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8章 河边的风,手里的糖
第0498章 河边的风,手里的糖 (第1/2页)书脊巷往南走到底,是一条窄窄的沿河步道。
河叫丹徒河,不宽,水也不急,两岸种满了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一吹就扫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步道上铺着碎青砖,年头久了,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马齿苋,踩上去软绵绵的。林微言走在前面,帆布鞋踩过一块翘起来的砖,身子歪了一下,沈砚舟在后面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看路。”
“我看着呢。”
“你看的是河。”
林微言没反驳。她刚才确实在看河。河面上漂着几片柳叶,顺水往下游走,慢悠悠的。远处有人在河边洗拖把,水花溅得老高,惊起岸边一只白鹭,扑棱棱地飞过对岸去了。
沈砚舟收回手,继续跟在她半步之后。两个人沿着步道走了十几分钟,谁也没怎么说话。偶尔有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沈砚舟会下意识地往林微言那边靠半步,用肩膀挡一下。
走到丹徒桥底下的时候,林微言停住了。桥墩旁边的空地上,一个老太太支了个小摊,卖糖画。铁皮炉子上架着一口小铜锅,锅里熬着麦芽糖稀,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甜香飘出去老远。老太太手里捏着一把铜勺,勺底在锅边磕了磕,然后在大理石板上一气呵成地画了一只蝴蝶。糖稀在大理石上遇冷凝固,老太太用竹签一挑,蝴蝶翅膀翘起来,阳光穿过琥珀色的糖面,透亮透亮的。
林微言站在摊子前,看了一会儿。
沈砚舟以为她想买,掏了零钱出来。林微言摇头,往旁边挪了一步,站在树荫里看着那个老太太。老太太画完蝴蝶又画了一条龙,线条粗犷,龙须卷曲,跟旁边地摊上卖的糖画完全不一样。林微言盯着那条龙看了很久。
“怎么了?”沈砚舟走到她旁边。
“这个糖画的手法……”林微言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你看那个龙鳞的画法,是拿勺底压出来的,不是用勺尖勾的。每一片龙鳞的弧度都一样,间距也一样。这种技法我在一本讲镇江民间工艺的旧书里见过,说是‘叠鳞法’,民国时期一个姓林的糖画匠人创的。后来那个匠人去世了,叠鳞法就失传了。”
沈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老太太手里的铜勺确实在反复用勺底压糖稀,每一压都精准地叠在前一片龙鳞的下缘,形成了一种层叠有序的立体感。那条糖龙在石板上慢慢成形,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我想认识。”林微言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我想拍张照。糖画也是民间工艺,跟古籍修复算是同行。”
她走过去,蹲在摊子旁边,跟老太太攀谈起来。沈砚舟站在树荫下,看着林微言跟老太太说话时的样子。她蹲在地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拿着手机翻照片给老太太看,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老太太一开始爱答不理,后来林微言翻出手机里一张照片——是她修复过的一本清代《百工图》里的糖画插图——老太太的眼神一下子变了,凑过去看了半天,嘴里嘟囔了几句听不太清的话。
林微言回头朝沈砚舟招了招手。
他走过去。老太太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然后低头继续画糖。但她的语气比刚才松了很多,对林微言说:“你那个书上的图,是林家的祖谱。叠鳞法是林家第四代传人林远亭改良的。我就是林远亭的孙女。”
林微言愣住了。她刚才只是试探性地提了一句,没想到直接撞上了传人。老太太又说:“我姓林,林素云。这糖画摊我摆了四十多年了,丹徒桥底下,刮风下雨都不挪地方。”
“那您为什么不收徒弟?”林微言问。
林素云手里的铜勺停了一拍,随即继续画。她画完最后一笔龙尾,把竹签递给旁边等了半天的小孩,收了钱,才抬起头来。“收了。收过一个。学了一半,跑了。说这行挣不着钱。”她的语气淡淡的,像是说一件早就翻篇的事,“后来就不收了。手艺这东西,强扭的瓜不甜。”
林微言蹲在那里,没有说话。沈砚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背微微绷紧的线条。他了解这种沉默。她又在想事情了。
“林奶奶,”林微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那个徒弟,学的时候画过什么?”
