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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旧友踏尘来

第167章 旧友踏尘来 (第1/2页)

岭城的秋,来得执拗又清寂。
  
  朔风卷着枯黄的榆叶,掠过斑驳的青石板路,扫过城楼褪色的朱红漆,簌簌落在护城河里,随微凉的流水缓缓漂向远方。城头的旌旗被秋风扯得猎猎作响,灰蓝的布料早已褪去昔日鲜亮,在旷远的天光里,显出几分沉敛的沧桑。
  
  萧琰立在镇北阁楼的窗沿边,指尖捏着一杯微凉的清茶。水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眉眼的轮廓,却掩不住眼底沉淀的清冷与疏离。
  
  他来岭城整整三年。
  
  三年光阴,足以让满城风雨更迭,让街边老树枯荣两轮,也足以让昔日名动京华的萧七郎,彻底湮没在这座边陲小城的烟火喧嚣里,变成世人眼中沉默寡言、无争无求的普通闲人。
  
  岭城地处边陲,远离京华朝堂的波诡云谲,没有冠盖往来的繁华,只有朝暮不息的风沙、四季轮转的草木,以及安稳平淡的市井日常。于旁人而言,这里是偏远荒僻的边城,是仕途失意者的放逐之地;可于萧琰而言,这里是他挣脱牢笼、喘息安生的净土,是他藏起一身锋芒、掩埋过往的归处。
  
  三年前京华一场惊变,朝堂洗牌,旧臣倾覆,昔日煊赫一时的萧家轰然倒塌。父兄或遭流放,或蒙冤离世,偌大世家转瞬分崩离析。唯有他侥幸脱身,褪去锦衣官袍,斩断一身功名枷锁,孤身远赴岭城,自此闭门谢客,不问朝堂分毫世事。
  
  世人皆道,萧七郎锐气尽失,一朝落魄,再无当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模样。
  
  唯有萧琰自己清楚,他从不是落魄消沉,只是终于得以脱身。那些年身居高位,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盛名之下皆是枷锁,荣光背后尽是算计。如今孑然一身,居于边陲小城,无荣辱牵绊,无是非缠身,反倒活得坦荡自在。
  
  他在岭城城郊置了一处小院,院中有榆有竹,清静雅致。平日里闭门读书、煮茶练字,偶尔入市采买杂物,与寻常市井百姓闲谈几句,日子过得清淡寡淡,却也安稳妥帖。
  
  只是岁月沉静太久,人心便容易荒芜。日复一日的平淡,磨平了棱角,也淡了心绪,让他渐渐忘了年少时鲜衣怒马、纵酒放歌的热烈模样。
  
  今日秋风愈盛,天阴沉沉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像是一场秋雨即将倾落。
  
  楼下长街之上,行人步履匆匆,皆是赶路避风的模样。车马往来,尘土飞扬,市井喧嚣声声入耳,却始终隔了一层朦胧的距离,落不到萧琰心底。
  
  萧琰垂眸,目光落在杯中沉寂的茶水,眼底一片淡然,无波无澜。
  
  直到一阵不同于市井嘈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沉稳利落,破开满城秋风,清晰地传入耳中。
  
  马蹄声不疾不徐,带着久经沙场的规整沉稳,绝非岭城本地闲散车马所有。岭城地处边陲,往来车马多是商贩行旅,行色仓促、步调杂乱,从无这般规整沉凝的节奏。
  
  萧琰指尖微顿,握着杯盏的力道悄然收紧。
  
  他本未放在心上,只当是过境的行伍、远赴边陲的旅人。可那马蹄声越来越近,稳稳停在阁楼之下,随即传来利落的翻身下马声,铁甲轻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太过熟悉,熟悉到尘封三年的记忆,骤然被轻轻叩开一角。
  
  萧琰心口微沉,沉寂三年的心湖,难得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缓缓抬眼,透过窗棂,望向楼下长街。
  
  长街秋风萧瑟,尘土渐落,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静静立在街边,毛色油亮,筋骨矫健,一看便是千里良驹。马前立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身着玄色劲装,腰束玉带,佩着一柄纹路沉敛的长刀,身姿挺拔如松,气度凛冽沉稳。
  
  那人风尘仆仆,衣袂间沾着远道而来的尘土与风霜,发间微乱,却丝毫不掩一身凌厉气场。即便只是静静立在街头,也自带久经沙场、身居高位的威严气度,与周遭市井烟火格格不入。
  
  秋风掀起他的衣袍边角,露出小臂上隐约的甲痕,那是常年披甲征战留下的印记,深刻而清晰。
  
  萧琰的目光,骤然定格在那人脸上。
  
  隔了三丈秋风,满城尘烟,他清晰看清了对方的眉眼。
  
  硬朗的轮廓,深邃的眼眸,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冷意,却藏着经年未改的熟稔。是刻在年少岁月里的模样,是阔别三载、杳无音信的旧人——沈砚。
  
  三年未见,沈砚变了许多,又仿佛分毫未变。
  
  年少时眉眼间的少年锐气已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的沉稳与凛冽,周身气场冷硬森严,是常年镇守边关、浴血沙场才磨出的铁血气质。可那双眼睛,看向阁楼窗棂的方向时,依旧带着当年独有的笃定与明亮,穿透层层风雾,精准落在萧琰眼底。
  
  四目相对的刹那,秋风骤停,市井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天地间只剩两人遥遥相望的寂静。
  
