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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永夜蜕生 第8章 千丈

第一卷:永夜蜕生 第8章 千丈 (第2/2页)

云澈一时竟无言以对。
  
  “云澈,她方才为何要咬你?你又没有惹她。她说你无耻,却又贴着你不放。”黎娑似是真的想不明白:“咬人,也是喜欢的一种?”
  
  云澈险些被自己呛住:“……算是吧。”
  
  “那她说快点回来,你为何走得那样慢?你在门口停了三息。”不等他分辩,黎娑又道:“我醒来以后,知道的事,大多是从你身上看来的。你哄人的时候会笑,算计人的时候也会笑,我分不太清。”
  
  云澈脚步一顿:“那你现在呢?你看我笑,是哪一种?”
  
  这一回,魂海里过了好一阵才有声音:“……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云澈望着庭中那几株被晨光照透的花树,唇角弯起:“等你分得清了,我再告诉你。”
  
  他转身回殿。殿里,那团锦被还鼓鼓囊囊的堆在榻上,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发梢。
  
  …………
  
  雾海里,神无冥雀已经看不见他了。
  
  千丈之外,渊雾厚得像一堵墙,听不见镣铐声,望不见人影,神识探出去,连一团模糊的轮廓都勾不出。她能循的,只有地上的血。两道断断续续的血迹,从他踝骨上那两个刚钉回去的洞里滴出来,落在灰黑的碎石上,往雾的深处延伸。
  
  昨日,她数的是镣铐声。今日,她数的是他的血。
  
  血迹走得很稳,不快不慢,时而折向左边,时而绕开一片乱石,走这条路的人,分明早已把每一处能藏身、能落脚的地方都记在了心里。
  
  途中有几处,血迹忽然乱了。有一回,她听见前方极远的雾里传来一声渊兽的嘶吼,只吼了半声便断了。她循着血迹赶过去,那头渊兽已倒在乱石间,四肢还在抽搐,颅顶被掀开一块,渊核已被掏走。再往前,又是一头,头颅同样碎裂。
  
  都是一击毙命。神无冥雀蹲下身,看那颅骨上的裂痕,干净,利落,不多一分力。
  
  再往前,渊雾稀薄几分,她终于远远望见他一回。
  
  三头渊兽从三个方向同时扑上。他不退,也不结什么繁复的印,只迎着最前面那一头踏出半步,十指一合一分,那头渊兽的头颅便在半空炸开;他借这一印的反力侧身,第二头扑了个空,被他反手一掌按进碎石里;第三头的利爪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蓬血,他眉头都没皱,回身一印,正中咽喉。
  
  前后不过三息。他弯下腰,一头头掏出渊晶,看都没多看一眼便收进皮囊,拖着镣铐继续往雾里走。
  
  神无冥雀伏在远处,直到那道身影没入雾中,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气。永夜的人说起他,向来是一句:一个被打断了脊梁的废人。可昨日他身后跟着三十九个人,每一印都要留着余力替旁人去挡;今日只他一个,便再没有什么要挡的了。
  
  再往深处,血迹忽然断了。神无冥雀心头一紧,正要往前,雾里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脚下的碎石簌簌跳起。她立刻敛尽气息,伏到一块巨石之后。
  
  渊雾翻涌,一道庞大到看不见边际的阴影从极近处缓缓碾过,所过之处,渊兽的气息成片熄灭。那是比昨日那一头还要可怖的东西。
  
  震动远去之后,她在血迹断掉的地方,找到一道窄窄的石缝。石缝里有血,很多,似有人在这里一动不动的伏着,伏到伤口里的血都快流尽了,才又爬出去。血迹在石缝另一头,重新接上了。
  
  他没有去和那东西拼命。他躲过去了。
  
  神无冥雀站在那道石缝前。这些年,她以为自己看着的,是一个把命都交出去了的罪奴。
  
  可一个连命都不要了的人,是不会躲的。
  
  …………
  
  不知过了多久,血迹停在了一块高高的黑石上。渊雾在那里稀薄几分,神无冥雀远远伏下身,又看见他。
  
  神无夜凤坐在黑石上,从衣襟上撕下一条布,往脚踝上缠,缠好一只,再缠另一只。腰间那只皮囊鼓起些许,不多。
  
  缠完,他没有起身,只坐在那里,望着一个方向。神无冥雀认得那个方向,是永夜。隔着千重渊雾,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就那么望着,一动不动。
  
