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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 定蜀(九)

第四百零七章 定蜀(九) (第2/2页)

“打住!你小子可千万别拿那眼神瞅老子!”
  
  陈平一听“招抚”这两个字,脑袋立马摇了起来,一脸嫌弃:
  
  “让老子下去,跟底下这帮生番磨嘴皮子讲道理?拉倒吧!老子怕自己走过去跟他们还没说上话,瞅见他们那几个头人歪着脖子拿鼻孔看人的熊样,这手忍不了一痒痒,先把他们的脑袋给剁下来了!”
  
  说到这儿,陈平眼珠子一转,重重拍了下向义肩膀,咧开大嘴嘿嘿笑道:
  
  “再说了!州牧大人在军令里是怎么说的来着?特意点了你的名!说你是纯正的蛮人出身,最懂这些山里部族弯弯绕绕的心思,派一百个会讲大道理的汉人儒生过来,都不如派你向义一个人去管用!”
  
  “去去去!这可是州牧大人专门给你小子留着的露脸差事,老子可不抢你的功劳!你现在就点上些机灵弟兄,带着这个会说羌话的私盐贩子,下山去跟他们谈!”
  
  笑罢,陈平脸上的戏谑渐渐敛去,舔了舔嘴唇,右手在腰间横刀的刀柄上轻轻一按,眼底闪烁着实质般的凶戾杀光:
  
  “不过向义,老子丑话说在前头!你下去要是能把这四五千号西山蛮子忽悠住,倒也不指望他们真的能帮忙去打成都,只要老老实实听咱们的军令不去祸害老百姓就好,到时到了成都城下,老子亲自去州牧大人马前替你请功!”
  
  “可要是这帮满身羊骚味的杂碎给脸不要脸,不识抬举...”
  
  陈平森然一笑:“老子这就把全军散开,埋伏在这两边的半山腰上替你压阵!你在底下跟他们谈,只要觉得不对劲,扯开嗓子喊上一声,老子立马带人从山坡上杀下去!管他娘的什么白马羌黑马羌,有一个算一个,全给老子剁成肉酱!”
  
  向义看着陈平这副活脱脱黑吃黑的架势,心里头不由暗叹了一口气。
  
  凭他对蛮族性子的了解,光看底下那帮白马羌和汶山羌如今这副被山下财富迷红了眼的癫狂模样,今日这趟招抚,怕是十有八九要谈崩在刀口上。
  
  但州牧大人的军令既然有这一条,哪怕只是走个过场,这一遭他也必须亲自走下去!
  
  “卑职遵命。”
  
  向义没有半点推脱迟疑,干净利落地抱拳应下:“将军且在山上稍候,卑职这就带人下去,探探这帮西山豪帅的深浅!”
  
  ......
  
  一炷香后。
  
  石碉楼下方的开阔河滩边缘。
  
  向义亲自领着一百名身披皮甲、腰悬横刀的精锐蛮兵,押着那个汉人私盐脚夫,走出山林,堂堂正正地出现在河滩碎石地上。
  
  原本喧嚣震天、到处都是狂呼怪叫声的西山蛮盟誓营地,骤然安静了下来。
  
  河滩之上,四五千名正举着弯刀骨矛准备喝完血酒就下山发财的西山羌蛮青壮,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无数警惕凶狠的目光,钉在了这支突然从他们背后越嶲雪山方向钻出来的不速之客身上!
  
  伴随着几声骨哨声,站在河滩外围的数百名白马羌与汶山羌弓手,立刻拉开了手里的牛角硬弓,对准了向义等人的胸膛!
  
  跟在向义身旁的那个汉人脚夫,看着这阵仗,吓得裤裆里一阵温热,差点当场瘫软下去。
  
  然而走在最前头的向义,却丝毫不惧这等杀意,甚至还止住了身后那百名蛮兵精锐下意识准备摘弓拔刀的动作,只带着那名脚夫继续往前走了十余步,才稳稳停下。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扫过中央篝火旁那十几个站起身来的西山蛮豪帅,朗声开口:
  
  “荆州牧顾大人麾下,无当蛮军副将向义,奉命借道出山,见过西山诸部头人!”
  
