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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笑靥如昔

(四)笑靥如昔 (第2/2页)

他每日每夜不停地拆回自己的作品。自己不满意的兵器,历年来已经拆毁过无数件。
  
  这次令他心痛的是,自己最珍视的宝物,也绝对是要一件不留。他也知道九方弈一言九鼎,如果说隔绝了他与练明鸾见面的机会,就绝对做的到,他就算是杀了练明鸾这种事业做得出来。
  
  他不得不这么做。慢慢的,他发现,这才是对他最深的惩罚。因为没人愿意面对自己的愧疚,而且这么多次。人们总是把自己想的很好,为了点缀生活,往往装作五日三省吾身的样子,拿一些不重要的缺点来反省。而真正不厌其烦得面对自己全部的弱点,那只会让人崩溃。
  
  这些年,他觉得练明鸾因为和他的感情而变得行事糊涂铤而走险,他何尝不是沉溺于感情让自己的手艺变得粗糙?他拆毁自己的作品时,发现了无数的破绽,塑形不稳,选材粗心,淬火不均,功用千篇一律。也许世上能和他一较高下的铁匠已经悄悄存在,只不过尚觉得自己不够成熟,仍在精进自己而已,也许此时此刻那个铁匠众叛亲离,自己心爱的女人看不上他,食不果腹衣不附体,但依旧坚持着自己所想所愿。可能就是那样一个匠人,教会了百里听雪,而自己在自满中堕落,害了自己最珍视的人。
  
  比如他的这些作品:
  
  沉虹惊羽。
  
  长三尺。剑刃微红,九渊南堂第一剑客曾用此剑,一夜杀光南堂地盘上的魔教七十四人,据说魔教长老开始很震怒,看了刀口,沉默不语,最后带着部署连夜撤离。在此时李沉沙看来剑刃一寸七分处太硬,则太脆,若是遇到钝器,使用者必然剑折而亡。就在那剑刃一寸七分之处,三锤过后,丢进火中。
  
  落霞。
  
  持剑时轻薄如羽,出剑却稳如泰山。此剑乃是九渊东堂策师所用佩剑。而他武功低微。天下最凶恶的杀手组织天诛,三次奇袭,未能得手。因为谁也想不到他有那样的剑。能让不谙武功的人有这样的出剑速度,就连部署缜密的天诛也想象不到。所以他们杀了三次,失败了三次。于是退了银子,杀了买家,还了钱,灭了口。这是羞耻也是原则。可他看都不看,一锤子敲碎剑柄和剑刃之间的接口。这一样是失败作,只因为使用者不会武功,就轻视了接口和剑刃之间的韧性。但这不是理由,特征是为了不同的使用者准备的,缺陷却不是。
  
  饮风甲
  
  甲片之间槽口甚多风可透甲而过。可以让使用者动作更流畅。穿甲的人,如何使用快剑,也许天下只有他能做出这样的甲。当他发现这身甲有十一片不够透风,会影响用剑人的平衡之时。他直接把甲抛进锻炉。他的使用者不会看出破绽,是因为他的使用者不够快,世上总会有高手看出破绽,如果一件宝器想成为传世之作,就要承受得住后世使用者的考验。这道理他自然明白。
  
  名锋宝甲在他的铁匠锤的敲击下,甚至在他的掌下,尽数碎裂,变成废铜烂铁。
  
  炉火内甚至都被填满这些兵甲的尸体。他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徘徊。痛苦折磨得他随时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啕嚎大哭。可是他越是这样做,越是停不下来,他只有这样惩罚自己,才能得到慰藉。越是惩罚自己,越发现自己确实该被惩罚。因为他看清了自己兵器的每一个破绽,因为这些年的怠惰,差点害死了多少人,可能已经害死了一些兄弟,只是别人尚不能看出缘由。
  
  这次因为他的自私甚至是无耻,甚至害得至爱之人痛失一臂,断送前程。同样是为了自己所行之路才不愿离开自己所处之地,为什么他就要夺走练明鸾的一切,而不是自己。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究竟这么恶毒。诀别那一夜,他久久不落锤之时,竟然动了如此邪念,他发现他此刻最想毁掉的人,就是自己,他看尽了那些刀剑盔甲的缺陷,但没有一项比他自己的错更令他自己痛恨。若不是为了守护九渊城最大的秘密,若不是还想再见练明鸾一面,他早就投炉自尽。九方弈的惩罚,就是让他面对自己的羞愧,就是让他看清自己的自私和无耻。
  
  因为世上没有比这更痛苦。七个月,他足足毁了七个月,才把自己所有的作品毁灭殆尽。炉火几乎熔不下这些奇珍异铁所成的废料。九渊城的武士们换上了其他工匠所铸的装备,虽然不如李沉沙的锋利,但是恢复信心的武者,出手更胜以往。
  
