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定蜀(十)
第四百零八章 定蜀(十) (第2/2页)“卑职明白!这就去办!”
孙副将大喜过望,一挥手,几名亲兵立刻上前用破布重新塞住了赵烈的嘴巴,抬起他便往后院柴房走去。
而武阳城的这一幕,不过是八月里整个巴蜀八郡数十座城池的缩影罢了。
凡是成都方向之前发来的勤王调粮文书,各郡县一律以“水道断绝、盗匪四起、无船可渡”为由束之高阁,一兵一卒、一粒粮食都不往外派;
可只要荆襄大军的偏师或是水师船队从城外路过,城里的太守、县令和世家家主立刻便会打起“奉摄蜀王事三殿下令、劳军助剿”的旗号,死活不打开城门让大军进城,却主动把一车车新米、一头头猪羊顺着城墙吊下来送到岸边渡口或是官道旁,客客气气地跟送瘟神一样,把过境的荆襄大军送走!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这场席卷两川的灭国大战,胜负手从来都不在下面这八郡的百十座城池里,而只在剑阁白帝,与成都那座孤城之中!
如今剑门关,白帝城均被荆襄踏平,那么在成都分出胜负之前,谁先跳出来替李煊逸卖命,谁就是十死无生的冤大头;
而只要成都一破,李煊逸一死,这满巴蜀正在闭门观望的八郡官绅、十万郡兵、数百万黎民百姓,连半点水花都不会溅起来,第二天就会齐刷刷地打开城门,跪迎新主!
......
八月十五,中秋。
简州西境,龙泉山麓东侧大营。
这里距离成都东门尚有七八十里地,只要翻过前面那道南北绵延、层林尽染的低矮山脊,呈现在眼前的,便是一望无际、沃野千里的成都平坝核心。
时近黄昏,山风渐起,带着八月秋凉暮风吹过山岗,将大营辕门外那一排排高耸的荆襄黑旗扯得猎猎作响。
只是,哪怕今日正逢中秋佳节,与往日里荆襄军营在休整时的喧哗热闹不同,今日这座驻扎了东路中军的主力大营之内,却见不到半点士卒饮酒赏月的迹象。
巡营的军法官按刀疾行在各营通道之间,火炮营与神机营的驻地里,士卒们沉默地坐在各自的帐篷前,用浸了桐油的细布一遍遍擦拭着燧发火枪击锤与火炮炮管,民夫则是将一箱箱定装纸壳弹与***装上随军辎重车;
而在中军大帐四周五十步内,数百名顶盔贯甲的亲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大帐之内,灯火初上。
几十支牛油巨烛将帅帐照得亮如白昼,正中央摆放着一座长宽皆逾一丈、由随军工匠耗费数日堆塑而成的巴蜀山川沙盘。
十几名负责统筹军机、粮道、水陆联络的参军与幕僚分立沙盘两侧,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军情卷宗,却都将呼吸放得极轻,生怕弄出半点多余声响。
因为那个站在主位上的年轻人,自打率军跨出临江、一路沿着东面平推至此,身上的气息便一天比一天冷冽。
在座的这些幕僚与参军里,有不少是随同出征多次,一路跟到如今的老人。
在他们的印象里,平素里的顾怀,向来是温和而从容的。
处理地方政务或是商讨大略时,他允许底下的官吏幕僚在堂下争得面红耳赤,听着不合心意的迂腐之言也只是端着茶盏笑着摇摇头;哪怕偶尔训斥办事不利的属下,话里也总留着三分余地,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子名士般的洒脱与随和。
可当大军真正开拔上路,当他脱下那身宽袍大袖的白衣,换上这一身玄色窄袖战袍、束起精铁护臂,亲自坐镇中军帅帐统御数路大军之时。
众人才恍然惊觉,这位年纪轻轻便快跨有荆益、威震天下的州牧大人,一旦坐镇在这座每日里决定着十余万大军进退、数百万生灵存亡的帅帐之中,便再无温和,只剩冷厉!
他早已在这乱世中磨砺成了雄主模样!
“报--!北路陆大帅急递!”
