所没有的东西。”
小斗笠道:“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这次轮到师傅打机锋了吗?”
白龙道:“不,我形容不出,就算我说得出,你也理解不了。”
曾经至少有十二个自以为是的成年人,对小斗笠说过这样的话,最后有八个人无地自容。但小斗笠知道这次白龙不是说着玩,否则他为何平生只出过一招天剑。
白龙没有的东西,传闻中很多,有人说白龙没有脸,白巾下不过是骷髅。不然为何不肯露脸?
也有人说白龙无情,不然为何杀人不眨眼?
至少,人人都认为白龙这个人肯定开不起玩笑。不然传闻为何如此可怕?
小斗笠却知道,师傅这些都有,只是没听说师傅没有朋友。
如果是朋友,他为什么不直说呢?
小斗笠当然知道,白龙不是故弄玄虚的人,绝不只是有没有朋友,或是性格有什么缺点这么简单,既然非是言语能领悟,一定是小斗笠需要亲眼见到才能理解的东西。
就像剑意。
修习天剑第一步是内功,也是白龙所传剑法任何一招的第一步,就连那把云龙脊收入剑鞘,都让小斗笠练了五年。
修习天剑的第二步,竟然是画画。在纸上,画出自己想要使出的剑路。画出一千零八十种。
随便画。当年小斗笠就照做了,而且孩子脾气一犯,画得天马行空,但也不乏她自创的高明剑招。画了七个时辰。
白龙告诉她第三步:“画的好,现在,我让你把这些剑招从画上立起来。”
小斗笠一怔:“什么?”
但她天子聪慧,还是理解了他的意思。
白龙让她用一种凝固在空气中的特殊药草烟雾去画。
并且再把这些招记入自己的脑中。
当时小斗笠觉已有被骗的感觉,好像刚才都已白画。
让自己的剑法“立”起来,就要将把幻想中之剑法施展成可用之剑招。那也是第一次觉得想象力竟让人觉得沉重。可她还太小,不明白“想像”本身就有重量,想与做之间的鸿沟之下,埋葬了这世上多少梦想家?
可她依旧坚持画了七个月。
接下来,就到了天剑的第三步:剑绘于心。
天下多少剑法宗师,谈论剑之至高境界时不得已至于此句“剑在心中”。剑法宗师层出不穷,但他们的传人往往不济。因为在这参悟天人之理的之时,他们早已词穷,甚至他们本身就理解不至最深处,又怎能句句达意。
白龙却不同,所以他配有小斗笠这样的传人。
白龙道:
“天有四道。
天之一道,短长之道。天下万物,皆有长短高下之分。”
“天之二道,广聚之道。其道如画,八方所见绘于一卷。”
“天之三道,深浅之道。画有深浅,则包罗万象,无所不至。”
“天之前三道乃宇道。而第四道,则是宙道。宙者,时也。时之大道,无可逆,不可分,山河风云之变迁,天地万物之生灭,莫不循此道。四道共行,谓之宇宙。”
“然则,招有快慢,剑有先后。天道即是人道,宇宙四道绘于心,发之一剑,则无所不败。即是天剑。”
这一道道天之妙理,层层思之,十二岁的心智,竟也理解自己活在一个怎样的人世之中。
“剑有可凌然长刺,剑可横削纵斩,剑无所不至,然而天下武功皆有快慢先后之分。天下武功皆逃不出这四道,甚至....”
“甚至包含你所见所知的一切。”
小斗笠万没想到,这第四道,练了十七个月。
白龙更是心惊,他以为这招小斗笠需要练十七年。
这四道之深,不仅自己闻所未闻,就算是请教山下的有学之士,也道不清一二。小斗笠虽已悟出天剑四道修习之法,却隐约觉得“天剑”二字有个深奥的含义。也许她从没想过,自己能有此成就,只是因为她比别人更刻苦。白龙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在明白我对你说的话之前,不要用天剑。”
小斗笠两年前因为一件事,负气离开白龙之后,深深得记住这句话。
那件事让他们几乎决裂,但不知为何白龙永远在心中总有个位置。
如今当蒙古沙虫再度祸乱北漠的消息传到中原之时,回忆中的故事如昨日之景,触之可及。
她就像大部分听说沙虫再现的中原侠者一样,买上一只骆驼或一匹马。
带上水袋,干粮,和银子。
向着大漠出发。
沙虫不非是小虫,传说而是超乎人世想象魔物。
究竟存在与否?还是未知。
为何天下豪杰愿意去探一件未知的传说?绝非扬名天下如此简单。沙虫每出现一次,都伴随着宝藏的失窃,离奇的命案。
天下人趋之若骛,或扬名,或逐利。
而小斗笠要的是一段故事,关于白龙的故事。她早可运功祭出天剑之招,却差一道关键。只有揭开师傅不愿说的秘密,才能完成天剑这一招。就连白龙一生都只施一次“天剑”,她若在神功未成之时贸然轻出此招,后果不敢想象。
她从来不曾了解自己的师父,她只知白龙双手沾满血腥,仇家无数,却从不见他自责懊悔,更不知他经历为何。
小斗笠本是想习得杀人的功夫,杀天下该杀之人。
在她第一次见到白龙杀人之前,她一直以为武林就是个杀人人杀的戏台,生命不过是一场豪赌。当她第一次见到武林中的人在白龙剑下皮肉创裂难愈,永远无心跳,再无呼吸,她竟分不清何为“仇恨”,何为“大义”。那些书中虚无飘渺的词,在血中融得朦胧不清。
那一刻才知,原来夺走别人的性命,有这么难。
一顶斗笠,遮风挡雨。竹苇相间,每一折出自白龙之手,质地致密,错落有致。
她细嫩的手轻抚这顶斗笠,阳光流于指间,触碰到暖心的温热,留恋,摩挲。感受不倒任何戾气和戒备,这顶斗笠也许是白龙心中最后一片净土。
一柄神剑,云龙脊。软锋缠身,流光华彩,出鞘无曲,势若分天开海。宁愿受伤,也不轻易让此剑出鞘。更不愿让杀人剑法出现在江湖,做出无法挽回之事。
她身负绝学”游龙手",只伤不杀。江湖有人称她为“不杀人的小斗笠”。
但是当小斗笠不得已出剑之时,你就要见识何为地狱。
除了天剑之外,云龙脊共有七大绝招,人间至凶。
每一招她都已习得,但未曾用过。
云龙剑法初式就已充斥戾气。
武休一战,仅初式就已杀得乾坤泣血。
一旦使用任何一招,招式将会融入自己的剑法之中,再也无法忘记。
就像人之闻道,闻道则明理,明理后却不可逆为不明的混沌状。这是苍天恩赐,还是神明惩罚,谁也说不清。
白龙剑招,唯有天剑,是至胜之剑。
那是他唯一一次对武学极限有所追求,而非杀人。
小斗笠玩弄着自己的鬓角,哼着不记词的曲调。斗笠下,晶莹剔透的双瞳,像是会笑。你却看不穿她的心思。
她骑着不像成年的骆驼,一晃一晃的像塞北大漠独行。无风的大漠上,地平线那弯曲的空气在发抖,她能感觉额头丝丝的汗在蒸发。
她多么想有那么一刻,忘了身上的云龙脊,只记得头上的斗笠。
就像世人所见,所称的那样。
但世事岂能尽如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