  这些年,他从来不在人前回头看她。原来,他是在没有人的地方看。
  
  神无冥雀垂下眼睛。
  
  …………
  
  将出雾海时,天光已沉,血迹在雾的边缘停住。神无冥雀屏住气息,远远看着前方那道佝偻的背影。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也没有回头。
  
  “巡夜使大人。”他开口道。
  
  神无冥雀的脚步生生顿住。
  
  “再往前,就出雾了。平台上,有人看着。”他的声音嘶哑而平静,似是早就知道她在那里,知道了一整日:“往西三里,那里出雾,没有人。”
  
  渊雾无声流淌。神无冥雀的手下意识按向腰间,按了个空,才想起今日不曾带刀。
  
  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镣铐垂在脚边,缠着布的踝骨上又渗出新血。他知道她在,知道了一整日,可这一整日里,他走的每一步,躲的每一回,杀的每一头渊兽,都和身后没有人时一模一样。
  
  神无冥雀转身往西去了。走出很远,她才听见身后那道镣铐声重新响起。
  
  …………
  
  神殿里没有灯。
  
  “一个人,一日。”神无冥雀跪在殿心:“取渊晶二十一枚,上品一枚,没有极品。”
  
  “伤呢?”
  
  “踝上的旧伤,还有几处新伤,都不重。”
  
  “雾海里,可有什么替他让路?”
  
  “没有。冥雀跟了他一整日,那片深境里有比昨日更凶的东西经过,他是自己伏在石缝里躲过去的。”
  
  帷幕后一片沉寂,再开口时,问的是:“他可曾察觉你?”
  
  殿中静得能听见心跳。神无冥雀伏在冰冷的黑石上,额头抵着地面:“……没有。”
  
  帷后那道神识在她背上停了停,移开了。
  
  “罢了。”那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说不清的倦意:“二十一枚,一个罪奴,一个人,倒也不算丢了永夜的脸。他那条罪,便算赎了。明日灵仙到,罪奴那边先放一放。”
  
  “灵仙……”她低低笑了一声:“净土最不爱睁眼看事的就是她,万道偏偏让她来。她要数,便让她数,数得清清楚楚。她带进永夜的每一样东西,都替本尊看仔细了。”
  
  神无冥雀叩首:“是。”
  
  她退出神殿,一直走到殿外的长阶上才停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袖中发着抖。
  
  前几日,她在这座殿里撒过一次谎,是为了神女。今日这一次,是为了一个罪奴。
  
  …………
  
  阵室里,幽光次第亮起。
  
  神无忆跪坐在阵心之前,一身素黑长裙铺在阵纹上,似落进一片幽蓝的湖。阵光自下而上映着她的脸,将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容映得近乎透明,眉间那层淡淡的霜色被光一照,冷得仿佛从来不曾化过。
  
  她身侧放着两只皮囊,一只是东边那几处深域带回来的,一只是他一个人带回来的。她将渊晶逐枚取出,送进阵纹。每一枚落在掌心都是凉的,可不是那一种凉。那一种凉是会渗进来的,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碰了碰她的指尖。
  
  又一枚,不是。再一枚,还不是。
  
  那道神识缠在她身上,薄薄的,贴着她的呼吸,贴着她的心跳。神无忆的手没有慢,她的心也没有,只是皮囊里的渊晶越来越少。
  
  最后一枚落进掌心时,她握了一会儿。很凉,也只是凉。她将它送入阵纹。
  
  幽光散开,铺满整座大阵,匀匀的,没有一缕往七玄晶里去。
  
  “今日的渊晶,阵认得浅了。”帷幕后的声音道。
  
  “东边那几处,比不得那片深境。”神无忆轻声道:“这一囊里,也没有一枚是从深境最深处来的。”
  
  “那便明日,还让他们去那片深境。明日灵仙到了,你陪着她。”那声音顿了顿:“她看哪里……”
  
  “无忆,便站在哪里。”
  
  神识退去,阵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神无忆垂着眼,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空空的。
  
  一日一缕,他说过的。今日,没有。
  
  她没有去想为什么,只是把那只手收回来,平平的放在膝上。
  
  左侧的长睫颤了颤,又颤了颤。
  
  …………
  
  翌日清晨,永夜国域的结界之外,一团赤红的火光自天边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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