  向义说完,看了一眼身旁抖若筛糠的脚夫:“照着我的话,一字不差地翻给他们听,翻错一个字,我先砍了你。”
  
  那脚夫左右都是个死,只能哭丧着脸,扯开嗓子,用咕噜作响的羌语大声将向义的话翻译了过去。
  
  篝火正中央。
  
  那名白马羌大豪帅木波,眯着一双三角眼,越过人群走上前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向义。
  
  他先是眼神古怪地瞅了一眼向义左脸上那块黑紫色的奴隶烙印,紧接着,眼神便粘在了向义身上那副做工精良、在胸腹要害处镶嵌着铁叶的荆襄制式皮甲,以及向义身后那百名士卒腰间清一色的百炼横刀之上!
  
  木波用弯刀指着向义的鼻子,扯开嗓门,叽里呱啦地咆哮了一通。
  
  脚夫听完,缩着脖子小声对向义翻译道:
  
  “将、将军...这木波问您,看你们这长相和体格,分明也是南边大山里出来的,怎么连骨气都丢了,跑去给外头的汉人当起了狗?脸上还让人家像烙牲口一样烙了个印子!他还问你们是从哪条山道钻过来的,后头的山林里到底藏了多少人马?”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羞辱,向义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木波,沉声道:“你告诉他,我无当蛮军,本是荆南五溪子民!只因我家荆州牧顾大人仁德威武,视汉蛮如一,编我等为蛮军,发精甲利刃、粮饷盐巴!”
  
  “至于我军的来意--北面剑阁,已被我荆襄大军踏为平地,东面巴东三峡,亦被我军水师杀得灰飞烟灭!如今蜀王府气数已尽,不出半月,成都必破!”
  
  “我家州牧大人怜尔等西山羌、莋诸部世代困居雪山苦寒之地,缺盐少铁,特命本将前来传谕:凡西山诸部,若愿即刻归附荆襄,奉我军号令,严守军纪,下山之后不得烧杀劫掠沿途汉人百姓分毫,只随我军一道出山直逼成都!待成都攻破、大局定后,州牧大人必封尔等各部头人为世袭蛮官,每年在灌县开互市,赏赐尔等好盐万斤、茶砖千驮、精铁农具与布帛粮米无数!”
  
  脚夫硬着头皮,扯着嗓子把这番软硬兼施、恩威并重的话翻了过去。
  
  话音落下。
  
  宽阔河滩之上,先是陷入了片刻死寂。
  
  紧接着。
  
  “哈哈哈哈--!!!”
  
  以那白马羌木波,以及站在他身旁的汶山羌独眼头人为首,十几个满身兽皮骨饰的西山蛮首领,就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一个个仰起脖子、拍着大腿,哄堂狂笑起来!
  
  在他们的带动下,周围那四五千名西山蛮青壮也跟着哄笑起来,无数人把手指塞进嘴里吹起刺耳的口哨,用手里的骨矛与弯刀拍打着牛皮盾牌,震得两侧山谷嗡嗡作响。
  
  笑声未歇。
  
  那白马羌豪帅木波脸色一沉,重重啐了一口,提着弯刀往前逼近了两步,满脸狰狞凶相地冲着向义咆哮起来!
  
  这一次,甚至都不需要身旁的脚夫开口,光看木波那用刀尖一下下指着山下成都平原、又指着向义等人身上铁甲钢刀的手势,向义心里便已经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果不其然,脚夫哆哆嗦嗦地翻译道:
  
  “将军...这木波说、说他们白马羌和汶山羌在这大山里活了几百年,只认自己手里的刀子和抢回来的粮食女人,从来不认什么狗屁州牧的空头话...他说现在山下的蜀军全都跑回成都去了,外头城里堆着吃不完的白米,他们今天只要冲出山口,那些东西全都是白捡的,想要多少就能抢多少,痛痛快快杀上一场抢够了再回雪山里过冬,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凭什么要听你们这帮外头来的蛮子号令,连个汉人庄子都不准抢,反倒是要替你们去打成都,打完了还要眼巴巴等着你们赏?”
  
  听着这番话,向义微微眯起了双眼。
  
  这就是西蜀群蛮!
  
  当初打听西山蛮的底细时,向义还没有这般直观的感受,直到此刻,真正面对面站在这群西山蛮面前,看着他们眼底那种贪婪与暴虐,向义才彻底明白过来--
  
  这群西山蛮,和他们五溪蛮,确实是两码事!
  
