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世外桃源
第89章 世外桃源 (第1/2页)张宝把名册一合,帐里那点沉闷,终于有了个口子。
第二天一早,城中就开始分人。
愿意继续随军的,去左营。
有家眷的,去南街。
伤重走不动的,送去医棚。
老弱和不想再打的,先出城,往顾玄说的那处地方走。
命令传下去时,很多人还不敢信。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街口,手指攥得发白,低声问了一句:“真能走?”
张梁站在旁边,刀还挂在腰上,眼皮都没抬。
“要走就走。”
“想回头,也没人拦你。”
“只是路一出城,就别再哭着回来。”
那妇人咬了咬唇,终于抱紧孩子,朝出城的队伍追去。
旁边一个断了半条胳膊的汉子却不动,盯着城墙发愣。
“将军。”他嗓子哑得厉害,“俺也去那边,是不是就不用再杀人了?”
张宝看了他一眼。
“不想杀,就别杀。”
“想活,就干活。”
“那边不是给你们躺着等饭的。”
汉子点了点头,反倒像松了口气,拖着伤腿跟上了人群。
顾玄没有插手城里的乱事。
他只在城门外等着。
那枚黑色木牌被他放在掌心,指腹轻轻一摩挲,山纹就像活了一下。木牌不是凭空来的地方,却是他亲手开出来的一处谷地。谷口窄,里面却深,能挡风,也能挡兵。再往里,有一片先前就留好的空地,土壤算不上最好,却够种东西。
人一批批被送进去时,谷口外还带着战后的灰气。
可一进山,气味就变了。
泥土味,草木味,还有灶火刚起时那点潮热的烟气。
几个先进去的老弱站在坡下,一时没敢往前走。
一个背着药篓的妇人抬头看了看,眼圈一下就红了。
“这地方,真像能过日子的。”
她身边的少年顺着她视线望过去。
山坡上有人在搭棚,坡下有人在挖渠,远处还有人挑着石块往田里走。没有刀枪乱晃,没有军号乱响,连说话声都压得低。可偏偏就是这些低低的声音,凑出了一股活气。
少年喃喃道:“娘,这真是咱能待的地方?”
妇人没答。
她只是看见,前头一个黄巾老卒把自己的刀卸下来,放在木架上,又把黄巾摘下来叠得整整齐齐,随后才去帮人抬土。
那一刻,她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忽然松了一半。
顾玄站在坡上,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他不是没见过人多。
可从乱军里分出来的人,和山下那些乞命的流民不同。前者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散的狠,后者则连狠都快没了。能不能把这些人拢住,不看嘴上说得多好听,只看吃不吃得上饭,病能不能治,孩子会不会饿死。
他回头看了一眼田边。
那里已经立起了几排木槽。
木槽里装的,不是粮种。
是土豆和红薯。
张宝跟张梁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都沉默了很久。
张梁拎起一个土豆,掂了掂,皱着眉道:“这东西,埋土里真能长?”
顾玄把另一筐红薯推过去。
“种下去就知道。”
“就这么简单?”张梁显然不信。
“就这么简单。”顾玄抬眼看他,“你若非要等它自己从地里爬出来,那就继续拿刀去抢粮。”
张梁被噎了一下,手里的土豆差点捏碎。
旁边张宝却蹲下去,手指在土里捻了捻,低声问:“要多久?”
“三四个月。”
“能养多少人?”
顾玄看了他一眼。
“看你们肯不肯干活。”
“地开得越多,活的人越多。”
“地不算多,可比你们抢城守城强。”
张宝点了点头,没再问第二句。
他听得明白。
顾玄不是拿一筐种子来施恩,是拿一条路摆在他们面前。
愿意活命的人,去种。
愿意打的人,去打。
不愿种也不愿打,只想趁乱抢的,顾玄不会惯着。
这道理不复杂,却比城里的军令还管用。
因为人一旦知道自己不是被丢掉的,就会自己往前走。
几天后,第一批土豆下地。
几天后,第一批红薯苗也栽了下去。
起初还有人不信,偷偷扒开土看,想看那东西是不是糊弄人的。
结果被张梁撞见,抬脚就踹进了地沟里。
“看什么看?”
“你手里那点命,不够你刨两回坑的。”
那人趴在土里,满脸泥,倒也不恼,只是嘿嘿笑了两声,爬起来继续埋苗。
周围几个妇人看见了,反而笑出声来。
“这位将军,嘴硬得很。”
“可他不抢粮。”
“是不抢。”另一个老人扶着锄头,朝远处看了一眼,“比那些动不动就割脑袋的强多了。”
张梁耳朵尖,听见了,回头横了一眼。
老人立刻收声,低头去种地。
可没过多久,他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横什么横,种地还得靠我们呢。”
这话传出去,周围人先是一静,紧接着就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却像把山谷里那层薄冰敲开了一条缝。
顾玄站在坡上,目光从田里扫过去,心里有了数。
人心这种东西,最怕悬着。
悬着的时候,谁都像会反。
可一旦给了粮,给了活路,再给一条规矩,人就会慢慢落下来。
他不需要这些人都变成兵。
他要的是,他们从“明天不知道会不会死”,变成“明天得去浇地”。
这就够了。
又过了半月,第一批伤兵也被挪了进来。
医棚搭在溪边,草药熬得苦得呛人。
一个年轻道士把药碗递给断腿的汉子时,手还抖着。
汉子接过来,皱着鼻子闻了一口,骂道:“这味儿跟命一个样,苦得要死。”
年轻道士被骂得愣了一下,随后竟笑了。
“苦你也得喝。”
“喝了才不废。”
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长,你以前不是跟着天公将军的吗?”
年轻道士沉默了一下,低头拨了拨药渣。
“以前是。”
“现在也算。”
“只是换个地方,接着给人看病。”
那汉子听完,没再吭声,只把药一口喝干了。
旁边几个围着的妇人看得清楚,心里也慢慢有了底。
她们不是不怕。
可怕归怕,能看见伤口有人包,看见孩子有人带,看见锅里真有粥,那些怕就会一点点往后退。
顾玄偶尔会在山谷里走一圈。
他不常说话,只看田,看棚,看灶,看人。
哪里缺木头,哪里缺水,哪里有人偷懒,哪里有人闹脾气,他都看得清。
有一次,一个刚被分来的中年汉子忍不住问:“顾先生,你到底图啥?”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
那汉子像是怕挨骂,手指紧紧攥着锄柄,眼神却没躲。
顾玄看着他,停了片刻。
“图你们别死在路上。”
“图这地别白开。”
“图以后再有人想活,不用先拿命去撞城门。”
那汉子听完,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旁边一个老太太却先抹了眼睛。
“这话比那些大将军说的都实在。”
“人家争天下,哪管咱们是死是活。”
“他倒好,真给咱们留了地方。”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低声接了一句。
“不是好地方也没事。”
“能活就行。”
这些话一传开,山谷里的人心就更稳了。
顾玄没去解释,也没去领这份人情。
他只让人把新送来的粮分清,把新来的手脚分清,把能下地的和能做工的分开。谷里的人越来越多,木棚也越搭越密。刚开始还只是几十个,后来几百个,最后连山腰那片空地都挤满了晾晒的粮架。
张宝来过一回,看着山谷里升起的炊烟,站了很久。
他原本以为,顾玄说的地方,不过是一处藏人的窝点。
可真正走进来,才知道不是。
这里有田,有水,有医棚,有学着认字的孩子,有学着编筐的老汉,甚至还有人开始给刚出生的娃起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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