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定蜀(十)
第四百零八章 定蜀(十) (第1/2页)蜀道之难,从来只难在外围那一圈遮天蔽日的千山万岭。
无论是北面的秦岭剑阁,还是东面的夔门三峡,千百年来,但凡外人提起入蜀二字,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总是绝壁栈道、猿猱难攀的险恶光景。
可一旦真正突破了北面与东面天险,踏入这片四面环山的盆地腹心,最先映入眼帘的,却并非什么穷山恶水,而是一条条纵横交错、奔流不息的江河。
自西向东横贯南境的长江干流,以及自北向南奔涌而下、先后汇入大江的岷江、沱江、嘉陵江,连同南岸深谷之中折向北流的乌江,便如同五根手指,再借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支流河渠,将巴蜀八郡近百座城池、数千处村镇水驿,串联在了一处。
过去两百年里,高居成都的蜀王府之所以能稳如泰山,靠的从来不只是外围那两座雄关,更是盆地内里这张四通八达、支撑水陆转运的天然水网。
无论是北面剑门关所需的粮秣军械,还是东面巴东、白帝城的守城兵员,成都只需一道王命发下,各地州县将钱粮兵甲顺着岷江、沱江与嘉陵江装船下水,借着风力与水势,不消十天半月便能通达全境,如臂使指。
但当时间跨入八月。
这张曾经维系了巴蜀两百年气血运转的江河水网,非但没能阻挡外寇的脚步,反倒在荆襄东西两路水师的穿插之下,化作了将整座巴蜀大地刀刀切碎的通道!
水师的进军,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去攻占沿途的每一座城池。
出了三峡,大江干流便豁然开阔,两岸不再是千仞绝壁,只有连绵起伏的浅丘与河谷平坝,江面宽达数百丈,水深流缓,江风猎猎。
刘水生统率的东路水师主力,将三十余艘吃水深的铁甲车轮舟排在航道正中,两侧护卫着百余艘改良过的艨艟、斗舰,顺着长江干流一路向西平推。
在这等无遮无拦的宽阔江面上,经过三峡血战洗礼、又从后方补充了兵力的舰队,总算是从之前惨胜状态恢复过来了。
巴郡南治所江州,正好卡在长江干流与嘉陵江交汇的咽喉要冲。
驻守江州的蜀军水师将领倒也有几分血性,在得知临江兵败的消息后,没有弃城逃跑,而是强征了城中数千民夫,在江州东面十里的铜锣峡最窄处,用岸边石桩生生拉起了几十道拦江铁索。
不仅如此,蜀军还在铁索后方的江道上,凿沉了几十艘装满巨石的漕船,在江水中垒出了一道暗礁水障;而在水障后方与南北两岸的滩涂上,更是摆开了百余艘蜀军战船与十几座木制水寨,企图依仗这铜锣峡的地形,将荆襄水师挡在江州城外。
“将军,前头便是江州铜锣峡了!”
旗舰船头,负责前出探水的水师哨官指着前方两里外那片旌旗招展的江面,大声禀报道:“蜀军在峡口拉了铁索,水底下还沉了石船,浅水航道全被堵死了!两岸滩涂上还架着几十架床弩和投石机,咱们要是硬冲,船底怕是要被水下的石船刮穿!”
站在船楼高处的刘水生举起单筒千里镜,眯着眼往远处扫了一圈。
这位从赤眉反贼一路跟着顾怀走到今日的水师大将,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凝重,反倒嗤笑了一声,将手里的铜管往掌心一拍:
“这帮蜀地水军啊...怎么就不长记性?三峡咱们都挺过来了,难道到了这宽敞地界,还能怕这些手段?他们怎么还就只会这一套把戏?”
“传令下去,不用派步卒登陆去拔两岸的水寨,也别让弟兄们划着走舸去砍什么铁索!”
刘水生高声喝令:“让车轮舟全部降帆下锚,就在铁索外头三百步的江面上,一字排开,侧舷对敌!”
“把船舱里那些新运上来的***全搬出来!定好引信长短,不用管水底下那些破石头船,直接照着铁索后头的蜀军船阵和岸边水寨,狠狠地轰!”
