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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1章 半个印

第781章 半个印 (第2/2页)

“贞观六年正月一回,三月初九一回。”刘姑说,“三月初九那一回侯文谦在,正月那一回他不在。”
  
  “正月那一回,谁在?”
  
  刘姑抬起头,看着堂上的魏征。
  
  “奴婢在。”
  
  魏征的笔停住了。
  
  “你出过宫。”
  
  “奴婢出过一回宫。”刘姑说,“贞观六年正月十九,奴婢随德妃娘娘去慈恩寺上香。”
  
  “上香是哪一日定的?”
  
  “腊月里就定了。”
  
  “定的人是谁?”
  
  “德妃娘娘。”
  
  堂里的人全都看着她。
  
  “上香那日,奴婢没进寺。”刘姑说,“奴婢在寺门外头的一条巷子里,见了一个人。”
  
  “见的谁?”
  
  刘姑跪在地上,很久没有答。
  
  堂外头的廊下,李渊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
  
  “刘氏。”魏征说,“这桩案子,到今日死了多少人,你心里有数。”
  
  “奴婢有数。”
  
  “中牟闸十一个,南陂七个,顺安堂的管事一个。”
  
  “门下省的张敬一个,尚药局的李顺一个。”
  
  “还有去年七月十七,一位昭仪。”
  
  “奴婢有数。”
  
  “那你今日答不答?”
  
  刘姑伏下去,额头抵着砖。
  
  “奴婢答。”
  
  “见的是谁?”
  
  “是德妃娘娘的弟弟。”
  
  “名字?”
  
  “阴弘智。”
  
  堂里那一刻,没有一个人出声。
  
  主簿的笔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去,在纸上洇开。
  
  “正月十九,你在慈恩寺外头的巷子里见了阴弘智。”魏征说,“见他做什么?”
  
  “交东西。”
  
  “交什么东西?”
  
  “交半个印。”
  
  堂里的人全都坐直了。
  
  “那半个印,从武德三年起,一直在奴婢手里。”刘姑说,“收五家的钱,用的是这半个。”
  
  “正月十九,奴婢把它交给了他。”
  
  “为什么交?”
  
  “因为他要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刘姑跪在地上,抬起头。
  
  “他说,太上皇要去江南,这一回要是办成了,往后十三年的钱就不用收了。”
  
  廊下的那把椅子上,李渊坐着没有动。
  
  “这一句是他说的,还是你说的?”
  
  “是他说的。”
  
  “他跟谁说的?”
  
  “跟奴婢说的。”
  
  “除了你,还有谁听见?”
  
  “没有人。”
  
  魏征把笔放下了。
  
  “刘氏,你今日说的这些,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是。”
  
  “那你拿什么证明?”
  
  刘姑跪在地上,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
  
  堂上的人全都站起来了。
  
  薛万均两步跨进堂里,一只手按在刀上。
  
  刘姑把腰带解开了。
  
  腰带是一条宽布带,里头缝着一层夹层。她把夹层的线头咬断,抽开,从里头掏出来一样东西,双手捧着,放在面前的砖地上。
  
  那是半个印。
  
  铜的,从中间裁开,裁口直得跟刀切过的豆腐似的,边上磨得发亮。
  
  堂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魏征从案后头走下来,走到那半个印跟前蹲下,看了半晌。
  
  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
  
  那是从内侍省俸料账上拓下来的押。
  
  半个印按上去。
  
  合得上。
  
  “这不是你七月初六交出去的那一枚。”魏征说。
  
  “不是。”
  
  “那你交出去的是什么?”
  
  刘姑垂着眼睛。
  
  “是奴婢照着这一枚,另刻的一个。”
  
  “什么时候刻的?”
  
  “贞观五年八月。”
  
  堂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贞观五年八月。
  
  那是中牟闸之后的第二十天。
  
  “你为什么刻?”
  
  刘姑跪在地上,很久才答。
  
  “因为去年七月十七以后,奴婢知道,这件事总有一日要翻出来。”
  
  “翻出来的时候,总得有一个人拿着印。”
  
  堂外头的廊下,李渊站起来了。
  
  “魏征。”
  
  “臣在。”
  
  “问她一句。”
  
  “太上皇请说。”
  
  “问她,她把真的留到今日,是打算交给谁。”
  
  魏征转过身。
  
  “刘氏。”
  
  “奴婢听见了。”
  
  “你答。”
  
  刘姑跪在堂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很久没有出声。
  
  后来她抬起头,眼睛越过魏征,落在堂外头廊下那个老头身上。
  
  “交给太上皇。”
  
  “为什么?”
  
