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杨老头垂死病中惊坐起
第639章 杨老头垂死病中惊坐起 (第1/2页)杨伯年放下茶盏,端起痰盂又漱了一口,面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狠辣。
“杨全。”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管家。
“老奴在。”
“去库房,提两对尺许高的血珊瑚,外加上好的辽东人参。分作两份,装好红绸礼盒,立刻给城南的陈家和方家送过去。”
管家一愣,旁边的杨刚也急了:“老爷子,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还给那两家送礼?”
杨伯年没有理会这蠢货儿子,继续吩咐着说:“把帖子递进去。就跟陈世昌、方金海说,老夫昨夜被那许有德逼得走投无路,连夜气去了半条命。请他们两位,明日午后,务必屈尊来我杨氏祠堂一聚。”
杨伯年冷笑一声,看好戏一般的神情:“就说,我杨家想通了,哪怕倾家荡产,拼尽最后一滴血,也要跟朝廷死磕到底。三族歃血为盟,绝不低头!”
管家浑身一激灵,慌忙领命退了出去。
大半个时辰后,陈府正堂。
陈世昌把玩着那尊通体透红的血珊瑚,看着案桌上摆着的辽东老参,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陈世昌把珊瑚随手往桌上一推,冲着回话的管家冷笑出声:“走投无路?死磕到底?这老杨啊,还是懦弱了些。”
陈世昌整理了一下袖口,眼中闪过厉芒:“去回话。明日午后,我准时到。”
而另一边的方府,方胖子看着厚礼却是忧心忡忡,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三圈。
但在得知陈家已经一口应下后,舒心地接了帖子。
次日午后,阴云密布。
杨氏大祠堂内。
杨伯年一改昨日在自家人面前的神采奕奕,此刻的他,眼窝深陷,发丝散乱,连朝服都穿得松松垮垮。
为了逼真,他昨夜硬生生逼着杨敬之在自己胸口擂了一拳。
当时那个缺心眼的杨刚听闻,居然还搓着手喜笑颜开地凑上来,说是要帮老爷子添点彩。
气得杨伯年抓起拐杖就把他打了出去。
开什么玩笑?就那莽夫的力道,一拳下来自己这把老骨头不得直接交代了?
陈世昌和方胖子来了。
“陈兄!方兄啊!”
杨伯年一见两人,仿佛见了救命稻草,直接从圈椅上滑了下来,踉跄着迎上去,攥住陈世昌的袖子不肯放手。
“老夫……老夫没活路了啊!”
说罢,杨伯年扯开领口衣襟,正心口处,一大块青紫色的淤青触目惊心。
陈世昌倒吸一口凉气,方胖子更是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杨伯年眼泪鼻涕瞬间横流着:“那许有德,根本不是来买地!他就是个披着官皮的活阎王!”
“他拿着我杨家先祖的一百多年旧账来要挟,说不给地,就要查抄我家九族!这是逼着老夫去挖自己亲爹的坟啊!”
杨伯年捶胸顿足,脸上死败之色:“祖坟若失,某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某宁可今日一头撞死在这供桌前,也绝不让他许有德得逞!”
话音未落,杨伯年甩开陈世昌,朝着那案角撞去。
陈世昌大骇,一步抢上前,抱住杨伯年的腰:“杨兄不可!”
方胖子也慌忙扑上来,拽住杨伯年的胳膊。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一心求死”的杨伯年按回了太师椅上。
陈世昌眼中戾气翻涌。
“好一个活阎王!”
“许有德仗着钦差身份,在世家和望族的江宁府只手遮天。咱们三族若是退了一步,明日他就能踩到咱们头上拉屎!”
方金海在一旁狂擦额头的虚汗,声音发抖:“陈老哥,那……你说怎么办?人家手里攥着钦差行文,听说还调了兵!咱们总不能拿家丁去跟朝廷的兵马干吧?”
陈世昌冷哼一声:“硬碰硬那是匹夫之勇!大乾朝,终究是天下读书人的大乾!许有德不过是个户部尚书,他还能捂住天下人的嘴不成?”
陈世昌转身看着两人,咬牙切齿:“咱们三家联名!拟一道万民公疏!直接走水路,送进京城通政司!花重金,把江南这边的举子、监生全都请出来,在这公疏上联署背书!”
“咱们就把事情闹大!闹到天子面前!逼朝廷收回成命!”