军令传下,令旗挥舞。
三十余艘车轮舟踩着明轮水花,在距离铜锣峡铁索几百步外的宽阔江面上从容转向,首尾相接,排成了一道长达数里的水墙。
对面蜀军水寨与战船上的将士,眼看着荆襄大船没有往前硬闯,反而横过了船身,一个个还以为是自家的拦江铁索与沉船震慑住了敌军,水寨里顿时响起了一片鼓噪欢呼之声。
可他们的欢呼声甚至都还没传过江面。
“轰!”
车轮舟面向西侧的船舷上,近百门火炮轰鸣!
***呼啸着越过那些耗费了江州军民无数心血的拦江铁索,越过了水底下的暗礁沉船,直接砸进了后方的蜀军木船阵与岸边水寨之中!
橘红色火球接二连三地在江面上腾起,那些全靠桐油麻丝捻缝、通体皆是干燥木料的蜀军战船,此刻脆弱无比,往往一枚***落在甲板上炸开,整座船楼便直接四分五裂,飞溅的铁片将船上的蜀军水卒成片撕碎,紧接着引燃的火苗便顺着帆索与船板迅速蔓延开来!
没有接舷跳帮,没有步卒抢滩,甚至连羽箭都没用上。
东路水师就这般稳稳当当地停在江面上,由炮手们不紧不慢地退炮、清膛、装填、点火,整整轰击了小半个时辰!
江水变色。
铁索后方的蜀军战船,大多化作了漫江漂浮的碎木板,剩下的十几艘残船也被大火吞没,船上的蜀军士卒哭喊着跳入江中,却又被水底下的乱石沉船与漩涡卷走;至于两岸滩涂上的十几座木制水寨,更是早已被轰成了白地,连那位发誓要与水寨共存亡的江州水师将领,都在第三轮炮击时便被炸成了几截。
轰碎了铜锣峡的水面防线,工兵船这才慢条斯理地划上前去,用炸药桶炸断了岸边的铁索石桩,清理出了一条足够大船通行的水道。
而当东路水师浩浩荡荡地驶抵江州城下之时,江州城头之上早已是一片死寂,连敢探出头来放箭的守军都看不见,四扇城门与通往江面的水门被沙袋巨石堵得严严实实。
看着那座紧闭四门的城池,刘水生甚至连派兵登岸攻城、进城打巷战的工夫都省了。
“留五艘斗舰、两百水卒,协同随后赶上来的后方陆军偏师,把江州城外头的码头和嘉陵江出口封死了!城里的蜀军只要敢开门露头就拿炮轰,要是缩在壳里不出来,就不用管他们!”
丢下这道军令,刘水生率领着东路水师主力,根本没在江州城外多待,船队便借着风势越过江州,继续顺着长江干流向西疾驰,一路直扑樊道、江阳,继而一头撞进了通往犍为郡治武阳的岷江水道!
东路水师走的,便是这等大开大合的堂堂之路。
放眼望去,倒像是横行在大江之上的浮水铁城,每往前推进一步,便用火炮将沿途所有的蜀军水寨、官渡战船轰成碎渣!
这一路平推过去,一方面是将大江南岸的涪陵、犍为两郡,与大江北岸的巴郡、广汉彻底隔绝开来,让南北两岸的蜀军无法联动;另一方面,则是护卫着后方白帝城源源不断跟上来的千余艘后勤辎重船只,将粮草、火器与军械,准时准点地送上北岸的一处处渡口,稳稳托住了在赢下临江一战后、沿北岸官道同步西进的顾怀中军主力!
而与大江干流上的重炮轰鸣相比,一头扎进北面支流水网的楼英西路水师,走的路数就截然不同了。
巴蜀北面的嘉陵江、渠水、涪水与沱江,河道在连绵不断的浅丘与山谷间九曲回肠,不仅江面比长江干流窄了一大半,而且水浅滩急,水底下的暗礁与鹅卵石浅滩密布。
莫说是铁甲车轮舟那等吃水近丈的庞然大物了,便是寻常的五牙大舰开进去,走不出多远也得搁浅在乱石滩上动弹不得。
是以,楼英从一开始便舍弃了所有笨重的大船。
自打在朐忍水寨接到了州牧大人的军令后,这位出身荆南水师世家的女将,不知是蜀地作战太过顺利导致的震撼,还是俨然真的想通了什么,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总之,算是彻底收起了心里头那点小心思。
毕竟,她既然是聪明人,自然比大多数人都清楚那位年轻的荆州牧有多可怕,如今又有多么气吞山河!
