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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 点名

第777章 点名 (第1/2页)

“搜不着。”
  
  “搜了几遍?”
  
  “三遍。”
  
  七月初五,申时,太极宫,两仪殿。
  
  千牛卫中郎将跪在殿中间,官袍湿透了,贴在背上。
  
  “横街两头从巳时就封了,四路人从横街往四边搜。”
  
  “搜到这会儿,各局各署、各殿各院,全搜了一遍。”
  
  “第二遍搜屋顶、水井、地窖、柴房。”
  
  “第三遍搜空着没人住的殿。”
  
  “一个都没有。”
  
  李世民站在案前头,没说话。
  
  这三遍搜下来,宫里头翻了个底朝天。
  
  头一遍搜的时候,掖庭局那边乱了一回。千牛卫推门进去,屋里十几个浆洗的宫女正在洗衣裳,看见刀,一屋子人哭成一片。
  
  第二遍掀屋顶。尚食局的大厨房顶上揭了二十来片瓦,揭完了下雨怎么办没人管。
  
  淘井淘了十一口。
  
  有一口井底下捞上来一只簪子,鎏金的,不知道是哪一年掉下去的,捞上来以后没人认领。
  
  第三遍搜的是空殿。
  
  太极宫里空着的殿不少,有几座从武德年间就锁着,锁上的铜绿有两指厚。门撬开,里头一股子霉味,地上的灰有半寸,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
  
  中郎将报到这儿,自己也知道这话难听。
  
  “臣无能!”
  
  房玄龄在旁边:“宫门呢?”
  
  “宫门从巳时起只进不出,一个人都没放。”中郎将说,“臣在六个门上都加了人,连倒泔水的车都掀开看过。”
  
  “掀了几车?”
  
  “十一车。”
  
  殿里静了一会儿。
  
  “这就是说,”李世民说,“人还在宫里。”
  
  “是。”
  
  “宫里多大?”
  
  中郎将愣了一下。
  
  “回陛下,太极宫连着掖庭、东宫,周围十三里。”
  
  “屋子多少间?”
  
  “臣不知道。”
  
  “人多少?”
  
  “臣也不知道。”
  
  李世民转过身。
  
  “玄龄。”
  
  “臣在。”
  
  “这宫里,一共多少人?”
  
  房玄龄跪下了。
  
  “陛下,这个数,臣报不出来。”
  
  “为什么报不出来?”
  
  “宦官在内侍省的册上,宫女在掖庭局的册上,各殿各院的杂役又另有一册。”房玄龄说,“三本册子不对头。”
  
  “哪儿不对?”
  
  “内侍省那本,贞观二年九月那一页让人割了。”房玄龄说,“掖庭局那本,去年八月重抄过一回,旧本烧了。”
  
  “烧了?”
  
  “说是虫蛀。”
  
  李世民站在殿中间,低着头。
  
  从他登基那年起,这座宫里头的人就一直这么住着,谁也没点过。
  
  “传大安宫。”
  
  大安宫的车是酉时初进的宫。
  
  李渊下车的时候,李世民在殿门口站着。
  
  “父亲。”
  
  “搜了三遍?”
  
  “三遍。”
  
  “搜不着就对了。”
  
  李渊往殿里走,走到案前头,自己找了一张凳子坐下。
  
  “二郎,你搜了三遍,搜的是屋子。”
  
  “父亲的意思是……”
  
  “人藏在人里头。”
  
  殿里的人全都抬起头来。
  
  “一座宫,十三里,几千号人。”李渊说,“他换一身衣裳,混在扫地的里头,你搜一百遍也搜不着。”
  
  “那怎么办?”
  
  李渊拿手在案上点了两下。
  
  “点名。”
  
  殿里没人说话。
  
  房玄龄先反应过来,脸色变了。
  
  “陛下,这……”
  
  “怎么点?”李世民问。
  
  “跟朕在太原点王家,在汾州点户,在闻喜点裴家,是一个点法。”李渊说,“册子不对头,就不用册子。”
  
  “不用册子用什么?”
  
  “用人。”
  
  “各局各署,把人全赶到一处空地上,按局站队。”
  
  “每一局,让这一局管事的站出来,一个一个认。”
  
  “认得的,报名字,报在这一局当了几年差,报归谁管。”
  
  “认不得的,挑出来。”
  
  “挑出来的站到另一边去。”
  
  李世民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父亲,这一点,宫里就乱了。”
  
  “乱。”
  
  “宫里乱了,明日外头就有话。”
  
  “有什么话?”
  
