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永夜蜕生 第5章 十步
第一卷：永夜蜕生 第5章 十步 (第2/2页)“第二句呢？”
“一日一缕，你只管送，不必回我。”
“为何不要她回？”
“永夜的每一寸都在神无厌夜的神识里，连铭印落笔的痕迹都瞒不过她。”云澈道：“她回我一个字，就多一分被看见的可能。我要知道的，罪奴几时出，往哪里走，神无厌夜要什么样的渊晶……梦见溪每日都会来告诉我。”
“一日一缕。”黎娑重复道：“四十九日，便是四十九缕。四十九缕渊尘，都进了七玄晶。到了阵成那一日……”
云澈只道：“秘典最后一页上那层渊尘，是神无忆盖上去的。薄薄一层，神无厌夜要看清底下的字，也只能慢慢的驱，驱得快了，怕连书页一起毁掉。一页纸，尚且如此。”
魂海里静了一阵，才听黎娑问：“……第三句呢？”
花树上，一滴露水坠下来，落在石阶上，碎成几瓣。
“我在十步之外。”
黎娑怔住。那一日在修炼空间里，神无忆从进门到离开，始终站在十步之外，他没有往前走过一步，她也没有。
“前两句，是写给神无忆的。”黎娑轻声道：“这一句……是写给夏倾月的。”
远处，画彩璃在唤他去用早膳，声音脆生生的，隔着几重殿门也听得清楚。他应了一声，起身朝那声音走去。
…………
同一个清晨，织梦神殿。
梦空蝉端着茶盏，刚送到唇边，手便停住。
有一缕剑意，越过了织梦的国界。极淡，极冷，锋芒敛得干干净净，换了旁人，就是从身边擦过去，也未必觉得出来。
可这里是他的神国。这缕剑意，他也认了大半辈子。
茶盏落回案上，磕出一声轻响，溅了几滴在袖口。他没有起身，只听着那缕剑意一路穿过宫城，绕开神殿，也绕开他，最后停在神子殿的檐角上，不再动了。
檐下，是那丫头的寝殿。
梦空蝉坐了半晌，才吐出一口气，似笑，又似叹。
……也是。她这辈子肯为谁多走一步，从来只有那一个。
他起身走出神殿，没有往神子殿去，只在自己的殿檐下站定，朝着那个方向遥遥一拱手：“清影。”
远处的檐角上空空荡荡，只有晨风。
“织梦上下，本尊会叫他们不往那边看。”他道：“你想留多久，便留多久。若是想喝茶……”
“不必。”一道清冷的声音，只落进他一个人耳中：“我为彩璃来。神尊当我不在便是。”
梦空蝉只道：“……好，好。当你不在。”
那道声音，便再没有响起过。
当日，织梦神卫接到一道谕令：神子殿方圆百丈，任何人不得以神识窥探，违者逐出织梦。至于神尊为何忽然下这道令，没有人敢问。
那天夜里，有人远远看见，神尊亲手提着一壶茶，掠上神子殿最高的那道屋脊，搁下，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又走了。
第二日清晨，那壶茶还在屋脊上，凉透了，一口都没有动过。
他让人撤下，夜里，又亲手换了一壶新的。
…………
净土，万道神阁。长赢跪在高台之下，把永夜结界前的每一句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他的声音平得像一块铁板，连神无厌夜那句“羞辱本尊，还是在试探本尊”，也复述得没有半点起伏。
万道神官听完，笑了。他仍是一身素色灰袍，斜倚在高台的玉椅上，发须半白，面容却生得极俊，笑起来时眼角连一道纹都不起，只是那笑意，从来到不了眼底。
“灵仙。”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转：“她倒是会挑。净土四神官，大神官她请不动；六笑请去了，只会一头钻进永夜的灶房，去翻人家的食材。剩下的，便只有我和灵仙。我是男人，她不要。灵仙……是整个净土最不愿睁眼看事的人。她请灵仙去，便是请一个不会看的人，去替净土看。”
“那主人的意思是？”长赢终于开口。
万道神官站起身来：“她既然请了，那便让灵仙去。只不过，要让灵仙睁着眼睛去。”
…………
净土东隅，彩云花海。花开得漫无边际，花瓣蓬松雪白，日光下泛着淡淡的七彩，风一吹，便像有一整片云落在地上，缓缓翻了个身。
花海深处，只有一间木屋。屋前，一个老妇人正弯着腰修剪彩云枝。