结合南阳战事,三峡战事,她怎能不明白,那位州牧向来用人不疑,可一旦起了疑心,还能再给她楼英一次独领一军的机会,那便已经是看在之前三峡血战的功劳上法外开恩了。
这一仗若是打得漂亮,把巴蜀腹地的支流水网切个干净,那往后荆襄水师的大将位置上,便永远有她楼英的一席之地,荆南楼氏也能跟着水涨船高;可若是这一仗她还敢有半点自保迟疑,哪怕只是慢了半拍、误了合围成都的时辰,都不用等敌人动手,战后回师襄阳之日,便是她楼家满门清算之时!
“传令各船!把所有的辎重全扔在码头上,只带十日干粮、火油、火箭与强弩!”
在江州城外水寨被刘水生用重炮轰毁的当天夜里,江面浓雾弥漫。
一身窄袖水靠外罩铁叶皮甲的楼英,按刀立在旗舰走舸的船头,借着摇晃的渔火,冷眼扫过面前那几十名刚刚从蜀军俘虏里挑出来、熟悉嘉陵江与沱江水文的川江老舵手:
“你们几个都给本将听仔细了,从今夜起,你们的命就拴在船舵上!哪条船要是触了暗礁、搁了浅滩,本将不管是不是天黑看不见,当场就把掌舵的人砍了脑袋扔进江里喂鱼!可若是能带着船队顺顺当当摸到阆中和广汉,待到大军打下成都,则每人赏百金,家里免三年赋税!听明白了没有?!”
“听、听明白了!小人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敢误了将军大事!”
几十个老舵手吓得冷汗直流,纷纷磕头应诺。
当夜三更,趁着江州城内守军被白日里的重炮吓破了胆、连城头火把都不敢多点的工夫,楼英率领着麾下八十余艘吃水浅的改良走舸与轻型艨艟,裹挟着三千重新整编的巴蜀降卒,悄无声息地越过江州北侧水道,一头钻进了漆黑蜿蜒的嘉陵江中!
没有重炮开路,西路水师靠的便是一个“快”字,在接下来的十余日里穿插断道,而嘉陵江、渠水与涪水两岸的蜀军,也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来去如风的水上夜叉。
凡是遇到城高池深、守军企图依托城防死守的沿江县城,楼英连看都不看一眼,既不派人劝降,也不停船休整,直接命令船队贴着对岸水道加速绕行而过;
可凡是遇到连接两岸官道的浮桥、官渡、水驿、船场,以及各郡沿河修建用来转运军粮的码头水坞,西路水师便会瞅准时机骤然从芦苇荡与江雾中杀出!
“放火箭!烧粮仓!所有能浮在水面上的木船,除了咱们能带走的走舸,其余的,一律用铁斧凿穿船底沉入江心,一块完整的船板都不准给蜀军留下!!”
伴随着楼英的喝令声,沾满了猛火油的火箭如飞蝗般划破夜空,将一座座水坞码头与满载粮草的漕船点燃成冲天火海;三千名在军法、重赏与逼迫下现出凶性的水卒,跳下走舸冲上码头,往往不等驻守渡口的蜀军郡兵从睡梦中惊醒,便已经将其杀散驱离,随后抡起大锤铁斧,将连接两岸的浮桥铁链生生砸断!
短短十余日间。
楼英率军自江州逆流疾上,顺着渠水与嘉陵江昼夜兼程,曾经创下了一日一夜逆流强行军百八十里、接连拔掉七座蜀军水坞的惊人战绩!
不仅一举端掉了垫江与宕渠两处巴郡最大的水上粮草转运枢纽,更是在八月初八日深夜,突然杀到了巴郡北治所、重兵把守的阆中城下!
阆中守将做梦也没想到,江州方向的荆襄水师竟然能无声无息地穿过数百里险滩水道,直接摸到自家眼皮子底下,等到城头守军发现江面火光大作、敲响警钟之时,阆中城南门外那两座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打造的跨江浮桥,连同停靠在城外水驿里的两百余艘运粮船,早已被楼英一把大火烧成了照亮半边夜空的火龙!