  五溪蛮在荆南武陵山区,虽然也凶悍排外,但说到底是在大山里讨生活,尤其生蛮,很少下山与汉人有交流,只有外围熟蛮会和汉人贸易,再往深山里头转卖汉人物资。
  
  但这群西山蛮,却全都习惯了和山外的汉人打交道!整整两百年来,蜀地强盛,他们便收钱替其守边,但成都只要虚弱下去,他们就会像鬣狗一样扑下山去,在成都平原边缘大肆烧杀劫掠一番,然后便赶着牛羊、背着抢来的财物往大雪山深处一钻,官军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和五溪生蛮的自给自足封闭相比,西山蛮这种祖祖辈辈延续了几百年的豺狼性子,趁着山下大乱下山抢劫杀人,才是天经地义的买卖!
  
  放着山下唾手可得的金山不抢,反而让他们秋毫无犯、去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荆州牧当牛做马卖命,只为了换取战后那一纸官凭和一点盐铁赏赐?
  
  莫说是这帮不知王化为何物的生羌了,便是说破大天去,他们也只会把你当成送上门来的傻子!
  
  更何况...
  
  此时此刻,那木波与周围几个汶山羌头人的眼珠子,都已经被贪欲烧红了!
  
  西蜀雪山苦寒,除了缺盐少茶之外,最缺的,便是好铁与兵甲!
  
  蜀王府防备他们如同防贼,历来严禁半斤生铁流入西山,即便是木波这个统管着上千帐白马羌的大豪帅,手里提着的也不过是一把寻常弯刀,身上穿的更是用生牛皮缝制的硬皮袄;至于底下的寻常羌兵,十个人里头有七八个拿的还是磨尖的牦牛骨矛与竹箭!
  
  可他们这帮无当蛮兵呢?竟然人人身上都披着镶了精铁甲叶的上好皮甲,人人手里都提着在制式钢刀,背上还挎着纯铁机扩的硬弩!
  
  若是能把这群外头来的生番全宰了,把他们身上的东西全都扒下来据为己有...那他木波手底下的白马羌,岂不是立刻就能变成这西山数十个部落里真正的霸主,下山去抢掠更是如入无人之境?!
  
  “外头来的丑脸奴隶!!”
  
  贪念一起,木波再也按捺不住杀机,跨出篝火,手中弯刀遥指向义,凶狠嘶吼起来!
  
  一旁的脚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喊道:“将、将军快跑吧!他说想从他们白马羌和汶山羌的地盘借路下山可以,让您和那些躲起来的人把身上的东西全脱下来当买路钱!不然的话,今天就把你们全剁了,把脑袋挂在石碉楼上祭他们的白石天神啊!”
  
  话音未落!
  
  根本不等向义回话,河滩四周那四五千名西山羌蛮青壮,便“呼啦”一下呈半圆形包抄了上来!
  
  看着那群近在咫尺、满脸狞笑扑上来的西山羌兵。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向义,轻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本来念在大家都是山里讨生活的部族,想替州牧大人给你们指条活路的...”
  
  向义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抽刀厉声道:
  
  “怎么就这么不识抬举呢?”
  
  “结阵!放箭--!!”
  
  一声冷冽暴喝!
  
  在他身后,那一百名由他亲自挑出来的精锐蛮兵,面对数千人的围攻,非但没有半点惊慌失措,反倒是在眨眼之间,便按照演练过千百次的山地小队战法,三人一组、背靠着背,在碎石滩上结成了一座棱角分明的圆阵!
  
  外圈五十人,左手拔出腰间带着铁护手的厚背短刀护在身前;
  
  内圈五十人,则是端起了早已挂上弦的强弩,隔着外圈同袍的肩头,对准了二十步外那群迎面扑来的白马羌悍卒!
  
  “嘣!嘣!嘣--!!!”
  
  五十张劲弩,同时扣动了悬刀机括!
  
  平心而论,当初顾怀在沅陵组建这支无当蛮军时,心里头并非没有防范与戒备。
  
  整支无当蛮军从最初的过万人,打到现在剩下的七千精锐,哪怕他们在白帝城后山立下了飞渡绝壁、奇袭破城的大功,顾怀也从始至终没有给这支蛮军配发过任何燧发火枪、野战火炮,甚至连炸药桶都没让他们摸过!
  
  因为,在五溪各族尚未真正被汉家教化彻底融进荆襄之前,火器这种足以瞬间抹平兵力与体魄差距的国之利器,顾怀是断然不可能交到一支存在失控反噬可能的蛮族军队手里的。
  
  但是!
  
