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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8章 河边的风,手里的糖

第0498章 河边的风,手里的糖 (第2/2页)

沈砚舟站在她旁边,没有去摸树瘤。他看着她手掌贴在树干上的样子,手指微微张开,掌心覆盖着那道旧疤。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手背上,斑斑驳驳的。
  
  “你外公……”
  
  “去世了。我上初中的时候。”林微言收回手,拍了拍掌心里的树皮碎屑,“后来我妈把老房子卖了,搬到城北去了。书脊巷的房子是我自己租的,跟老宅没关系。”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沈砚舟听得出那句“没关系”底下的东西。一个人选择回到一条巷子,跟一条巷子本身有关系没有太大关系,有关系的是那条巷子里有没有她放不下的人或事。她租下书脊巷的工作室,或许就是因为这里离丹徒桥近。离外公摆过书摊的地方近。
  
  “走吧。”林微言转身要走,沈砚舟却没有动。
  
  他站在树根前,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树根处的泥土被踩得结实,但在靠近树干的地方,泥土有些松动。他蹲下去,用手扒了两下,指尖碰到了一块硬的东西。他继续扒,泥土下面露出了一块青砖。砖面上刻着字,字迹被土填了大半,他用手掌抹了抹,看清了三个字。
  
  “林记书。”
  
  林微言回过头来,看见他蹲在地上扒土,眉头皱了一下。“你干嘛呢?”
  
  “过来看。”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到那块青砖上的字时,她的表情凝固了。“林记书摊。”她轻声念出来,“这是我外公的字。他以前摆摊的时候,招牌就是这三个字。他刻在砖上,每次摆摊就摆在书堆最前面。”
  
  “可能是他埋的。”
  
  “为什么埋?”
  
  沈砚舟没有回答。他继续往砖的旁边扒,又摸到了第二块砖,刻着“一九六三”。第三块砖,刻着“春”。第四块砖刻着“夏”。一排青砖整齐地埋在树根泥土下面,每块砖上刻着不同的字,合在一起,是一句话。
  
  “林记书摊,一九六三,春夏秋冬,风雨无阻。”
  
  林微言看着那些砖,手停在泥土里,没有收回来。她的指尖沾满了湿泥,指甲缝里嵌着黑土,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直在找的东西忽然出现在了眼前。她外公在六十年前把这几块砖埋在树下,大概是某个冬天的傍晚,收摊之后挖的坑。那时候书摊可能开不下去了,或者要搬走了,或者只是想把这三个字留在这个地方。他埋了砖,没有告诉任何人。六十年后,他的外孙女蹲在同一个位置,把砖挖了出来。
  
  “带回去?”沈砚舟问。
  
  林微言摇头。“埋回去。”
  
  “为什么?”
  
  “外公埋在这里的东西,就留在这里。”她用手把泥土重新拨回去,一块一块地盖住那些青砖。沈砚舟帮她一起把土填平,压实,又在上面撒了一些枯叶和碎草,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两个人蹲在树根旁边,手上全是泥。林微言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指,忽然笑了。那笑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自嘲和一点说不清的高兴。
  
  “沈砚舟,你今天早上跟我说什么来着?”
  
  “豆浆凉了。”
  
  “不是这句。”
  
  “看你修书比喝豆浆有意思。”
  
  “也不是这句。”
  
  沈砚舟想了想。“以后有事不瞒你。”
  
  “对。这句。”林微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蹲在地上的他,“你做到了。今天你什么都没瞒我。那块砖是你先摸到的,你完全可以不告诉我。但你没藏。”
  
  沈砚舟也站起来,拍了拍手。“藏了你会发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看你。”他低下头,把沾着泥的手伸到她面前,“你看,我手上也有泥了。你也得看看我。”
  
  林微言盯着他沾满泥土的手,沉默了三秒。然后她把自己的手也伸出来,两只脏手并在一起。她的手指比他的短一截,沾的泥比他多一倍。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笑——两个成年人,蹲在桥头的一棵老槐树底下挖泥巴,挖出一堆六十年前的旧砖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走吧。”她收回手,往桥上走,“找个地方洗手。你请我喝绿豆汤。”
  