而烧光了阆中城外的所有船只与浮桥之后,这位俨然已经决定彻底归附荆襄,心里憋着一股狠劲的女将,看着城头上惊慌失措、乱箭齐发的阆中守军,在城下未作片刻停留,当即便在火光映照的江面上,将西路水师一拆为三:
一部二十艘艨艟留守嘉陵江中游,日夜游弋,将阆中城内的守军锁死在江东岸;
一部二十艘走舸驶至合川后西折,直接切入涪水水道,深入广汉郡腹地,配合北面南下的陆沉主力截断蜀军溃逃水路;
至于楼英自己,则是亲率剩下的四十艘主力走舸,趁夜掉头南下,由小河沟渠轻舟转渡,硬生生切入了成都平原东侧的沱江水系,顺着牛鞞、资中、简州的水道逆流而上,将成都以东所有的支流经脉寸寸挑断!
干流之上,铁甲巨舰重炮锁江;
支流之间,轻舟走舸穿插断脉。
当这两路战法迥异的水师一南一北、一重一轻地在巴蜀水网中全面铺开之时,巴蜀八郡,便在短短一个月内,全面瘫痪!
......
平心而论,巴蜀八郡,真的很大。
从最东面的巴东三峡,到最西面的汶山雪岭;从最北面的梓潼剑阁,到最南面的犍为涪陵,纵横数千里,大小郡县城池近百座,治下编户齐民数百万之众。
而荆襄此次倾巢而出的伐蜀兵力,除去需要留在汉中、巴东镇压这些地域的兵力外,哪怕算上北面陆沉统率的四万正面主力、东面顾怀亲率的一万五千中军、水师东西两路的万余水卒,以及南面一头钻进深山老林的七千无当蛮军,满打满算,也不过七万余人。
以区区七万兵马,若是要在短时间内将巴蜀八郡近百座城池一座座硬啃下来、再分兵派将驻守弹压,莫说是人手一杆燧发火枪,便是天兵天将下凡,也是痴人说梦。
事实上,直到八月中旬,真正被荆襄大军插上旗帜、派兵接管了城防的地方,除了最早拿下的巴东郡,便只有陆沉顺着金牛古道一路用火炮轰开的梓潼郡与广汉郡北线走廊,以及顾怀中军与水师顺着川江及东大道平推过去的临江、江州、江阳、资中、简州等寥寥十余座水陆要冲。
至于剩下的大半个巴蜀--
无论是巴郡北部的重镇阆中与周边十余县,还是乌江流域的涪陵郡、岷江下游的犍为郡诸城,乃至蜀郡外围的临邛、新都、郫县等地,城头上其实依旧挂着原有的旗号,城里坐着的也依旧是蜀王府任命的太守、县令与守备将领。
可偏偏,这十之七八尚未被荆襄大军占领的城池,以及里头加起来不下十万的地方守军,在眼下这场灭国之战里,却完完全全成了一群缩在壳里动弹不得的旁观之人!
原因无他。
他们被彻底切断了。
随着刘水生锁死了长江与岷江,楼英挑断了嘉陵江、涪水与沱江,再加上陆沉与顾怀两路大军卡死了南北两条主干官道,巴蜀八郡就像是被切碎了一般,每一座不在主航道与主官道上的城池,都变成了一座座孤岛!
自打八月初水陆交通被全面截断之后,各地的太守与守将便很难收到直接来自成都蜀王府的军令。
一些原本就偏远的地方,更是既不知道那位新蜀王李煊逸如今还在不在成都城里,也不知道北面的陆沉和东面的顾怀到底打到了哪儿,更不知道左右邻县如今是降了还是守着。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信使,只要一靠近主干官道和江面渡口,不是被来去如风的荆襄游骑散兵射杀,就是被神出鬼没的水师走舸连人带马掳走,十个人出去,能逃回来的也就两三个了,还根本打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而在这些孤城内部,承平了整整两百年的巴蜀军制,其孱弱也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巴蜀外有剑阁、白帝之险,内部除了蛮族闹事后再无战事,历代蜀王又都不是妄图出巴蜀席卷天下的野心之人,所以为了省下养兵钱粮,也为了防止地方州郡武将拥兵自重、尾大不掉,全蜀真正披甲善战、按月足额发放军饷的野战机动兵力,无非就是白帝水师、剑阁守军,以及成都王府的宿卫精锐。
如今,除了成都本身守军之外,这三支撑起巴蜀脊梁的主力,已经在前面三场大战里被荆襄大军连根拔起!