  “因为这院子里,是如今唯一一处,上头的手伸不进来的地方。”
  
  廊下的李渊看着她。
  
  “你昨日跟皇后说,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办的。”
  
  “是。”
  
  “今日你把阴弘智说出来了。”
  
  “是。”
  
  “你把德妃的弟弟卖了。”
  
  刘姑跪在那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保的是谁?”
  
  堂里堂外,没有一个人出声。
  
  过了很久,刘姑把头低下去。
  
  “奴婢保的,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堂里的灯早就灭了,日头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半个印上,铜锈发绿。
  
  大理寺那两位坐在西边,从头到尾没说过话。
  
  这会儿其中一个开口了。
  
  “刘氏。”
  
  “奴婢在。”
  
  “你方才说的这些,德妃一概不知。”
  
  “是。”
  
  “她弟弟每年九月拿着半个印出京收钱,十三年。”
  
  “是。”
  
  “她一回都没问过他出京做什么。”
  
  刘姑跪在砖地上,答得很慢。
  
  “娘娘不问家里的事。”
  
  “那她问什么。”
  
  “娘娘问孩子的事。”刘姑说,“问祐儿今日吃了什么,夜里睡得好不好。”
  
  大理寺那位把笔放下了。
  
  “这一句,本官记下了。”
  
  堂里的灯早就灭了,日头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半个印上,铜锈发绿。
  
  “阴家那一日死了十九口。”刘姑说。
  
  “奴婢这一辈子,就想留一个姓阴的下来。”
  
  “德妃娘娘留不住了。”
  
  “她弟弟也留不住了。”
  
  “那个孩子今年五岁。”
  
  “五岁的孩子不懂事。”
  
  “他要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还能活。”
  
  就在这一堂问到半截的时候,立政殿来了客。
  
  德妃是午时初到的。
  
  没有传,没有递话,人到了院门口才让人进去回。
  
  长孙皇后正在廊下给姐儿喂粥,听完回话,手里的勺子没停。
  
  “请进来。”
  
  德妃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宫人,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二十九岁,中等个子,瘦,脸上一点妆都没有。
  
  进了院,先行礼。
  
  “姐姐。”
  
  “坐。”
  
  两个人在廊下坐了。
  
  姐儿还在吃粥,吃一口,拿手背抹一下嘴。
  
  德妃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半晌。
  
  “这是昭仪的姐儿。”
  
  “是。”
  
  “长得像她娘。”
  
  长孙皇后拿帕子给孩子擦了擦嘴。
  
  “你今日来,是来看孩子的?”
  
  “是来谢罪的。”
  
  德妃站起来,跪在廊下的砖地上。
  
  “姐姐,我宫里那个姓刘的,如今在大安宫。”
  
  “嗯。”
  
  “她在我身边伺候了九年。”德妃说,“她做过什么,我今日才知道。”
  
  “你是今日知道的?”
  
  “是。”
  
  长孙皇后坐在廊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那个人。
  
  “妹妹起来。”
  
  “姐姐不叫我起来,我今日就跪着。”
  
  “你跪着,是要我替你说一句话。”
  
  德妃没有抬头。
  
  “你要我说什么?”长孙皇后说,“说你不知情?”
  
  “我今日说了,明日满宫都知道皇后替德妃说了话。”
  
  “后日御史台问到你头上,我这一句就成了你的凭据。”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
  
  “姐姐。”
  
  “嗯。”
  
  “我有一个儿子。”
  
  长孙皇后把怀里那碗粥放下了。
  
  “我也有。”
  
  “祐儿今年五岁。”
  
  “承乾今年十四。”长孙皇后说,“三月里他从马上摔下来,躺了一百天。”
  
  “七月初五他头一回下地,站了六息。”
  
  “那一天,有一只手按在他脚踝上。”
  
  德妃跪在砖地上,身子一动没动。
  
  “妹妹,我今日不问你知不知情。”
  
  “我只问你一句。”
  
  “姐姐问。”
  
  “你那个弟弟,七月初六卯时出的金光门。”
  
  “他走以前,有没有来跟你辞行?”
  