  “好。”
  
  桥头卖绿豆汤的老太太看见两个满手泥的年轻人走过来,表情有些迷惑。林微言要了两碗冰绿豆汤,老太太用长柄勺从大锅里舀出来,汤色碧绿,上面浮着几块碎冰。她端过碗的时候,手指上的泥印在了白瓷碗上,她也没在意,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汤从喉咙滑下去,暑气消了大半。
  
  沈砚舟站在桥栏杆旁边,端着一碗绿豆汤,看着河面。夕阳西斜,河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碎光,几只燕子在水面上点过,翅膀沾了水,飞得低低的。他喝了一口汤,忽然说了一句。
  
  “微言,我明天想去一趟潘家园。”
  
  “干嘛?”
  
  “你外公那套《诗经》,我上次看到有一本民国版的,封面跟咱们当年淘的那本一模一样。我想买回来。”
  
  林微言端着碗,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你记性倒好。”
  
  “跟你有关的事,我记性都还好。”
  
  她没接话,低头喝汤。绿豆汤里的冰块在碗里转了一圈,撞在碗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碗还给老太太,然后从帆布包里摸出纸巾擦手。
  
  “明天几点去?”
  
  沈砚舟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你也要去?”
  
  “我不去你买回来一堆破烂。潘家园的水深着呢,你一个人去肯定被宰。”
  
  “我是律师。”
  
  “律师被宰得更狠。卖书的专骗你这种自以为看穿一切的人。”
  
  沈砚舟笑了一下,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完,碗递给老太太,又多要了一碗。他端着那碗汤靠在栏杆上,跟林微言并排站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砖步道上铺成两道平行的暗影。河面的金红色渐渐收窄,天色从橘黄变成灰蓝,河岸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微言。”
  
  “嗯。”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把我赶走。”沈砚舟的声音很轻,被河风吹得有些散,“今天早上我站在你工作室门口的时候,其实没有把握你会开门。”
  
  林微言偏头看着他。路灯刚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照出下颌线条上细细的胡茬。他今天没刮胡子,眼下还有一点青黑,像是昨晚没睡好。他端着绿豆汤的样子不像个律所合伙人,像大学里那种熬夜写论文的研究生,有点邋遢,有点疲惫,但眼睛里是亮的。
  
  “沈砚舟。”
  
  “嗯。”
  
  “你下次来,不用站在门口等。”林微言把纸巾塞进帆布包,转身往巷子方向走,“直接敲门就行。我听见了会开。”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靠在栏杆上,端着那碗没喝完的绿豆汤,路灯和夕阳的余烬同时落在他身上,像一幅旧画报上的剪影。他朝她举了举碗,意思是“马上来”。
  
  林微言没再催他。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河边的风把她帆布包带子吹得晃来晃去,鞋底踩过青砖,一步一格。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下去,像一串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个被夕阳和栀子花香浸透的傍晚。
  
  身后,沈砚舟把最后一口绿豆汤喝完,碗还给老太太,快步跟上来。他没有追到她身边,只是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砖上偶尔交叠,偶尔分开,像两条平行的河,终于找到了可以并肩流淌的方向。
  
  丹徒桥底下的糖画摊,林素云正收起最后一只铜勺。她看见河边步道上那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地走远,低头把铜勺在围裙上擦干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旁边打纸牌的老太太问她说什么,她摇头,继续擦勺。
  
  铜勺上的糖稀已经凉透了,琥珀色的残渍在路灯下闪着微弱的光。她把铜勺收进铁皮箱,盖上盖子,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的方向。树底下什么也没有,泥土平平整整,像从没有人翻过。
  
  她收回目光,拎起铁皮箱,慢慢往家走。身后,丹徒河的水还在流,柳条还在拂,桥上的两个人已经走进了巷口的灯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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