各郡县城里剩下的所谓守军,全都是些常年拿着木杆红缨枪给州府县衙看大门、农忙时还要脱了号衣回家割麦插秧的地方郡兵!
更要命的是,早些日子,顾怀在临江平坝特意包扎了伤口、发了干粮放回去的那些断手断脚的成都伤兵,在逃回各郡老家的路上,已经把荆襄大军的恐怖,添油加醋地再次传遍了大半个巴蜀!
在那些描述里,荆襄大军根本就不是凡人能敌的对手--隔着几百步远,天上就会落下能把几十人炸成碎肉的雷火铁球;好不容易冲到跟前,人家骑在马上的骑兵连弓箭都不拉,手里端着一根根喷火冒烟的铁管子,一照面就能把双层铁甲打个对穿!
连成都王府养了两百年的精锐宿卫,都在野战中没能撑过一个时辰,底下的这些地方郡兵士卒听得早就被吓破了胆,守城将领但凡敢在校场上提一句“整顿兵马、出城汇合友军勤王”,都不用等到第二天早上点卯,营里的兵卒夜里就能翻墙跑光一大半!
而真正压垮各郡官吏与世家门阀,让他们彻底放弃抵抗念头的,则是那份由荆襄快骑与水师哨船丢进每一座城池的《讨伪蜀王李煊逸弑父篡位檄》。
先不论上面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总之,在宗法大义里,坐在成都城里的李煊逸,从理所应当袭爵蜀王之人,摇身一变成了毒杀亲父、残害手足的篡位逆贼;而杀进蜀地的荆襄大军,则是受三殿下泣血相请、入蜀靖难讨逆的仁义王师!
这一下,所有首鼠两端的地方太守、将领和世家大族,全都找到了一个体面安全的台阶。
打?拿什么打?
外头水陆皆断,城里全是没见过血的农夫,去跟荆襄那帮从乱世里杀出来的虎狼之师拼命,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投降?
万一成都城高池深、粮草堆积如山,里头的李煊逸要是咬牙撑住了,或者朝廷与其他藩王插手调停了,现在直接挂上荆襄旗帜开门献城,日后秋后算账起来,岂不是落了个背主叛逆的罪名?
于是乎,从巴郡北部的阆中到犍为郡的武阳,从涪陵到临邛,巴蜀八郡数十座城池的官吏与世家们,哪怕彼此之间早就断了书信往来,却在这一刻很是默契地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闭门观望,两不相帮!
八月初十,犍为郡治,武阳城。
就在东路水师主将刘水生率领舰队,将武阳城外三里处的岷江水寨轰成一片火海的当天中午。
武阳太守府的后堂之内,气氛却没有半点大敌当前的悲壮,反倒显得有些滑稽。
“放开老子!周太守!王家主!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竟敢在酒里下蒙汗药绑我?!我乃蜀王殿下亲封的犍为守将!你们敢绑我,那就是谋逆!是造仮!!”
后堂的青砖地上,身材魁梧的犍为将领赵烈被五花大绑成一个粽子,他用力顶开嘴里塞着的半截破布,正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地冲着堂上破口大骂。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位受过李煊逸提拔之恩的主将,见荆襄水师轰破了城外水寨,当即便拔出佩刀,非要逼着太守打开城门,让他带着城里的四千郡兵出去跟荆襄水师在江滩上决一死战,不让荆襄船队顺着岷江北上成都。
结果兵还没点齐,太守周文远便与城中最大的世家王氏家主使了个眼色,由赵烈手底下早就不想去送死的副将亲自端了一碗掺了蒙汗药的壮行酒,等赵烈一碗酒下肚晃晃悠悠栽倒在地,几个人一拥而上,直接拿浸了水的牛筋绳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抬进了这太守府后堂!
“哎呀,赵将领,你这是何苦来哉呢?小声些,小声些...”
