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南下流民
34 南下流民 (第2/2页)我快步走去,阵阵痛苦的低嚎立时冲入我的耳膜,我紧紧抱住药罐,害怕我正颤抖不停的双手会打翻他们生存的希望。
“大人,药煎好了。”我微颤地说道。
“莹儿,过来与知言一同喂药。”乔公的声音很镇定,他是对眼下的疫症胸有成竹,还是对这场面早已习惯,我不得而知。
“诺。”但是我知道莹儿的心境,只是一声便能听出,她此刻与我一样,内心充满了害怕和悲伤。
我倒出一碗汤药,正要蹲下替先前被我拎起的小男孩喂药,他突然痛苦地蜷成一团,捂住小腹,哀声喊痛。我忙扶住他,他的身体冰凉、豆大的汗珠顺着瘦黄的小脸滑落,呼吸气促而紊乱。我搂紧他,想将药汤送入他的口中,可他却猛地四肢抽搐,而后一动不动地倒在我的怀里。
不会的、不会的,我努力平复着颤抖地呼吸,将食指覆在他的鼻前,泪水顿时涌出。
“鲁公子,命从人将尸身抬走,好生掩埋,远离水源、庄稼,切勿使尸身外露。”
“诺。”
怀中的冰冷顿失,我悬空着手臂,呆呆地看着地上被碾压过的杂草。第三个,这是我眼睁睁地看着第三个小孩告别了人世,我开始觉得他们是幸运的,他们摆脱了这血腥残忍的战乱,不用忍受饥饿流离的生活,不必目睹身边人在绝望和痛苦中死去,活着的无助此刻比死更令人难以承受。
“大人,此妇人呕吐不住,莹儿无法替她喂药。”莹儿搀着一个妇人站在茅棚旁,焦虑地喊道。
乔公走过去,替那妇人细细地号脉,而后对莹儿说:“莹儿,你且回城,在这药方里再加上藿香12克,竹茹12克,法半夏9克,煎好后即刻端来。”
“诺。”
“知言,过来扶她躺下。”乔公的声音还是沉着镇定,“知言?”
“诺。”我起身,扶着那妇人慢慢躺好,看着乔公认真道,“大人,请您教知言医术吧。”
乔公神色一怔,轻轻摇头道:“知言还是罢了此念。”
“为何?”我急问道。
乔公转头继续仔细地检查难民的病症,过了一会才缓缓道:“医者,最需悲悯同情之心,解救百姓病痛疾苦乃本分之事,亦又最不可有悲悯同情之心,不然何以经得起无数的撒手人寰、生离死别。知言,你可明白?”
我默然。扪心自问,我的确无法直面那一道道绝望的目光、一声声揪心的悲号和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我无法做到面无表情、神色镇定地面对我眼前的画面、面对死亡。
“大人,药煎好了。”莹儿抱着药罐,低喘着走进茅棚。
“快些喂那妇人服下。”
“诺。”
鲁肃皱着眉头,满脸悲切地看着茅棚中的流民,拱手道:“乔公,在下现居于居巢城北,如若有事尽管遣人前来便可,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鲁公子仗义,老夫替流民谢过。”乔公感慨地拱手回礼。
“乔公济世为怀,在下敬佩不已,区区小事何以言谢,只是以在下一人之力又何以解救天下众生之颠沛流离。”鲁肃背手长叹,唏嘘不已。
仲夏之时,袁术已是四面楚歌、离心离德,被吕布、曹操先后击败逃至淮南,周瑜拒绝袁术封他为将的要求,只请命任居巢长。
“乔公、二位乔姑娘~”周瑜一脸倦容,翻身下马,拱手道。
“公瑾,一路风尘仆仆,速入府歇息。”乔公拱手,边走边问道,“不知现下江淮局势如何?”
“吕布抄掠淮北,曹操已入陈郡,袁公路节节败退,恐大势已去。江淮流民成积、尸横遍野,惨不忍睹。”周瑜垂目低叹,悲痛不已。
我止住脚步,双手攥住裙裾,脑海中血淋淋的画面环绕不散。
乔公侧头看了我一眼,对莹儿说:“莹儿,你且先扶知言回房,老夫有话与公瑾说。”
“诺。”
“咚咚~”
“周公子?”
“大乔姑娘,不知小乔姑娘是否身体染疾?”
“妹妹已睡下,周公子请往院中一谈。”
我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我没有办法闭上眼睛,一闭眼就看见黑暗中一个目光呆滞的小男孩正在啃一具尸体,一脸惨白,只有鲜红的嘴唇呢喃着喊饿。我怔怔地,任由泪水顺着脸侧沁湿头发。
“小乔姑娘~”门外响起周瑜低沉的声音。
我默然地开门,坐回榻上。
周瑜慢慢地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轻柔地将我揽入怀中,抚着我的背,亦不说话。
怀中的麝香幽淡,让我的心渐渐平静,我幽幽道:“现下战事正起,乃是你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你为何来居巢?”
背上的大手一顿,他扶住我的双臂,与我对视,拧眉道:“你难道以为我会为了功名而弃大义、弃苍生不顾?”
我也直直看着他,反问道:“难道不是?你曾言,功名天下比任何人事皆重。如今袁术称帝,以成众矢之的,你或可助袁术逃过此劫成就不世之功,或可投奔其他诸雄起兵伐之,可你却来居巢,意欲何为?”
他放开我的手臂,声音比以往多了几分冷意,“公路骄豪,非治乱之主(注2),奢淫放肆以致众部离心,□□横行以致民生凋零,我不耻与之为伍;且现下江淮流民南下,饥民瘟疫为祸江西,我欲治之,如此而已。”说罢,深深看我一眼,拂袖转身,推门而出。
周瑜将江淮南下的流民安置在城北临时搭建的茅棚里,乔公、莹儿和我每日都会带上稀粥、汤药前往照料,死去的尸体得到及时的处理,疫疠并未扩散至居巢城中。可是,南下躲避战火的难民越来越多,城外的茅棚已经无法再容人,乔公又担心人太多会难以控制疫疠的蔓延,最为关键的是秋收未至,城中的屯粮根本无法养活如此多的难民,面对这样的状况,我们每个人都是愁眉莫展。
“如此,只能放弃老弱,以妇孺为主。”乔公捋着长须,闭眼叹道。
“不可!”我站起身急道,看着一脸无奈又悲切的乔公,又缓缓坐了回去,“还可撑多久?”
“如若以现下的人口计算,不过半月,居巢便会断粮。”粮曹回道。
周瑜背手立于堂中,看着门外沉吟片刻,忽而转身道,“我意将未染疾的流民分散至各乡里,让他们以捕鱼、纺织为生,轻患者留置城外,每日喂以稀粥、汤药直至痊愈,至于病重难愈者~”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叹道,“弃之。”
我低头默然,不得不承认周瑜的做法是最理智的,如果不放弃那些病入膏肓的难民,居巢城中所有的人都会变成饥民。我的心中充满了无奈和愤怒,我憎恨袁术为了自己的欲望野心贸然称帝,却奢淫□□、置治下百姓于不顾,憎恨吕布、曹操那些为图天下而发动战争,不顾百姓死活的诸侯,憎恨这看不到终点的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