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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死者有名,三月尽耗

第345章 死者有名,三月尽耗 (第2/2页)

他在刘二脚名字旁,又补了一行。
  
  有女,年幼。
  
  待照看。
  
  老汉低下头。
  
  「我去报信。」
  
  「你们这边若要擡人,喊我。」
  
  林砚擡头。
  
  「老人家。」
  
  老汉脚步一顿。
  
  林砚放下笔,认真道:「昨夜死在星辰阁里、城门洞下的人,後事都由星辰阁办。」
  
  门外安静了一瞬。
  
  林砚继续道:「家中老小或亲人无人照看的,星辰阁照看。」
  
  「日子过不下去的,也由星辰阁托住。」
  
  「从今往後,不让他们因为这一夜断了活路。」
  
  「这些都是阁主亲口承诺。」
  
  老汉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静室方向。
  
  那扇门关着。
  
  叶霄没有出来。
  
  可这句话从林砚嘴里说出来,前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老妇擡起袖子,又擦了一下眼角。
  
  老汉低下头,手掌在扁担上搓了搓。
  
  「那……那我替刘二脚他闺女,先谢阁主。」
  
  林砚摇头。
  
  「不必谢。」
  
  他看向帐册。
  
  「阁主说过,这是星辰阁该担的事。」
  
  又有人从门外探头,指着另一具屍身,声音发闷:「搬货那个叫孙老七。」
  
  「他不是真排行老七,就是大家都这麽喊。」
  
  「手上缠旧布,背上有搬货磨出来的血痕。」
  
  那人说着,眼眶也红了。
  
  「昨晚他还说,星辰阁灯亮着,夜路没那麽怕。」
  
  「他娘那半斤白面,还是星辰阁替他讨回工钱後买的。」
  
  林砚低头落笔。
  
  孙老七。
  
  搬货脚夫。
  
  城门洞下遇害。
  
  那人又补了一句:「他家里还有个老娘。」
  
  「身子弱。」
  
  「他媳妇住西巷那边,日子也不好。」
  
  林砚在旁边另添一行。
  
  有母。
  
  有妻,西巷。
  
  这几个字落下时,门外有人低声道:「我知道他家在哪。」
  
  「我去喊。」
  
  林砚擡头看过去。
  
  那人没等吩咐,已经转身跑进巷子。
  
  门外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把白布放下。
  
  「我家铺子里剩的,不新,但乾净。」
  
  有人把灯油搁在门边。
  
  「昨夜灯没灭,今日也别灭。」
  
  「星辰阁不缺这些,但我们还是想尽一份心。」
  
  有人提着水桶站在青砖旁,看着血迹,小声问:「能擦了吗?」
  
  马武看了一眼帐案旁封着的证物。
  
  「证物旁边别动。」
  
  那人立刻点头。
  
  「不动证物。」
  
  他们不知道做什麽有用,也不知道怎麽帮星辰阁,只把自己能做的事、能带来的东西,一点点递进来。
  
  卖汤的送汤。
  
  挑水的挑水。
  
  搬货的帮着擡人。
  
  做白事的拿白布。
  
  认识死者的认名字。
  
  知道住处的去报信。
  
  没人召他们。
  
  他们自己来了。
  
  因为灯亮着。
  
  因为星辰阁没关门。
  
  因为城门洞下死的人,平日里也和他们一样,挑水、搬货、卖汤、走夜路。
  
  他们算不上大人物。
  
  可命也是命。
  
  林砚一页写满,又翻开第二页。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那声音不大。
  
  却像把昨夜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一笔一笔补回纸上。
  
  写到孙老七时,一个妇人忽然挤了进来。
  
  她头发乱着,鞋都跑丢了一只。
  
  看见门洞边那具盖了一半白布的屍身,她腿一软,险些跪下。旁边两个人连忙扶住她。
  
  妇人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声音。
  
  「我男人……是不是在这儿?」
  
  林砚手里的笔停住。
  
  他看向那具屍身旁边刚写下的绰号。
  
  「孙老七?」
  
  妇人眼泪一下砸下来。
  
  「他叫孙长福。」
  
  「长命的长。」
  
  「福气的福。」
  
  她哭得弯下腰去,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他嫌名字土,在外头不肯说。」
  
  「可他爹娘当年取这个名,是盼他长命有福的。」
  