  “有话说皇帝连自己的宫都管不住。”
  
  李渊抬起头看他。
  
  “二郎。”
  
  “儿子在。”
  
  “承乾那条腿,今日差一点就废了。”
  
  “儿子知道。”
  
  “废了以后,外头的话比这个难听。”
  
  殿里的灯这时候点上了。
  
  李世民站在灯底下,脸上的影子一半明一半暗。
  
  “怎么个赶法?”
  
  “各局各署的门,千牛卫去堵。”李渊说,“一局一局往外赶,赶出来一个,门上落一道封。”
  
  “赶到哪儿去?”
  
  “太极殿前头那片广场。”
  
  “广场上站得下吗?”
  
  “站不下就站两回。”
  
  “什么时候开始?”
  
  李渊往窗外头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
  
  “现在。”
  
  点名是从戌时开始的。
  
  太极殿前头那片砖地上,点了三百多支火把。
  
  人是一局一局赶过来的。
  
  先到的是尚食局,一百九十七个。再是尚药局,掖庭局,内侍省,六尚二十四司,各殿各院的洒扫、搬运、浆洗、烧火。
  
  人越聚越多。
  
  宫里头这些人,多半一辈子没见过这个场面。
  
  几千号人站在太极殿前头的砖地上,火把一圈一圈,照得人脸发青。胆子小的宫女站着站着就哭,让边上的姑姑掐一把,哭声就憋回去了。
  
  有人认得台阶上坐着的那个老头。
  
  武德年间进宫那一批,都见过。八年没见,老了,瘦了,背也驼了一点,可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宫人站在西边队伍的前头,看了半天,忽然跪下了。
  
  跪下以后,她身后那一片跟着跪。
  
  跪倒了两三百个。
  
  李渊坐在台阶上,拿手压了压。
  
  “都站着!”
  
  “今夜不行礼。”
  
  “今夜点名。”
  
  到亥时,广场上站满了,黑压压一片,火把一照,跟一地插满了的秧似的。
  
  男的在东边,女的在西边,中间空出来一条道。
  
  千牛卫沿着广场围了一圈,每隔十步一个人,火把举在手里。
  
  李渊坐在太极殿的台阶上。
  
  台阶是石头的,凉。薛礼拿了一张毡子垫在他底下。
  
  李世民站在他边上。
  
  “开始吧。”
  
  头一个是尚食局。
  
  尚食局奉御四十来岁,让人领到台阶底下,先跪了,跪完了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本局的人。
  
  “念名字。”裴行俭说,“念一个,出来一个,站到左边去。”
  
  “臣这一局,一共一百九十七人。”
  
  “念。”
  
  奉御开始念。
  
  一个名字,一个人出列,走到左边。
  
  念到第五十三个的时候,卡住了。
  
  “怎么不念了?”
  
  奉御跪下了。
  
  “臣……臣记不全。”
  
  “记不全多少?”
  
  “臣记得八十来个。”奉御说,“剩下的一百来个,是底下人管的,臣只看见过脸,叫不上名字。”
  
  台阶上没人说话。
  
  “那就让底下人来认。”李渊说,“你底下管事的,有几个?”
  
  “六个。”
  
  “叫上来。”
  
  六个管事站到了台阶底下。
  
  往下这一百来个人,一个一个由这六个认。
  
  认完了,又点出三个认不出的。
  
  三个人站到右边。
  
  右边那一小块地方,从这一刻起开始站人。
  
  一局一局点下去。
  
  西边那一半点得比东边慢。
  
  宫女归掖庭局管,掖庭局的册子去年八月重抄过,旧本烧了,说是虫蛀。重抄的那本上,有名有姓的三千二百人。
  
  点的法子一样:让各殿各院的姑姑出来认人。
  
  点到一半,出了一件事。
  
  一个姑姑点到自己那一队,点着点着不出声了。
  
  “怎么了。”
  
  那姑姑跪下了。
  
  “回太上皇,奴婢这一队,册上是四十一个。”
  
  “站出来多少。”
  
  “四十三个。”
  
  台阶上的人全都坐直了。
  
  “多了两个?”
  