  即便没有半点火器加持。
  
  当这群本就在十万大山里与毒蛇猛兽搏命长大、骨子里比谁都悍不畏死的五溪生番,成建制地换装了襄阳工业区造出来的军工制品,又被严酷的汉家军法与战阵协同锤炼这么久之后--
  
  当他们对上眼前这群还停留在原始部落械斗、只知一窝蜂乱冲的西山蛮族时,所展现出来的战力,依旧是宛如天堑一般的差距!
  
  “噗噗噗--!!”
  
  一连串利器入肉声骤然炸响!
  
  二十步的距离,铁弩射出的三棱破甲箭簇,力道大得简直骇人听闻!
  
  冲在最前排的几十名白马羌勇士,手里的薄木盾与身上的牛皮甲,在弩矢面前当场便被射了个前后对穿!
  
  河滩上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而还没等幸存下来的羌兵从这变故中回过神来。
  
  “呜喝--!!!”
  
  上方两侧那陡峭茂密的半山腰老林之中,眼珠子都等红了的陈平,已然暴喝一声:“给脸不要脸的狗东西!还敢打老子手底下刀甲的主意?!”
  
  “快!给老子冲下去!砍死这帮杂碎,一个不留!!!”
  
  伴着无数五溪蛮语咆哮声,河谷两侧的山梁密林间,早就埋伏多时的无当蛮兵,抓着山藤、踩着滚石,从天而降,直接砸进了下方河滩上的羌蛮人潮之中!
  
  这一仗,根本就不需要讲什么兵法谋略。
  
  同样是钻山林、爬悬崖的蛮子,五溪蛮兵比这群西山羌蛮更凶,更狠,更不要命!
  
  而且经历了这么久的战事,无当蛮兵早已学会了汉军最实用的战阵配合--他们绝不单打独斗,而是维持着三人一组的小阵,一人持盾或短刀在正面格挡诱敌,另外两人则贴地游走,专门从左右两侧矮身蹿出,长刀只往敌人的脚踝、膝弯与咽喉要害处招呼!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陈平这大半个月在雪山泥沼里受的恶气,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杀意,他武力本就过人,此刻提刀冲进人群,一刀便将一名企图举盾阻拦的汶山羌连盾带脑袋劈成了两半,踹开尸体,溅起满身血水,狂笑道:
  
  “不是要收老子买路钱吗?!来啊!老子就在这儿,看你们这帮杂碎有没有命拿!!”
  
  短短不过百十息的工夫。
  
  三四百具西山羌蛮尸首,便横七竖八地铺满了碎石滩,鲜血汇聚成溪,将清澈的雪山融水染得一片猩红!
  
  “退!快退回石碉楼去!!”
  
  篝火旁,方才还叫嚣着要将向义等人剁了脑袋的木波,眼睁睁看着自己手底下最能打的几百个部落勇士,在这群突然杀出来的黑甲蛮军面前被砍瓜切菜一般剁翻在地;又抬头看见上方两侧的山林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兵马正在往下涌,当场便吓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妈的!
  
  这帮从林子里钻出来的家伙,虽然长着和他们差不多的山民面孔,可那杀人阵势,哪里是他们这些山寨部落能碰得过的?!
  
  这就是快把蜀地都给踏平了的荆襄虎狼吗?!
  
  木波再也顾不上其他,吹响了脖子上的撤退骨哨,带着身边十几个同样吓白了脸的各部头人,转身便往半山腰上那些高耸坚固的石碉楼狂奔逃命!
  
  头人一逃,河滩上剩下的三四千西山蛮青壮更是立刻乱成一团!
  
  这群本就是为了下山发横财才凑到一块儿的乌合之众,顺风顺水的时候个个凶神恶煞,可一旦碰上了比他们凶狠的硬茬,那就再无半分死战之意了!
  
  无数羌兵哭爹喊娘地扔掉了武器,连滚带爬地顺着山坡往两侧悬崖上的几十座石碉楼里钻去。
  
  “呸!一群欺软怕硬的废物!!”
  
  陈平提着刀带着人,一路追杀到八角石碉楼底下,看着那被封得严严实实的石门,气得仰起脖子冲着上头的小孔破口大骂:“给老子滚下来再打啊!刚才不是叫唤着要把老子的脑袋砍下来吗?!缩在乌龟壳里当什么孙子!!”
  