就在帐内落针可闻之际,帐门被掀开一角,一名满身尘土的校尉快步入帐,在沙盘十步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呈上一封沾着火漆的竹筒。
立于沙盘右侧,因为之前白帝军议而被提拔的随军参军孙定不敢怠慢,连忙快步上前接过竹筒,仔细核对完上面的密印火漆无误后,当场拧开铜盖抽出里面的羊皮纸扫了一眼。
紧接着,这位面庞圆润的年轻参军精神一振,快步走到沙盘北侧,从托盘里拿起一面代表着北路主力的黑色三角小旗,探过身子,稳稳插在了沙盘上广汉郡雒城以南、距离成都北门仅有五十里的新都县外围!
“禀大人!”
孙定双手抱拳,激动回禀道:“陆帅北路主力,于昨日辰时架起重炮,两个时辰轰塌广汉郡治雒城北门,守军不战而溃,开城投降!陆帅未曾入城休整,只留偏师两千看管雒城官仓、维持地方弹压,自率主力星夜南下,已于今日午时进抵新都北境弥牟镇立营,距成都北门整五十里!全军火炮及攻城器械皆已完备,正候大人军令!”
话音落下,沙盘两侧的参军幕僚们眼神俱是一亮。
剑阁破关之后近一月,陆沉带着四万大军顺着金牛古道一路南下,连破葭萌、涪城、绵竹、雒城四座坚城,生生把北面那条号称步步设防的走廊趟成了平地,如今刀尖已经抵在了成都的脑门上!
沙盘主位前,顾怀的目光落在新都北境那面黑色小旗上,脸上神情依旧,只是微微颔首:
“水师呢?”
另一侧,那名最熟悉蜀地水文地理的中年幕僚连忙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刚收到的水路军报,随后拿起两面蓝色小旗,探身将其分别插在了沙盘南侧的岷江与沱江汇流要冲之上:
“回大人!刘水生将军的东路水师主力,四日前已轰破犍为郡武阳城外水寨,武阳城中官绅闭门献粮,刘将军依大人方略未曾入城,亲率战船逆岷江北上,已于今日申时进抵彭山江口水道;”
“至于楼英将军的西路水师沱江支队,在挑断资中、牛鞞沿途所有浮桥渡口之后,亦于今日未时穿过简州西境水道,顺水路切入广都水面!”
中年幕僚直起身子,指着沙盘南侧那两面几乎挨在一起的蓝色小旗,沉声禀道:
“目前东西两路水师相隔不足二十里,距成都南门皆在六十里上下!整个岷江、沱江以及成都城外锦江下游的所有水道,已被刘将军与楼将军彻底锁死,成都城内绝无可能再由水路向南逃窜!”
听到这里,帐内几名参军再也按捺不住,脸上纷纷露出振奋之色。
北面陆沉,新都弥牟镇,五十里;
南面刘水生与楼英两路水师,江口与广都,六十里;
再加上他们脚下这座距离成都东门八十里的龙泉山中军大营!
三路大军,水陆并进,几乎在同一时刻卡住了成都的北、南、东三面咽喉!
唯独沙盘的西面,那片代表着崇山峻岭与都江堰灌口的区域,此刻还空荡荡地没有插上任何旗帜。
一名站在角落里、专门负责统筹大军粮秣调度的年轻幕僚,看着沙盘西侧那片层峦叠嶂的群山,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心头疑惑,往前挪了半步,小心翼翼地抱拳问道:
“大人,如今北路陆帅与南面两路水师皆已就位,咱们中军也已兵临龙泉山麓,随时可以翻山压向成都东门,只是...陈平将军部无当蛮军,自打从乌江渡江南下、一头钻进越嶲郡深山之后,便一直断了联络,至今音讯寥寥。”
见顾怀神情平静,显然不在意他这种僭越询问之举,年轻参军便松了口气,继续说道:“属下这几日核算各军粮秣消耗、核对巴蜀舆图时,心里头一直在想...当初在临江平坝一战全歼张崇那两万成都精锐之后,巴蜀腹地便再无成建制的野战之敌,东路与北路皆是一马平川的坦途。”
“若是当初直接让蛮军渡江北上,跟着咱们中军、或是顺着巴郡官道跟着陆帅主力一道往成都平推,既能壮大正面合围的声势,也省去了断绝补给、翻越数千里绝域之险。属下愚钝,实在想不明白,大人当初为何非要让他们舍近求远,去西边的深山老林里绕那么大一个圈子?”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不仅那几个从后方调来、资历尚浅的参军悄悄竖起了耳朵,就连几名随军将领,眼神里也露出了一丝同样的疑惑。
是啊。
当初在白帝城议事厅定下四面合围方略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巴蜀腹地还会有一场场恶仗要打,所以才需要蛮军去西面奇袭策应。
可谁能想到,陆沉在北面摧枯拉朽,州牧大人更是在临江平坝一战打垮了最有可能干涉战局的东面蜀军精锐,紧接着讨逆檄文一出,巴蜀八郡几十座城池全都当起了缩头乌龟!