穿着官袍的武阳太守周文远端坐椅上,看着地上挣扎咆哮的赵烈,苦口婆心地叹道:
“本官与王老太爷、还有孙副将这么做,那可全都是为了保住你赵将领的性命,也是为了保住咱们武阳城十几万军民百姓的身家性命啊!”
“保命?你们这是贪生怕死、资敌叛国!!”赵烈挣得浑身铁甲哗哗作响,怒吼道,“荆襄贼军的船队就在城外江面上!咱们武阳城里有四千守军,只要冲出去截住岸边纤道、用火箭烧他们的船,定能迟滞贼军北上!你们现在把我绑了,眼睁睁看着贼军顺岷江北上直扑成都,若是成都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对得起王爷的恩典吗?!”
“啪!”
坐在旁边客位上、须发皆白的武阳王氏家主此刻完全不怵他,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赵将领!事到如今,你还在这儿跟老夫提什么王爷恩典?你口口声声说的那位王爷,到底是哪一位王爷?!”
王老太爷从袖中抽出一卷早已翻看了无数遍的锦帛檄文,隔空抖得哗哗作响,义正言辞地喝道:
“三天前,摄蜀王事、巴东郡王殿下的讨逆檄文便已经进咱们武阳城了!上头盖着殿下的赤金王印,还有先王驾崩时在场的尘松道人亲口作证!成都城里头坐着的那位李煊逸,乃是毒弑先王、矫诏篡位的弑父逆贼!”
“如今三殿下起兵靖难,请来荆襄王师入蜀讨逆!你赵烈身为蜀王府的臣子,不去替先王报仇也就罢了,反倒还要拉着我武阳四千子弟兵,去给一个弑父篡位的逆贼陪葬?!”
“再说了!”站在一旁的守备副将孙诚也连忙凑上前一步,硬着头皮帮腔道,“将军,就算不管那檄文是真是假,咱们也得看看眼下的情势啊!方才城外江面上那动静您又不是没听见,那些包着铁皮的车**船,几百门火炮一块儿轰,咱们城外经营了十几年的水寨,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就炸成飞灰了!”
“咱们城里那四千郡兵,有一半是上个月刚从田里拉上来的庄稼汉,前些日子临江逃回来的那些伤兵把话传开后,营里头天天夜里有人翻墙逃跑!您现在非要打开城门逼着他们出去跟那些人拼命,卑职敢拿脑袋担保,只要城门一开,不用等荆襄军开炮,咱们手底下那四千人自己就得先炸了营,到时候乱兵反扑进城,咱们全城老少都得跟着一块儿完蛋!”
赵烈被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了半晌,才咬牙惨笑道:
“好!好一群伶牙俐齿的忠臣义士!你们嘴上说着奉三殿下之命讨逆,那你们倒是打开城门,挂上他荆襄的黑旗,去向江面上的荆襄水师磕头投降啊!既不敢出城迎战,又不敢开门投降,把我绑在后堂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
太守周文远与王氏家主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赵将领到底是武人,不懂这治政安民的分寸。”
周文远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缓步走到赵烈跟前,居高临下地说道:
“这武阳城,本官是断然不会让荆襄军进来的--毕竟成都那边还没分出最后的胜负,本官身为朝廷与王府命官,守土有责,岂能轻言弃城?”
“但城外江面上的荆襄水师,那也是奉了摄蜀王事三殿下手谕、前往成都靖难讨逆的王师!他们路过咱们武阳地界,咱们不让大军入城扰民是本分,可主动筹措些粮草酒肉送出城去劳军助剿,那也是礼数!”
说到这里,周文远根本不再理会气得翻白眼的赵烈,转头对着孙副将吩咐道:
“把赵将领的嘴重新堵严实了,抬到后院柴房里好生看管起来,每日好酒好肉供着,莫要伤了他分毫!之后,他会感谢咱们的!”
“另外,让城头上的守军把刀枪弓弩全都收起来,换上三殿下讨逆的白幡!再把本官和王老太爷上午筹集出来的那些军需,用大竹筐顺着东门城墙吊下去,让民夫推着车送到江边渡口去!记住,给那些水师将领递话的时候,客气着些,就说我武阳官绅军民,恭祝王师早日平定成都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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