  骂着,他还顺手抄起刀扔了上去,只可惜准头差了点,没扔进那小孔,反倒砸得火星乱冒,上头却连半点动静都不敢传出来。
  
  陈平骂得口干舌燥,围着石碉楼转了两圈,也是有些无可奈何。
  
  这些西山蛮世代修建的“邛笼”石碉楼,本就是为了防备部落仇杀与官军进剿而修的乌龟壳,墙体全是用尺余厚的坚硬片石垒砌而成,里头又存着够吃几个月的青稞干肉与水缸。
  
  眼下他们这支孤军深入的蛮军,身上既没带攻坚火炮,又没有开山炸药桶,光是靠着手里的刀去砍石头,哪怕在这儿死磕上十天半个月,也休想啃下这几十座石碉楼。
  
  “将军,莫跟这些石头寨子置气了。”
  
  向义收刀入鞘,快步走到陈平身旁劝道:
  
  “这帮西山蛮子贪生怕死,已经被咱们吓怕了,如今缩在碉楼里,断然不敢再出来拦咱们的路,更不敢再去打山下汉人县城的主意了。”
  
  “咱们此行没有携带火器辎重,州牧大人的军令,又是让咱们争分夺秒穿插到成都西郊,与北面陆帅、东面水师完成四面合围。如今出山的通道既然已经打通,实在犯不着在这山沟里跟这些人浪费工夫。”
  
  陈平抬头看了一眼半山腰上那几十座死活不敢吭声的灰黑石碉楼,心里头也明白向义说得在理。
  
  虽然这一遭没能按照州牧大人最初设想的那样,好生接触这帮西山蛮子,不说收编,起码也要让他们不下山祸害西蜀百姓,毕竟以后蜀地也是州牧大人治下,如今被蛮族祸害了之后还得荆襄擦屁股。
  
  只可惜这些蛮族实在凶恶,也完全没认清连之前让他们低头的蜀王府都快被打灭了,他们哪儿来的资格拒绝。
  
  ...不过好歹是一战立威,不仅掐灭了这几千羌蛮下山祸害成都平原百姓的苗头,更是把这条从汶山南下直插蜀郡西侧的要道,给砸开了!
  
  至于四周大山里的那些其余蛮族,肯定有不少也和眼前这些家伙打着一样的主意,但起码就眼下来看,蛮军根本没有办法去管,一切皆以成都战事为重。
  
  “他娘的,算这帮杂碎跑得快!”
  
  陈平恨恨啐了一口,转身挥手,高声喝令道:
  
  “传令!让弟兄们把河滩上这帮杂碎留下的烤羊、烤牛,全给老子带上!至于酒瓮里的酸酒,全给老子砸了,一滴都不准喝!”
  
  “一炷香后,全军拔营,顺着这条河谷全速出山,直奔灌县!!”
  
  “呜喝--!!!”
  
  数千无当蛮兵欢呼应诺,手脚麻利地将河滩上那些西山蛮还没来得及享用的牛羊肉席卷一空,随后排起阵列,浩浩荡荡地穿过满地尸骸的河滩,沿着岷江上游那条渐渐开阔的峡谷山道,一路畅通无阻地向着东南方向疾行而去。
  
  越往前走,两侧高耸入云的雪山便渐渐向后退去,山势愈发低缓,原本凛冽刺骨的高原寒风,也在不知不觉间化作了带着泥土与稻谷香气的温润暑风。
  
  然而。
  
  当大军急行军两个时辰,终于走出了最后一道险峻山口,远远看到山脚下零星分布的汉人村镇与层层梯田之时。
  
  沿途所见的景象,却让走在队伍前头的向义,都不由皱紧了眉头。
  
  只见在这出山要道外侧的七八座汉人村镇,竟是没有一座像荆襄腹地或成都平原内里那般敞开着村口,而是家家户户、村村寨寨都用夯土与乱石筑起了高达两丈的厚实土围子,四角还修着高高的木制望楼;
  
  不少土围子外面的墙体上,至今还留着大片熏黑焦痕与刀劈箭射的缺口;
  
  眼下明明已是八月稻谷抽穗饱满,即将秋收的农忙时节,可外头大片大片的良田里,却连一个下地干活的汉人农夫都看不见,水渠边只长满了荒草。
  
  偶尔有几个在土围子望楼上放哨的汉人庄稼汉,远远瞅见山口里钻出来黑压压一大片披着皮甲、长相凶悍的蛮军,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场便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敲响了望楼上的铜锣,扯着嗓子哭喊“山里的羌蛮又下山啦”,整个村寨里顿时鸡飞狗跳、哭声震天,寨门被顶死,连个人影都不敢露出来。
  
  甚至在大军路过山道旁几块早已字迹模糊的石刻界碑时,向义还在路边的荒草丛里,看到了好些不知死了多少天、早已被野狗秃鹫啃食得只剩下半副白骨的汉人农夫尸骸。
  
  向义沉默地走过那几具白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云雾缭绕、绵延不知几千里的西蜀群山,心头微凛。
  
  这一路走来,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西蜀之地的蛮汉之争,比当初的荆南四郡,还要酷烈血腥百倍!
  
