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柳三娘
第317章 柳三娘 (第1/2页)车辙一路往山腹深处延去。
起初还是石地,越往里,地面越湿,後来竟变成了夯实的黑土。
两侧的墙上嵌着一盏盏小油灯,灯芯却不是棉线,而是一缕极细的黑发。
灯火不旺,只在有人走近时亮一亮,像在偷看。
周衡走在最前,短剑压低,剑尖贴着车辙边缘。
「车不轻。」
「几个人?」林照玄问。
「至少两人推,一人牵。」
「牵什麽?」
周衡没有立即答。
前方又传来一声车轮摩擦石面的尖响,随後是一阵极轻的喘息。
那喘息不似成年男子,倒像许多小孩挤在一处,谁也不敢大声呼吸。
宋青禾提灯照向墙角。
黑土里露出半只小鞋。
鞋面绣着两朵褪色的红花,鞋底却钉满了细细的铜钉,像是怕穿鞋的人跑掉。
许二小脚步一滞。
「这是谁的?」
没有人回答。
阿灯不在这里,可他忽然想起阿灯问过的那句——死了还能找吗?
许二小握紧了手中木片,声音有点闷。
「俺也去看看。」
陆远抬手拦住他。
「别踩黑土。」
许二小低头,才发现车辙外的黑土上密密麻麻,全是半截脚印。有大人的,有孩子的,有些脚印朝里,有些朝外,可不管朝着哪个方向,最後都在墙根消失了。
王成安蹲下来,取出一张空白帐纸,轻轻铺在地面上。
纸碰到黑土,便浮出一行行浅灰色的字。
「柳家沟,童户一。」「马家沟,童户二。」「王家屯,童户一。」「小石屯,户主失名,暂存。」
许二小脸色变了。
「这不是路。」
王成安道:「是转运帐。」
「他们拿孩子的名当货物,一路往南送。」
林照玄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指腹沾到一点黑蜡。
「墙後还有夹道。」
「送帐的车走的是明路。」陆远道,「真正送东西的,走夹道。」
周衡顺着墙面找了一圈,在一盏油灯下发现一块颜色略浅的砖。他用剑柄敲了敲,砖後传来空响。
许二小已经抄起铁锹,却被陆远按下。
「先听。」
六人贴近石墙。
隔着一层砖,里面有人说话。
「丙字十九怎麽还没到?」
「上头扣了。」
「扣什麽?」
「说是新来的查册人进了柳家沟,帐不能照旧走。」
「那几个关内人?」
「还有三个关外的。」
「听说其中一个姓陆。」
里面沉默了一下。
有人压低嗓子道:「是那个从老龙背出来的?」
「就是他。」
「那怎麽办?」
「上头让咱们把丙字十九送去永济粮栈,先别下河。」
「可童额不够。」
「从旁帐里补。」
「补谁的?」
「谁在找名,就补谁的。」
许二小的手一下抓紧了砖缝。
王成安则看向陆远。
「他们要从咱们身上补帐。」
「不是从人身上。」陆远说,「是从我们带着的名字和物证里补。」
宋青禾望向王成安背後的副册。
「每找回一个名字,旧帐里的空缺就多一个。他们怕空缺太多,供养地撑不住。」
「所以才把咱们列在凭单上。」林照玄道,「只要我们被认作承接供额的人,我们找到的那些名字,就能重新归进他们的册。」
陆远点头。
「这就是那张凭单的用处。」
墙後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周衡抬剑,林照玄迅速熄了灯。陆远示意众人退入一处凹陷的石壁後。
片刻,一块砖从里面被推开。
砖孔中探出一张瘦长的脸。
那人鼻梁很高,眼珠子却小得发亮,先往外看了看,再将一卷黑布包从孔里塞出。黑布包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紧接着,他压低声音道:「抬稳点,这回是活的。」
里面有人接道:「活的才值钱。」
「别废话,赶紧走。」
砖孔重新合上。
陆远等了几个呼吸,才过去拆开黑布包。
包里没有孩子。
是一尊巴掌高的小木偶。
木偶没有五官,胸口钉着一片铁牌,牌上写着:「许二小。」
许二小愣在那里。
木偶的左手腕,缠着一截断掉的红头绳。
正和旧屋铁盒里那一截一模一样。
「俺也去砸了它。」
他举起铁锹。
「别。」
陆远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这东西是替身。」
「替谁?」
「替你。」
王成安翻出方才从收租处拿到的转运册,手指在页上飞快移动。
「柳家沟下湾,保结第三————柳三娘携子出村,旧物存押。」
他停在一行极浅的字上。
「旧物:木牌一,红绳一,纽扣一。」
许二小猛地抬头。
「这是俺的东西。」
「是当年留下的。」王成安道,「有人用它们立了替身木偶。」
「谁?」
林照玄道:「按旧法,孩子出村,若族里不准,就要留下一件贴身物作押。东西在,名便还有被追回的可能。」
宋青禾低声道:「柳三娘当年不是把你交出去。她是把这三样东西留下,拖住了追她
的人。」
「可俺的名怎麽还在这儿?」
王成安摸着木偶胸前的铁牌。
「因为这些人一直没撤押。」