  廊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个孩子在砖地上爬,哥儿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又往前走了两步。
  
  德妃跪在那儿,很久才答。
  
  “来过。”
  
  “说了什么?”
  
  “他说,姐姐,我去陇右点马。”
  
  “你怎么答的?”
  
  德妃抬起头。
  
  这一抬头,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说,早去早回。”
  
  长孙皇后坐在廊下,看着她。
  
  “妹妹,你今日这一句,我记下了。”
  
  “姐姐要拿这一句治我的罪。”
  
  “我不治罪。”长孙皇后说,“治罪是御史台的事。”
  
  “我是替承乾记着。”
  
  那天散堂以后,魏征把那半个印装进匣子,封了,自己抱着回了御史台。
  
  人没有带走。
  
  刘姑还留在大安宫东跨院最东头那间屋。
  
  走以前,魏征到廊下来了一趟。
  
  “太上皇。”
  
  “说。”
  
  “这桩案子,从今日起是御史台的案子。”
  
  “嗯。”
  
  “臣今日问出来的,能办阴弘智。”
  
  “办不了德妃。”
  
  “办不了。”魏征说,“所有的话,都是从一个姑姑嘴里出来的。”
  
  “她说德妃不知道。”
  
  “她说的时候,眼睛一下都没有眨。”
  
  李渊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魏征。”
  
  “臣在。”
  
  “你信不信她?”
  
  魏征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臣信她今日说的每一个字。”
  
  “可臣也知道,她每一个字都是挑过的。”
  
  “她把能说的全说了。”
  
  “不能说的那一句,她今日没说,往后也不会说。”
  
  “往后她要是死了呢?”
  
  “那就永远没人说了。”
  
  李渊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椅子的扶手上点了两下。
  
  “魏征。”
  
  “臣在。”
  
  “她今日这一堂,是替朕说的。”
  
  魏征抬起头。
  
  “太上皇的意思是……”
  
  “朕上那道表,请你们来问案。”李渊说,“她在这院子里住了四天,她知道朕要上表。”
  
  “她今日交出来的东西,是给朕的。”
  
  “她要朕拿着这半个印,去办阴弘智。”
  
  “办完了阴弘智,这件事就到头了。”
  
  “到头了,那个五岁的孩子,就还在。”
  
  廊底下起了风,石榴叶子翻过来一片。
  
  “她跟朕做了一笔买卖。”
  
  “太上皇做不做?”
  
  李渊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朕六十六了。”
  
  “朕这一路从太原杀到汴州,杀了二十四个。”
  
  “到今日,朕还没杀着那一个。”
  
  “她今日递过来一把刀。”
  
  “这把刀砍得动她弟弟,砍不动她。”
  
  “太上皇用不用?”
  
  李渊伸手,把椅子扶手上那片落下来的石榴叶子捏起来,捏在手里转了转。
  
  “用。”
  
  “先砍得动的。”
  
  魏征抱着那只匣子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太上皇。”
  
  “还有话?”
  
  “臣明日要上一道奏。”
  
  “奏什么。”
  
  “奏请遣御史往陇右,核尚乘局今年的马册。”
  
  李渊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笑了一下。
  
  “你也要去点马。”
  
  “臣去点册子。”魏征说,“马有多少匹,册上写多少匹,一匹一匹对。”
  
  “对出来多少,臣就报多少。”
  
  “对不出来呢。”
  
  “对不出来,臣就接着对。”魏征说,“陇右有二十四处牧监。”
  
  “臣今年七十一。”
  
  “臣对得完。”
  
  李渊坐在那儿,看着这个瘦老头走出院门。
  
  院门口的日头很毒,照得地上发白。
  
  “老裴。”
  
  “臣在。”
  
  “今日这一笔,记上。”
  
  裴寂把煤账摊在膝盖上。
  
  “怎么记。”
  
  “七月十三,御史台至大安宫问案,半日。”
  
  “还有呢。”
  
  李渊站起来了,扶着廊柱缓了一下。
  
  “记一句:刘氏交半印一枚。”
  
  “交给谁。”
  
  李渊往堂里头看了一眼。
  
  堂里的案还摆在那儿,空了。
  
  “记:交御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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