  信心何尝不是一种武器?他终于可以和练明鸾相见,终于可以道歉,不求原谅。
  
  只是.....他已无颜再见。
  
  九方弈“很好,其实她也不想见你。”
  
  李沉沙:“我知道。”
  
  九方弈:“她知道她说什么你都会怨恨自己。她不知该怎么面对你。”
  
  李沉沙:“我....知道。”
  
  九方弈:”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李沉沙:“何事。”
  
  九方弈目光肃穆,不容置疑得说道:“今日起的一切,都和你无关,和练明鸾也无关,你固然有错,却不可因此自责。练明鸾也已为九渊城做了太多。信心从来都是最强大的武器。没有练明鸾,九渊城还有千千万万的高手。”
  
  李沉沙似乎听出了些事情,惊道:”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九方弈从袖中拿出了一面小旗子。
  
  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天裁无道”。
  
  李沉沙见之大骇,从来没有过的恐惧,犹如毒蛇盘绕足底,聚拢,直至毒牙逼近咽喉。
  
  天裁旗令,意味着一个门派的毁灭。
  
  不仅会杀光一个门派的人马,还有典籍,兵器,甚至房屋草木。直至这个门派从历史上消失。
  
  没人知道他们用何方式,也没人避免过这样的灭亡。
  
  李沉沙的声音都在颤抖:“人间无道,唯天裁之。”
  
  九方弈:“天裁会。他们最终还是来了。”
  
  李沉沙颤声道:“为何会如此。”
  
  九方弈:“天裁会早就想将我们除之后快,但他们从不做没把握之事。而亲你有所不知,百里家族与北方数十门派之联盟正是天裁会之人在背后促成。只等北堂被破这一刻。我怀疑北方各派早已被天裁会所控制。他们会派出什么样的杀手和兵马,我们全然不知,甚至可能百里藏龙本就是天裁会的一员。”
  
  李沉沙汗流如注,为自己的自私悔恨不已。
  
  李沉沙:“城主...我...我竟闯下如此大祸。”
  
  九方弈:“记住,这一切本都和你无关。”
  
  李沉沙:“城主.........我.......这怎么能和我无关?”
  
  九方弈:“我认识你几年了。”
  
  李沉沙:“二十五年。”
  
  九方弈:“练明鸾第一次杀人至今多少年?”
  
  李沉沙:“十三年。”
  
  九方弈:“你可知九渊城多少地方是她打下来的。”
  
  李沉沙:“五城七镇,近九渊半数势力。”
  
  九方弈:“死在你兵器之下的高手,只会更多。”
  
  李沉沙亦不否认。
  
  九方弈:”你们两个人的贡献,其他的堂主加起来也不及你们。”
  
  李沉沙:”可我今日之过,让这一切付诸东流了。“说出这话,他心中一阵绞痛。
  
  九方弈似道:”我深知人人都会犯错。但这一次我并没有原谅你,你也不需要原谅,也不该被原谅。我要告诉你的是,九渊城不是你的九渊城,也不是练明鸾的九渊城,甚至不是本城主的九渊城。这个城内的没人是懦夫,更不会依赖某一个人,九渊城的人只怨自己为什么不是第二个李沉沙,为什么没有第二个练明鸾,即使武功再低微的武者,也绝不把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你听懂了吗?“
  
  九方弈目光沉静,如止水,如泰山。
  
  李沉沙听之,对城主,甚至对九渊城的每一个人肃然起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骄傲,和不容忽视的尊严。
  
  ”如果我战死。你就必须做一次叛徒,这是对你的惩罚,也是我对你的请求。”九方弈看着李沉沙,眼神又变得哀伤,“告诉他们九渊城的秘密,你活下来,继续守着这里。你是铁匠,他们不会为难铁匠。他们可以杀光我们整个门派,推倒九渊堂几百遍,毁尽城中所有兵器。但城中百姓是无辜的,他们每年都会给我们银子,我们也常被他们骂强盗和流氓,可我们也确实欠他们太多。“
  
  李沉沙心头凝固,似有千言万语,却难道其一。
  
  “还有。“
  
  九方弈拔出了腰间第七把短刀,刀鞘被布裹着。”当年不该骗你说丢了这把刀,我是想占为己有。现在成了你最后的作品。我仍然选择相信它。我不知道它的成色是不是你做过最好的,我只知道它救过我命。”
  
  李沉沙似有泪在眼中,“这把刀是我一生中最好的作品。相信我。”
  
  他只能这么说。
  
  九方弈也愿意相信。
  
  他抱住李沉沙的肩膀,”没人怨过你们,从来没。“
  
  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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