“什么都画过。龙、凤、花、鸟。画得最好的是蝴蝶。”林素云从旁边一摞旧报纸里翻了翻,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糖画拓印下来的图案,一只蝴蝶,翅膀上的纹路细密繁复,“他走的时候把这张留下了。说留着也没用。”
林微言接过那张纸,手指在蝴蝶翅膀上摸了摸。糖画拓印的痕迹很浅,但能看清翅膀上的鳞片纹路,用的也是叠鳞法,但比林素云的手法多了一些变化,更飘逸,更灵动。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还给林素云。
“林奶奶,我认识一个人,做民俗研究的,专门记录民间工艺。您愿不愿意让他来给您做个口述记录?就是聊聊天,拍拍照,把您这套叠鳞法记下来。”
林素云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瞬间的亮光,但很快又沉下去了。“记下来又怎么样?没人学。”
“记下来,以后就有人学。”林微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神很笃定,“没有人学是因为别人不知道有这门手艺。您在这儿画了四十年,路过的人只看个热闹。如果把叠鳞法记下来,放进博物馆、图书馆、数据库,一百年后的人也能看到。说不定哪一天就有人照着学。”
林素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铜锅下面的火关了。糖稀在锅里慢慢冷却,琥珀色的光渐渐暗下去。她把铜勺搁在锅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说了一句:“你跟他约时间吧。我天天在这儿。”
林微言点头,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那是她工作室的名片,上面只有她的名字、电话和地址。林素云接过去看了一眼,塞进了围裙口袋里。
离开糖画摊的时候,林微言走得比来时慢。沈砚舟跟她并肩走着,没有问她在想什么。他知道她刚才那段对话里的每一句话都有重量。她跟林素云说的话,几乎也是她这些年做古籍修复的写照——记下来,以后就有人学。没有人学,不是因为手艺不好,是因为别人不知道。
“沈砚舟。”
“嗯。”
“你说,林奶奶那个跑了的徒弟,现在在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发财了,可能后悔了,可能根本忘了自己画过糖画。”
“你说他会回来吗?”
沈砚舟偏头看了她一眼。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了嘴角边。她没有去拨,就那么任风吹着。他想起五年前她在图书馆修复室里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们刚认识不久,他去找她,看见她在修一本被水泡烂的民国画册,修了整整一下午,脖子都僵了。他问她“修这个有什么用”,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五年的话——“现在没用。但过了一百年,有人想看看一百年前的人画了什么,就得靠我这双手。”
“会回来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做过的事,自己放不下。就算嘴上说忘了,手上的肌肉还记得。”沈砚舟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在她面前翻了一下,“就像我写惯了辩护词,你让我写别的,字迹还是那个字迹。”
林微言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那个字迹,像火柴棍搭的。”
“能认出就行了。”
“认不出。上次你给我写的那张便条,我把‘粥’认成了‘弱’。”
“那是你阅读理解有问题。”
“是你字写得有问题。”
两个人就这么拌着嘴往前走。河边的风把他们的声音吹得散散的,混在柳树枝条的簌簌声里,分不清谁说了什么。走到丹徒桥的另一头,林微言忽然停住了。
桥头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半座桥都罩在阴凉里。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成鳞片状,缝隙里长着青苔和蕨草。树根处的泥地被踩得光溜溜的,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打纸牌,旁边停着一辆卖绿豆汤的小推车。
林微言看着那棵树,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
“这棵树。”她围着树干转了半圈,抬头看树冠,“我小时候来过这里。”
“来过?”
“嗯。我外公带我来过。他以前在丹徒桥底下卖旧书,夏天就在这棵树底下摆摊。我那时候五六岁,坐在树根上翻小人书,翻一下午。”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一道旧疤,那是一个拳头大的树瘤,表面光滑发亮,像是被人摸过很多年,“这个树瘤我认得。外公说这是他小时候就有的,有灵性,让我摸一摸,保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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