  三年杳无音信,三年山河相隔。
  
  自萧家倾覆、萧琰远赴岭城那日起,两人便彻底断了联系。昔日京华并肩、朝夕相伴的挚友,一朝离散,各自浮沉于乱世风波之中,再无交集。
  
  世人皆以为,萧家败落,树倒猢狲散,昔日交好之人早已避之不及,断然不会再与落魄的萧琰有所牵扯。毕竟沈砚如今今非昔比,早已不是当年依附世家的少年郎,他镇守北境,手握重兵,是朝堂倚重、圣眷正浓的镇北将军,权柄滔天,前程无量。
  
  谁也不会料到,这位权倾北疆的少年将军,会千里迢迢远赴偏远岭城,踏遍风尘,只为寻一个早已沦为过往的旧友。
  
  楼下街头,沈砚静静立在风里,未曾开口,未曾移步。他抬眸望着窗畔的萧琰,目光沉沉,裹挟着三载思念、牵挂与隐忍,复杂难辨。
  
  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穿透萧瑟秋风,稳稳传入楼中,低沉清晰,一字一句,落得极稳:“阿琰,别来无恙。”
  
  这一声问候,轻缓平淡,却似携着千钧重量,狠狠撞进萧琰心底。
  
  三年沉浮,三年孤寂,岭城的风沙磨平了他的锐气,市井的平淡抚平了他的过往,他早已习惯了无人问津的清冷,习惯了与世隔绝的安稳。可这一句久违的称呼,瞬间撕开了他层层伪装的淡然,将他拽回那段鲜衣怒马、并肩同行的年少时光。
  
  萧琰握着杯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微凉的茶水晃出细碎涟漪。他眼底沉寂多年的清冷,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有细碎情绪悄然翻涌,温柔又酸涩。
  
  他未曾立刻应声,只是静静望着楼下的人,遥遥对视。
  
  三载光阴,山河改换,人事变迁,太多过往沉淀心底,千言万语涌到喉头,最终却只剩一片静默。
  
  楼下的沈砚也不催促,就那般静静立在秋风里,任由黄叶落在肩头,任由风尘浸染衣袍,耐心等候着他的回应。一如年少时无数个日夜,无论萧琰身处何种困境、何种心绪,他永远是最有耐心、最坚定的等候者。
  
  片刻后,萧琰轻轻放下手中茶盏,抬手推开半扇木窗。
  
  冷风顺势涌入,拂动他鬓边细碎发丝,也吹散了窗内凝滞的暖意。他声音清淡,带着一丝久居边陲的微凉沙哑,缓缓开口:“上来。”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唏嘘感慨,只有简单二字,平和淡然,却藏着无需多言的熟稔与接纳。
  
  沈砚闻言,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眼底沉淀的暗沉尽数散去,染上浅浅暖意。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好。”
  
  话音落,他抬手摘下腰间缰绳,递给身侧随行的亲兵,低声吩咐两句。亲兵躬身领命,牵着骏马退至街角等候,举止恭敬规整,尽显军纪森严。
  
  而沈砚抬步,稳稳踏入阁楼门槛,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木质楼梯被脚步踩出轻浅声响,沉稳有序,一步步靠近二楼雅间,也一步步靠近阔别三载的旧友。
  
  萧琰立在窗边,静静听着渐近的脚步声,心绪渐渐平复,眼底波澜缓缓敛去,重归淡然,却不再是往日冰封般的清冷,多了一丝鲜活暖意。
  
  不多时,脚步声停在门外。
  
  下一刻,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砚身形挺拔,立在门口,逆光而来。天光落在他身后,勾勒出利落挺拔的身形轮廓,冲淡了他一身沙场凛冽的戾气,添了几分温柔暖意。
  
  他风尘满身,眉眼倦乏,却目光灼灼,牢牢落在萧琰身上,一瞬不移。
  
  三年未见,眼前人清瘦了许多。昔日温润如玉、眉目明媚的世家公子,如今眉眼清淡,气质寡淡,周身褪去了所有世家贵气,多了边陲风雨打磨出的沉静内敛。鬓角干净,衣衫朴素,无金玉配饰,无锦衣华服,简简单单,却愈发清雅通透。
  
  沈砚望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有心疼,有欣慰,有思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庆幸他安然无恙,庆幸他得以脱身安稳,庆幸历经倾覆劫难,他依旧初心未改,眉眼澄澈。
  
  “坐。”萧琰侧身抬手,语气平淡自然,如同对待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无疏离尴尬,无刻意热络。
  
  沈砚应声上前,在桌前落座。目光扫过桌面微凉的茶水、简单的茶点,扫过这间朴素雅致、无半分奢华的雅间,心中百感交集。
  
  昔日京华,萧琰身居繁华中心,府邸富丽堂皇,往来皆是达官显贵,日日锦衣玉食、诗酒风流。如今居于边陲小城,粗茶淡饭,简屋陋室,褪去所有荣华富贵,活得简单纯粹。
  
  旁人皆叹他落魄凄凉,可沈砚却知晓,这三年,或许是萧琰这辈子最安稳、最自在的时光。
  
  “岭城秋寒,比北境更甚。”沈砚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却满是真切关切,“你身子素来偏弱,这般寒凉天气,怎还开窗迎风而立?”
  
  话音未落,他已然抬手,轻轻合上敞开的木窗,隔绝了窗外萧瑟秋风与漫天寒意。动作自然熟稔,仿佛三年阔别从未存在,仿佛他们昨日才并肩闲谈。
  
  萧琰看着他自然的举动,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轻声道:“住惯了,早已无碍。边陲风霜,最是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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