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九章 大寒
第一二九章 大寒 (第1/2页)2027年1月20日,大寒。一年中最后一个节气,也是最冷的一天。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大寒了。冬天快结束了。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林雨燕,走到阳台上。大寒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挂着一层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银光。墙角那棵石榴树沉默着,枝头光光的,连最后一颗干瘪的果子也落了。花坛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像干涸的河床。
母亲说过,大寒不寒,人马不安。冬天不冷,来年容易闹瘟疫。河生站在阳台上,眯着眼睛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一床没弹好的旧棉被,东一块西一块地堆着。可能要下雪。他希望下雪。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母亲说的话灵验。他想起小时候,大寒这天,母亲会把家里仅有的几块木柴都塞进灶膛里,让火烧得最旺。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把她的皱纹都照平了。“妈,为什么今天烧这么多柴?”“大寒了,烧旺点,一年都旺。”
他不懂什么叫一年都旺,可他信。母亲说的话,他都信。现在母亲不在了,可他每年大寒还是会想起灶膛里的火光。火灭了,光还在。
河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换了一身衣服。穿上了林雨燕给他买的那件厚棉袄,深蓝色的,很暖和,是今年新买的,领子可以竖起来挡住半张脸。把铜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铜铃凉丝丝的,贴着胸口,很快就暖了。他摸了摸,想起德顺爷,想起母亲,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他们的声音还在,在每个节气的风里,在铜铃的响声里。
上午,河生去了菜市场。大寒了,林雨燕说要吃八宝饭。这是南方的风俗,大寒吃八宝饭,寓意团圆甜蜜。河生在菜市场里逛了一圈,买了糯米、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葡萄干、核桃仁。凑齐了八样。卖糯米的是个中年女人,脸冻得通红,鼻尖像一颗红樱桃。她把糯米称好了递给他,又抓了一把红枣塞进袋子里,说“自家晒的,甜”。河生愣了一下,想说不用,又咽了回去。他付了钱,把红枣留下了,没多说什么。回到家,林雨燕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把糯米下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糯米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白色的小鱼。她盖上锅盖,转小火慢慢熬。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买了糯米、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葡萄干、核桃仁。”
“放那吧。八宝饭要蒸一会儿,你先歇着。”
河生把东西放在灶台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老了,可她忙活的样子还是那样好看。她的手指还是那样灵巧,捏起一颗红枣,掐开,去核,动作快得像年轻时一样。
“你看什么?”林雨燕转过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老太婆。”
“老太婆也是我老婆。”
林雨燕笑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中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八宝饭。林雨燕把八宝饭蒸好了,倒扣在盘子里,圆圆的,像一个月亮。上面撒了青红丝,红的绿的,好看。陈溪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说好吃。林雨燕说好吃就多吃点,大寒了,吃八宝饭团圆。
河生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很甜,很糯,红枣的甜,桂圆的香,莲子的糯,花生的脆,红豆的沙,葡萄干的酸,核桃仁的苦。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做八宝饭。母亲做的八宝饭没有林雨燕做的好吃,红枣放得少,桂圆放得少,莲子没去芯,苦。可他觉得好吃。那是母亲做的。母亲做八宝饭的时候,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可她不觉得热,也不喊累。她只是坐在灶前,看着火,等着锅开。锅开了,她用筷子扎一下,扎不进去,就盖上锅盖再蒸一会儿。扎得进去了,她就笑了。她不识字,不懂什么时辰火候,可她有她自己的法子。那些法子传给了林雨燕,林雨燕也不识字,可她也懂了。懂了母亲的那些法子,懂了母亲的那些话,懂了母亲这个人。
下午,方卫国的电话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河生,大寒了。”
“大寒了。”
“你吃八宝饭了吗?”
“吃了。你嫂子做的。你吃了吗?”
“吃了。儿子买的,不好吃。太甜了,腻。你嫂子做的肯定好吃,她手艺好。你嫂子做的八宝饭,比你妈做的还好吃。你妈做的八宝饭,红枣放得少,桂圆放得少,不甜。”
“你胡说。我妈做的八宝饭才好吃。红枣少,可甜。桂圆少,可香。她放的每一样东西,都正好。”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你偏心,你承认了。你承认你偏心了。你偏你妈,你偏你大哥,你偏你老婆,你偏你闺女,你偏你儿子,你偏你儿媳妇,你偏你孙子。你谁都偏,就是不偏自己。”
河生没有接话。
“河生,大寒了,冬天快过完了。”
“快过完了。”
“日子过得真快。咱俩认识那年,也是大寒。1985年,大寒,咱俩在黄河边跑步。你跑不过我,我每次都等你。你喘得跟牛似的,我笑你。”
“你腿长。我腿短。我跑不过你。”
“你腿短,可你走得远。你从黄河边走到上海,从上海走到航母上,从航母上走到全世界。你走得比我远。”
河生没有说话。方卫国也没有说话。两个老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河生听着方卫国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拉风箱。方卫国听着河生的呼吸声,也粗粗的,像拉风箱。两个人都不年轻了,可谁也舍不得先放下电话。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你也是。你听过我哪一句?咱俩谁也别嫌谁。你嫂子骂你,你听着。我儿子骂我,我也听着。咱俩都是嘴上答应,心里不听。”
大寒的第三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邮票是今年的,边缘齐齐整整。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门牙旁边的黑洞还在,可他笑得更开了,一点都不遮掩。阳光从枣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落叶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你啥时候回来?树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你不回来,它也好看。树好看,你回来更好看。”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会说“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这样的话,大哥只会说“树秃了,你回来,树就好看了”。可代写的人替他说了,说得比他自己还好。河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大寒”。两个人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内敛。大哥不写字,大哥只会种树、做鞋、晒枣、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河生,你啥时候回来?”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还是带着笑。
“哥,枣树落叶了?”
“落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
“好。等过了年,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大寒了,冬天已经深了。立春快来了。大哥还在等他,他得回去。大哥等了一辈子了,他不能再让他等了。
大寒的第四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新书——《大寒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着:“河生,这是我今年冬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冷了,少出门。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越冷越往外跑。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大寒了,一年到头了。这一年,咱俩都老了。可咱俩都还在。还在写,还在看,还在等。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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