许二小盯着那四个字,眼眶慢慢发红。
「俺也去把它带走。」
「能带。」陆远道,「但不是现在。」
「为啥?」
「他们以为木偶还在,才会继续走他们的路。」
陆远把木偶重新裹回黑布中,却没有塞回砖孔,而是放在脚边。
「周衡,能不能开门?」
周衡点头。
「声响会大。」
「我来遮。」
林照玄从袖中取出三枚墨钉,分别钉进墙角、灯座和地面。墨线交成一个狭窄的三角,石壁上的光影立刻模糊起来。
「半盏茶。」
周衡深吸一口气,将剑尖插进那块浅色砖的边缘。
没有砸,也没有撬。
他腕上一转,剑锋顺着砖缝游过去,像蛇钻入草里。数息後,墙内传来一声极轻的」
咔哒」。
整面石墙向内倾开半尺。
一股浓得发酸的潮气扑出来。
里面是一条更窄的夹道。
夹道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摆满木架。木架上一层层全是木偶,有些挂着小衣裳,有些绑着头发,有些胸口贴着地契碎片、户籍残页、半截红绳。
它们没有脸。
可每一个木偶面前,都摆着一只小碗。
碗中浮着一个名字。
「柳四丫。」「马福生。」「周小满。」「许二小。」
许二小站在原地,呼吸乱了。
再往里,还有「王成安」。
王成安怔住。
那尊木偶穿着一件褪色的青布小褂,胸前贴着一张算盘纸。纸上写着:「王守义之子,待承父帐。」
他的脸一下白了。
「他们连我也记过。」
「不是记过。」陆远走过去,观察那张算盘纸,「是想记。」
纸上的「待」字墨迹很新,像近几日刚补上去。
「他们找不到王守义,便想把你算进去。」
王成安抿住嘴唇。
「我爹的帐,不该落到我头上。」
「本就不该。」陆远道。
宋青禾轻轻碰了碰那只碗。
碗里的「王成安」三个字晃了晃,底下浮出另一行更小的字。
「若子拒承,则转入同行者。」
她的手停住。
「这地方在逼人互相替帐。」
周衡望向一排排木架,声音发冷。
「谁带着谁,谁就可能替谁还。」
「所以它总让人相信,名字只能在一本册里。」林照玄道,「一个人的名字被扣下,旁人就要拿另一个人的去换。」
「可帐不是这麽算的。」王成安忽然道。
众人看向他。
他走到自己的木偶前,从怀里取出算盘框。
「我爹说过,借帐、欠帐、代管帐,全都得分开记。」
「童户不是租粮。」
「母名不是子名。」
「活人的名字,更不能替死人抵供。」
他将算盘框放在木偶面前,虽然没有珠子,却仍用指头在框中一拨。
「柳三娘的名,归柳三娘。」「许二小的名,归许二小。」「王守义的帐,查王守义。」「谁欠的,谁自己认。」
他每说一句,身前一只小碗便裂开一道细纹。
说到最後,那张写着「王成安」的算盘纸忽然自燃。
火焰很小,烧得纸边卷起。
木偶胸口的铁牌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夹道深处有人怒喝:「谁在坏册!」
石架上的木偶齐齐扭头。
它们原本没有五官的脸上,慢慢裂出一道道细缝。缝中渗出黑水,黑水汇成眼睛、鼻子和嘴,竟都是不同孩子的脸。
「快走。」陆远低声道。
周衡断後,林照玄收线,六人沿夹道往深处跑去。
木偶架开始倒塌。
一个又一个木偶从架上滚下,落地後四肢猛地伸开,手脚关节发出木头摩擦的咯吱声。它们爬得极快,嘴里反覆念着各自胸口的名字。
「马福生————归册————」「周小满————归册————」
「柳四丫————归册————」
许二小回头一剑,劈断最前面那尊木偶的胳膊。
木偶倒下後,碗中浮着的「柳四丫」三个字却飞了出来,贴到另一尊木偶额头上。
「砍木头没用!」宋青禾喊道,「得破碗!」
缺碗柳不在身边,陆远却想起她方才说过的话。
不喝,不泼,一个一个来。
他拔刀横扫,刀背拍碎一只地上的黑碗。
碗碎的瞬间,里面的名字没有飞走,而是化成一点微光,落在黑土中。
那尊木偶骤然僵住。
随後,木头表面裂开,露出里面一团发黄的纸。
纸上是孩子原本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未入供,待家人认领。」
陆远心中一沉。
这些名字里,有些根本没有入供。
只是被扣在这里,等着哪一天被人拿来补空帐。
「砸碗。」他说,「只砸碗,不动纸。」
许二小听明白了,铁锹翻过来,用锹背狠拍。王成安捡起地上的铁算盘框,像拍苍蝇似的砸向一只只小碗。林照玄的墨线缠住木偶四肢,周衡一剑挑开木偶,宋青禾专门以灯火照碗。
夹道里顿时碎瓷四溅。
每碎一只碗,便有一个名字落回纸中。
「柳四丫,未入供。」「马福生,病亡,未送山。」「周小满,迁往北地。」「赵小栓,父户已认。」
有些名字显出来後,纸便自行化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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