方胖子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陈兄……万一,万一外头风声是真的呢?满城圈地,连那违制的棺木巨料都买空了,要是……要是朝廷真的打算在这江南大兴土木建行宫……”
陈世昌转头死死盯着他。
“建行宫?笑话!”陈世昌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太祖定鼎北方,历代先皇陵寝全在北地!在这江南建行宫?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不过是许有德借着个由头,为了中饱私囊放出来的烟雾弹罢了!”
方胖子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吭声。
杨伯年低着头,任由花白的头发垂在额前,垂着眼皮,完美遮盖了眼里的算计。
他猛地咳嗽了两声,虚弱地直起身子。
“陈兄说得对极。”杨伯年喘着粗气,“这疏文,咱们必须上。不仅要上,还要写得震天响!”
他抬起头,满眼血丝地看着两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拟疏的差事,交给某来操持!”
陈世昌挑了挑眉,没有接茬。
杨伯年重重地捶着自己的胸口:“某与那许有德,如今已是灭族之仇!这篇疏文,某写得最狠、最硬气!就算朝廷震怒要拿人,也是先抓老夫这个出头鸟!只要能保住我江南世家的基业,老夫这条命,不要也罢!”
这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陈世昌心中一阵狂喜,有个威望最高的垫背在前面扛雷,这种好事去哪找?
“好!”陈世昌双手抱拳,对着杨伯年深深一揖,“杨兄高义!那这疏文的底稿,就有劳杨兄了。等写好之后,咱们三家共同用印!”
当夜。子时。
杨氏庄园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滚烫。
七房房头杨敬之坐在书案前,手里紧紧攥着狼毫笔,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杨伯年披着鹤氅,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步伐稳健如风,哪还有半分白天那气若游丝的死样子。
“老爷,初稿拟好了。”杨敬之搁下笔,吹了吹宣纸上未干的墨迹。
杨伯年走过去,拿起案上的纸张,借着烛火细细审阅。
杨敬之毕竟当过大半辈子的刑名师爷,文章写得极其老辣。洋洋洒洒千余字,通篇紧扣“许有德威逼世家”、“强征百年祭田”、“迫挖祖先坟茔”这几个字眼,痛斥其伤天害理。
杨伯年看着看着,冷笑出声。
“写得好啊。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他将信纸平铺在桌面上,随手抄起桌旁那支蘸满浓稠朱砂的御批笔。手腕一抖。
狠狠一道红杠,直接将“强征祭田”、“迫挖坟茔”这几行字,从头划到了尾!力透纸背!
杨敬之吓了一跳:“老爷!您这是作甚?咱们要告许有德,这祭田祖坟可是咱们最大的苦主因由啊!把这些划了,咱们拿什么站住理?”
杨伯年扔下朱砂笔,拉过太师椅坐下。
“老七啊,你当了一辈子刑名,怎么连这点官场上的死局都看不穿?”
杨伯年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令人发怵的寒意:“祭田?你敢把这两个字写进折子里,一路敲锣打鼓地递到通政司去?”
“只要朝廷接了折子,派御史下来一查。这祭田底下的地目是怎么回事?官田拨荒!”
杨伯年屈起手指,重重敲击着紫檀木桌面:“一百七十年前咱们怎么改的黄册,许有德手里可是攥着铁证!你把祭田捅上去,等于自己把脖子往朝廷的铡刀底下送!到时候就不是咱们告许有德,而是许有德名正言顺地顺藤摸瓜,把咱们连同陈家、方家,一锅端了,判个满门抄斩!”
杨敬之后知后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凉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那这疏文该怎么写?”
杨伯年靠在椅背上:“全删了。所有涉及地目、祭田、祖产的字眼,一个字不留!”
“把火力的方向,全部转过去。全对着许有德个人去轰!”
杨伯年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节拍,语速极快:“你就写,许有德假借钦差之名,打着朝廷营造的幌子,行假公济私之实。”
“写他逾制圈占民田,将江南膏腴之地低买高卖。写他贪墨无度,中饱私囊!”
杨敬之不敢怠慢,赶紧重新铺开宣纸,飞速落笔记录。
“最后。”杨伯年睁开眼,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在这罪名的末尾,加上一句:此等巨贪蠹国之贼,恳请圣上锁拿查抄,以正国法。”
“把这个‘死’字,给老夫原原本本加上去!”
笔尖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黑斑。
杨敬之抬起头,嘴唇剧烈地发颤,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彻底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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