  林砚低头,在「孙老七」旁边,重新补上。
  
  孙长福。
  
  长命之长。
  
  福气之福。
  
  妇人哭声一下压不住了。
  
  门外很多人跟着红了眼。
  
  林砚没有劝。
  
  他只是把那一页按平。
  
  纸还是微潮。
  
  这一次,他按得很定。
  
  ……
  
  叶霄还在静室里。
  
  没有出来。
  
  可他的规矩已经在前厅落地。
  
  他的承诺,也在这些名字後面落地。
  
  林砚看着帐册上越来越多的名字,忽然觉得手里的笔比平时重了许多。
  
  这重量来自每一个名字後面的人家。
  
  有老娘。
  
  有妻子。
  
  有孩子。
  
  有一碗没喝完的热汤。
  
  有一条夜里还没走完的路。
  
  星辰阁这一夜,没塌。
  
  灯也没灭。
  
  只是从这一刻起,帐册上写下的,已经不只有仇。
  
  还有活人往後的日子。
  
  至於镇城司那边,昨夜後半夜便已经有人去过。
  
  叶霄进静室前,只交代了一句。
  
  「原物留阁。」
  
  「副证入镇城司。」
  
  於是马武连夜遣人送去玄衡宗内牌拓印、南线通行牌拓印、《神威破天刀》封皮誊录、星辰阁封证清单,以及陆绝夜杀星辰阁的在场笔录。
  
  青封行卷原卷,仍留在星辰阁。
  
  镇城司接得很快。
  
  也接得很重。
  
  因为叶霄身份本就特殊,又牵扯了府城地界的宗门。
  
  天未亮时,镇城司临卷回签便送回了星辰阁。
  
  卷上只落几行字。
  
  陆绝,玄衡宗弟子。
  
  携玄衡宗秘技行卷《神威破天刀》,夜杀星辰阁。
  
  原卷由星辰阁暂押。
  
  镇城司临卷记证。
  
  林砚把那张带着铜印的副页夹进主帐时,指尖停了一息。
  
  铜印很轻。
  
  落进帐册时,却把这页纸钉得死死的。
  
  玄衡宗拿来杀人的刀,如今成了反钉回玄衡宗头上的证。
  
  ……
  
  静室里,最後一只沉木药匣也空了。
  
  叶霄盘坐在灯影下。
  
  身前是数十只空掉的丹瓶。
  
  封冰异兽肉的木匣里,也只剩一层被抽乾後的白霜,冷冷贴在匣底。
  
  三个月镇罡供奉资源。
  
  没有剩下一瓶丹药。
  
  没有剩下一块异兽肉。
  
  全烧光了。
  
  从後半夜到天色发白,叶霄一直在修复自身状态。
  
  丹药入喉,药性还没化开,便被命格截走。
  
  异兽肉入口,精华还没散入血肉,也被命格一口吞下。
  
  它们全都成了命格的燃料。
  
  随後,命格再把他的身体往最佳状态拉回去。
  
  最先复原的,是外伤。
  
  右掌翻开的血肉重新收紧。
  
  腕骨不再颤。
  
  肘外、肩背那些被逆罡撕开的地方,一寸寸合拢。
  
  肋下那道被刀罡切开的深口,血痕退去,只剩一线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新痕。
  
  随後是经脉。
  
  滞涩被冲开。
  
  反冲被抚平。
  
  气血重新归槽。
  
  逆罡印三息留下的反噬,也被命格一点点磨去。
  
  到此刻,叶霄身上其余伤势都已经平复。
  
  真正还差最後一步的,只剩罡核。
  
  起初那道裂纹,像黑瓷上被刀划开的白线。
  
  可随着三个月镇罡供奉被命格不断吞下,又不断转成一证永证的修复之力,压进罡核,白线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只剩最深处一缕冷痕,还死死咬在核里。
  
  最後的药力入体。
  
  叶霄额角冷汗一点点渗出。
  
  那缕冷痕,被一证永证的力量从罡核深处硬生生拔起。
  
  疼得很细。
  
  也很深。
  
  像烧红的针,从骨缝里一根根抽出。
  
  叶霄闭着眼,没有动。
  
  下一瞬。
  
  裂纹合拢。
  
  罡核归定。
  
  罡气顺着经脉走了一圈。
  
  一圈之後,又走第二圈。
  
  通畅无阻。
  
  气血、筋骨、罡核、经脉,重新合成一体。
  
  比受伤前更重。
  
  也更稳。
  
  叶霄睁开眼。
  
  静室里的灯火映在他眼底。
  
  虚弱、摇晃、伤势残留,全都不见了。
  
  只剩三个月资源烧出来的冷冷清醒。
  
  他擡起右手,五指慢慢收拢。
  
  掌骨不响。
  
  腕骨不颤。
  
  气血不乱。
  
  罡气不逆。
  
  刀,能握。
  
  罡,能走。
  
  身,已复巅峰。
  
  叶霄起身,换下血衣,披上一件乾净黑衣。
  
  黑刀重新系回腰侧。
  
  後院静室的门,开了。
  
  晨光落在廊下,照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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