她穿一身赤霞色的长裙，裙上绣着火焰般的神纹，从裙摆一路烧到腰际；背后，一对羽翼的纹路自肩胛舒展开来，几乎垂到地上。花白的头发挽得一丝不乱，只簪一支红玉簪。
她的脸已经很老了，皱纹一道叠着一道，却干净得没有一点斑痕。握剪的那只手枯瘦得只剩骨节，食指上套着一枚赤玉指环，环上雕着一只振翅的朱雀。
那是一张由着岁月老去、从不肯伸手挽留的脸。可她剪枝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似怕把它们剪疼了。
“灵仙。”万道神官立在花海边上，没有往里走。
灵仙神官没有回头：“万道神阁，离这里很远。你走这么远的路，总不会是来看花的。”
万道神官笑笑，把长赢在永夜结界外的遭遇说与她听。说到神无厌夜点名要灵仙亲自去时，灵仙神官手里的剪子停了一停：“老婆子不管账。”
“不是账。”万道神官道：“是十年之邀。诸国资源不得藏私，这是渊皇的意思，独孤逐渊在净土门前一国国亲口嘱咐过的。永夜封了国，渊晶一车车的往里拉，净土连一句话都问不进去……这事若传开了，其余五国，都会学。”
“那你去同大神官说。”
“清点几车渊晶，用不着惊动大神官。”
灵仙神官终于直起腰，转过身来，隔着那片花海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温和，温和得像一捧烧尽的炉灰，可炉灰底下，又似还压着一点什么，没有完全熄灭。
“万道。”她道：“你这辈子碰过的女子，没有一百万，也有几十万了。”见万道神官面不改色，她又道：“永夜那位神女生得什么模样，老婆子也见过。你要老婆子替你去看的，是那几车渊晶……还是她？”
花海里的风停了一停。立在远处的素商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万道神官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灵仙看人，向来是准的。”他没有认，也没有辩。
灵仙神官看了他片刻，眼底那点没熄的东西，又沉了下去。
“老婆子去。”她淡淡道：“与其让你的人一趟趟的在永夜门口转，不如老婆子去数一回。数完了，你也好死心。”
万道神官微微欠身：“灵仙说的是。”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净土令，拇指在令面上抚过，隔着花海轻轻一送。玉令飘过花梢，稳稳落进灵仙神官枯瘦的掌心。
“有劳。”他转身离去，灰袍在花海边缘一闪，便不见了。
素商这才走上前来，接过灵仙神官手里的剪子：“主人当真要去永夜？可万道神官他……”
“他想看那孩子，便由他想。”灵仙神官低头看着掌中的净土令：“有老婆子在，他看不着。”
素商还想再说，灵仙神官却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素商，你还记不记得，织梦那孩子在伊甸云顶受荒噬之刑的那一日？”
素商一怔：“记得。”
“那一日，六国的人都在。”灵仙神官道：“有人看热闹，有人看笑话，也有人巴不得他就那么死在刑台上。自然，也有心疼他的。织梦那位神尊，起先还在喊，后来喊不出声了，就那么站着，眼里一回回的泛泪。彩璃那丫头哭得浑身发抖，清影伸手去捂她的眼睛，她偏要把那只手拨开，一眼不眨的看着。画清影自己扯断了一根头发，是看见它飘下来，才捻在了指间。”
素商低声道：“织梦是他的父神，折天是他的妻家……”
“是啊。”灵仙神官道：“心疼他的，都是与他有牵连的人，这不奇怪。奇怪的是，还有一个，与他只有仇。”
她把那枚净土令握进掌心：“那一日，神无厌夜恨不得亲手撕了他。可她身边那位神女，在他受刑的时候，按住了自己的心口，眉头蹙得很紧。后来神无厌夜疯了一样走了，她被幽鸾拉着跟上去……跃下伊甸云顶之前，还回了一次头。”
素商的脸色变了。灵仙神官转过身，朝木屋走去，赤霞色的裙摆拂过花梢，一路的彩云枝都轻轻低下头去。
那枚净土令握在她掌心里，正微微的发着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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