  山里的羌蛮依仗着雪山天险与石碉楼,视山下的汉人百姓为随意宰割的肥羊,年年岁岁下山烧杀劫掠;而山下的汉人百姓则视山里的蛮族为恶鬼,双方之间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血海深仇,根本就不是几句招抚的漂亮话、或者些许赏赐的盐巴就能化解得了的。
  
  连蜀王府都没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更何况是仓促借道的他们呢?
  
  今日他们固然是用一顿快刀,暂时把山口这部分西山蛮吓了回去。
  
  可这绵延数千里的岷山、邛崃山、大凉山深处,还有着数十万不知王化、只认刀子的西山诸夷!
  
  等到日后打下了成都,州牧大人要想真正坐稳这天府之国,让山下的百姓能安安心心地拆掉土围子下田种地,这西蜀大山里的隐患,迟早得用无数心血去填平啊...
  
  而就在向义心中翻涌着这些念头的时候。
  
  走在最前面的陈平,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了山口外侧最高的一处山梁高坡。
  
  站在山梁之巅,迎着扑面而来的山风极目远眺。
  
  脚下不远处,是刚刚挣脱了群山束缚、在灌县都江堰被分流化作万千水网沟渠的滔滔岷江;
  
  而在更远处的天际尽头,一片一望无际、阡陌交通、稻浪翻滚、城池林立的锦绣平川,正铺展在八月骄阳之下!
  
  成都平原!
  
  耗时大半个月,在断绝了一切后方补给的情况下,横穿乌江、越嶲、大渡河与邛崃山数千里绝域。
  
  这支被正面战场完全遗忘的无当蛮军,终于在这一刻,从巴蜀防卫最空虚的西北群山之中一步跨出,直接将刀锋抵在了成都的后心窝上!
  
  “呼--”
  
  陈平站在山梁最高处,畅快淋漓地长出一口浊气。
  
  随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层峦叠嶂的西蜀群山,虎目之中,闪过了一抹狰狞狠戾到极点的杀机:
  
  “向义!今天这档子事,老子可不会忘!”
  
  “等老子这趟跟着州牧大人和陆帅踏平了成都,论功行赏的时候,老子头一个去州牧大人帐前请道军令!”
  
  他的声音里满是森然煞气:“到时,老子要带着弟兄转过头来进一次山!顺着这汶山一路往里推,挨个寨子、挨个石头楼给老子点天灯!非把这大雪山里那帮不识抬举的杂碎,一个不留全给屠干净了!!”
  
  向义静静站在陈平侧后半步的位置。
  
  他迎着猎猎山风,同样深深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巍峨险峻的西蜀群山,又转过头,望向脚下那片富庶辽阔的成都平坝,低眉顺眼地双手抱拳,沉声应道:
  
  “到了那时,卑职定替将军牵马执刀!”
  
  ......
  
  【向义,本名不详,荆南五溪生蛮也。没为蛮市奴,面有烙痕,沉鸷寡言,人莫能测。会《落籍恩令》下,义叹曰:“此非吾志。”乃投蛮军。居军中,稍析汉言,粗识文义,部勒部曲严整,侪辈畏服。外若驯顺而内怀远略,每战先登,不争功;有所获,悉分士卒,故人乐为用。以奇功擢副将,太祖赐姓向,名以“归向大义”,义拜命无几微得色,益自抑。志不在封侯,尝习兵书、官仪,慨然有远图。同列或忌之,义处之坦然。义虽隶蛮军,而举止类汉将,军中号令,一遵汉法。每议事,默然若无所长,及临阵,决机出奇,人始异之。其居常,恂恂若不足,至驭下,严而有恩。汉将初易其蛮也,久乃服其能。后从平蜀,战功著,竟不言功。】
  
  --《向义列传,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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