  “多了两个。”
  
  那两个人揪出来,跪在火把底下,是两个十五六的小丫头,吓得话都说不成。
  
  问了一刻钟,问明白了。
  
  这两个是去年冬天从掖庭调到各殿去的,调走了,册上没划。今年四月又调回来,册上没添。
  
  一来一回,两头都有她们,就成了多出来的。
  
  裴行俭在底下记了一行。
  
  “掖庭局册,调出调入不销不添。”
  
  李渊听完,说了一句。
  
  “这不怪她们。”
  
  “这怪管册子的。”
  
  点到子时,右边站了十九个。
  
  十九个人跪在那儿,一个个抖得跟筛糠似的。
  
  一个一个问。
  
  问出来的,有八个是今年新进宫的,管事的没记住脸。有五个是从别的局调来的,这一局不认得他,那一局认得。有四个是临时雇进来修屋顶的匠人,连宫籍都没有。
  
  还剩两个。
  
  两个都是老人。
  
  一个六十出头,在掖庭局管浆洗,说武德年间就在宫里,掖庭局如今管事的三十来岁,没见过他。
  
  裴寂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那个老头跟前,看了半天。
  
  “你是不是姓秦。”
  
  那老头抬起头,看见裴寂,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裴……裴公。”
  
  “武德六年,你在东上阁门底下当差。”
  
  “是。”
  
  裴寂转过身,冲台阶上拱了拱手。
  
  “太上皇,这个人臣认得。”
  
  最后那一个,三十来岁,说是尚药局煎药的。
  
  尚药局管事认不出他。
  
  “你叫什么?”
  
  “奴婢叫李顺。”
  
  “哪一年进的宫?”
  
  “贞观元年。”
  
  “在尚药局几年了?”
  
  “六年。”
  
  “六年了,你们管事的不认得你?”
  
  那人跪在地上,脑门抵着砖。
  
  “奴婢一直在后院煎药,不进前头。”
  
  尚药局管事这时候开口了。
  
  “回太上皇,本局煎药的一共十一个,臣一个一个都认得。”
  
  “这个人臣没见过。”
  
  “那你们局今日站出来多少?”
  
  “一百零四。”
  
  “册上多少?”
  
  管事翻了翻手里那本:“一百零五。”
  
  台阶上一下子静了。
  
  少了一个。
  
  “少的那个是谁?”
  
  管事低头又看了一遍。
  
  “少的那个,叫李顺。”
  
  跪在地上那个人的身子,猛地一僵。
  
  “把他的牌子拿来。”
  
  千牛卫从那人腰上解下一块木牌,送到台阶上。
  
  牌子是尚药局的,上头刻着名字。
  
  李顺。
  
  李渊把那块牌子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
  
  牌子边上有一道新磨的痕,是绳子换过的。
  
  “真的李顺,人在哪儿?”
  
  那人跪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
  
  “薛礼!”
  
  “在!”
  
  “带二十个人,去尚药局后院,掀柴垛,淘井。”
  
  人是丑时找着的。
  
  在尚药局后院那口废井里,水面底下三尺。
  
  捞上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一件中衣,脖子上有一道勒痕。
  
  二十五六岁,瘦。
  
  尚药局管事认出来了,一眼就认出来,认出来以后退了两步,蹲在地上吐了。
  
  “这是李顺!”
  
  台阶上,李渊把那块木牌放在身边的石头上。
  
  “今日巳时,他从横街上走过去的时候,身上穿的是太医署医正的袍子。”
  
  “到了申时,他成了尚药局煎药的。”
  
  “换一回身份要死一个人。”
  
  李渊往跪在底下那个人看了一眼。
  
  “那你呢?”
  
  那人伏在地上,哭了。
  
  “奴婢是替人顶的!奴婢冤枉啊!”
  
  “顶谁?”
  
  “奴婢也不认得!”那人哭着说,“有人给了奴婢十贯钱,让奴婢今日穿这身衣裳,站在尚药局的队里。”
  
  “什么时候给的?”
  
  “未时。”
  
  “在哪儿给的?”
  
  “在尚药局后院的墙根底下。”
  
  “给钱那个人什么样?”
  
  “奴婢没看清,他戴着幞头,低着头。”那人说,“奴婢只看见他的手。”
  
  台阶上的人同时动了一下。
  
  “手怎么了?”
  
  “他的手白。”那人说,“比奴婢娘的手还白。”
  
  点名点到寅时,点完了。
  
  广场上的人赶回各局,门上的封条一道一道揭下来。
  
  人一个都没少,也一个都不多。
  
  那个人不在这几千人里头。
  
  “父亲。”李世民站在台阶上,“人不在宫里了。”
  
  “在。”
  
  “各局的人都点过了。”
  
  “各局点的是在册的人。”李渊说,“在册的人点完了,这宫里还剩什么人。”
  
  李世民愣了一下。
  
  房玄龄接了话:“陛下,还有各殿各院里头,主位身边的人。”
  
  “主位身边的人,归谁点?”
  
  殿前的火把烧到这会儿,剩下不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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