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4章 咖啡渣里的电波
第0714章 咖啡渣里的电波 (第1/2页)台北的雨,是从黄昏开始下大的。
不是那种淅沥的小雨,是1955年初春的冷雨,带着淡水河腥气,顺着明星咖啡馆后巷的铁皮檐沟往下砸。巷口卖阳春面的摊子早收了,煤炉熄了火,只剩一只野猫蹲在酱菜缸沿,尾巴尖被雨水打得直抖。
林默涵从后门进来时,浑身湿得像从高雄爱河里捞出来。
他没走正门。正门那块“明星咖啡馆”的霓虹招牌早被宪兵用麻绳缠了三圈——苏曼卿不在,招牌就不该亮。他贴着墙根,踩过一地泡烂的传单:《检举匪谍人人有责》《海燕通缉令:悬赏五万银元》。通缉令上画的那个人,金丝眼镜,薄呢大衣,嘴角带点商人特有的客气笑意,名字栏却空着,只印着“沈墨/陈文彬/李涛均涉重大嫌疑”。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底没停。
后门锁着,是三道。第一道弹簧锁,第二道苏曼卿自制的插销,第三道是老赵生前加的——一根细铁丝穿在门框与门板之间,外面扯断,里面能听见。
林默涵摸出半截火柴梗,没划,凭手感把铁丝挑开。
地下室的空气扑面而来:霉味、咖啡渣味、还有一点陈明月惯用的桂花头油味。这三样混在一起,像把1952年高雄盐埕区那间阁楼又搬回了台北。
他没开灯。
手电筒裹了三层红布,只漏出一线暗红,刚好照见墙角那台BC-348军用改装机——这是“老渔夫”三年前从基隆报废仓库里扒出来的,外壳补过两次漆,旋钮磨得露出黄铜,发报电键用橡皮筋绑着,像断过腿还硬要站着的鸟。
林默涵没先碰机器。
他先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桌上的咖啡渣。
潮了。台北这两天的湿度能把步枪锈穿,更别说真空管。他眉头皱起——真空管要是受潮,起振就会慢半拍,而短波发报最怕的就是半拍:方向台那边校的是毫秒,你慢半拍,就是“此人已落入敌手”的暗记。
他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摸出个铁皮糖盒。里面不是糖,是三节用蜡纸包好的干电池,还有一小包从大稻埕西药房弄来的氯化铵。电池是上周“影子”江一苇塞给他的,说是军情局第三处报废品,其实还有七成电——魏正宏的人精得很,报废电池也可能被做过手脚,内阻调高,一加压就冒烟。
林默涵用指甲刮开蜡纸,先测电压。
2.7伏,2.6,2.8。
不够。发报机全功率要六伏往上,三节串起来才八点多,但机器老化,线路漏电流大,真到按键时,电压一掉,电码就会发虚。魏正宏的监听车就停在中山北路那头,车上坐的是“滴水刑”都嫌不过瘾的年轻人,耳朵贴着耳机,专等一个“虚点”。
他闭眼想了三秒。
然后伸手去摸咖啡渣。
——这是“老渔夫”教他的野路子:二战里被围的无线电员没电解液,拿木炭灰混盐水凑合;苏曼卿这儿的咖啡渣烤干后多孔,吸了氯化铵溶液,能当临时原电池的电介质。
林默涵把咖啡渣倒进搪瓷盆,加半勺雨水,撒氯化铵,搅。棕黑的糊糊冒出细小气泡,像某种活物在喘。他把两根石墨棒(是从铅笔厂废料里捡的)插进去,一端接机器正极,一端接负极,再用那三节干电池做“激发源”。
这是赌。
咖啡渣电池内阻大得吓人,撑不起持续发报,但能“补一口”——在干电池电压下坠的瞬间,靠化学电势把波形顶回去。就像人快淹死时,别人把嘴凑过来渡一口气。
他戴上报话耳机。
左耳是机器,右耳贴墙——墙那头是咖啡馆前厅,再往外是巷子。如果巷子里传来皮靴声、自行车刹车的金属声、或者“保安司令部”那种敲门先顿两下的节奏,他有三秒把机器断电、把电键吞进肚里、把自己变成“来台北跑单帮的晋江商人”。
凌晨一点十二分。
他拧开灯丝开关。
真空管暗红,慢慢泛白。六个小时没睡的眼球里全是血丝,可手指一搭上电键,人就变了——不是沈墨,不是陈文彬,是海燕。海燕不该有困意,海燕该在台风眼里找那条回家的航线。
他先发识别码:
·——···——·—(HYAN)
三遍。
然后等。
等大陆方向台、或者香港转接台回一个“·—·”(A),意思:我听见了,你说。
耳机里只有雨声和台北远处的警笛。
他额角渗出一层冷汗。不是怕,是机器在抖——电压在掉。咖啡渣电池的涩味钻进鼻子,像苏曼卿煮失败的曼特宁。
第二遍刚发到第三个字,墙外有动静。
不是皮靴。是木屐,啪、啪、拖着走,像个喝多了的公务员从面摊往家晃。林默涵没动,电键停在半空,像鸟收了翅膀。
木屐声过去。
他吐出一口气压住的心跳,继续发:
“情报已暴露。台风坐标半数假。江一苇危。沈墨废。海燕续。”
十七个字,莫尔斯码里是几十个长短音。每一个“滴”是半条命,每一个“答”是半句遗言。
发到“江一苇危”那四个字时,机器突然“吱——”一声,扬声器里炸出刺耳的啸叫。电压崩了。咖啡渣糊糊表面结了一层膜,导电率骤降,像伤口结痂。
他骂了句极轻的闽南话,右手猛地把石墨棒往深里一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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