正面大军顺风顺水,不到一个月就把蜀军逼得缩回成都孤城里等死,反倒是那支七千人的无当蛮军,被扔进了西南深山里翻雪山、钻毒瘴,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怎么看都像是一步白白浪费兵力的闲棋。
沙盘主位前。
一直低头注视着沙盘的顾怀,终于缓缓抬起头,淡淡地看了那名年轻参军一眼。
仅仅毫无波澜的眸子扫过来,没有任何斥责与发怒的意思,但配上此刻几乎横扫巴蜀的威势,却让那名年轻参军只觉得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气,双腿一软,连忙深深低下头去,额头见汗。
“你管的是粮秣账目,平日里只看官道远近与米粮数字,倒也难怪看不明白这一步。”
顾怀收回目光,平静说道:
“其一,无当蛮军不披重甲,未配火器,既不善平原列阵冲杀,更不善架炮攻城。过了三峡与剑阁,正面战场拼的是火炮轰城与火枪步骑协同,把只拿弯刀硬弩的蛮兵放在正面官道上,跟着本官或陆沉一路平推,除了白白消耗水陆粮道每日千辛万苦转运上来的珍贵军粮之外,于正面战局毫无用处。”
“其二,”顾怀顿了顿,方才继续道,“你们真以为,巴蜀两百年基业,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成都城里那位蜀王和满城权贵,就只会乖乖坐在城里引颈就戮么?”
站在一旁的孙定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抬起头看向沙盘西侧,失声脱口道:
“大人说的是...西山诸夷与南中退路?!”
“不错。”
顾怀冷冷道:“北、东、南三面合围,看似声势浩大、稳操胜券,实则等于在西面给李煊逸留了一道活门。”
“汶山、邛崃群山之中,盘踞着数十万嗜血贪婪的白马羌与汶山羌,蜀王府两百年来没少花重金雇佣这些羌兵替他们守边卖命;而更南面的越嶲郡与南中十万大山,更是王化难及、连蜀军自己都进不去的莽荒绝地。”
顾怀的目光扫过帐内屏息凝神的众人:“若是西面没有一支奇兵突然从山里杀出来堵死山口,一旦李煊逸被逼急了,打开蜀王府内库,散尽两百年积攒的金银绸缎与盐铁去西山募兵,哪怕只引下两三万贪财嗜血的羌蛮冲进成都平原搅局,四处烧杀劫掠,这富庶的成都平坝不用咱们打,自己就要先烂掉一半!到时候咱们打下巴蜀,接手的便是一片白地!”
“更何况,倘若城破之日,李煊逸带着蜀王金印与残存死忠,趁乱从成都西门一头钻进邛崃大山,或是顺着大渡河逃往越嶲郡与南中,效仿古人据险自守、苟延残喘,再打着蜀王旗号招揽各郡死硬分子与山中诸夷...我荆襄汉军披甲持铳,进不得那毒瘴遍地的深山老林,届时就算能先拿下了成都这座空城,再派蛮兵进山,西蜀群山也要陷入长达数年的剿匪泥潭,拖住我荆襄大把精力!”
一番话落下,帐内众人顿时恍然大悟,方才那名发问的年轻参军,连同周围几名原本也觉得蛮军是一步闲棋的将校,此刻再转头看向沙盘西侧那片层峦叠嶂的群山时,后背已然惊出了一层冷汗!
是他们太浅薄了!
他们只看到了正面战场上火炮轰鸣、各郡闭门观望的顺遂,只想着怎么冲到成都城下,却根本没想过,困兽犹斗!一旦让蜀王府把西山里的豺狼放出来,或是让李煊逸带着蜀王金印钻进西面那片无边无际的大山里,会给日后的巴蜀治理乃至整个荆襄的大战略,留下多大隐患!
打胜仗容易,可要把一方延续了两百年的基业不留半点后患地一口吞下,这其中的深谋远虑,又岂是寻常将校所能企及?!
“正面平推,有陆沉的北路军和水师就够了;本官亲自带着这一万五千中军跟在后头慢步推进,从来就不是为了去跟陆沉抢攻破成都的头功,而是为了替他们压住巴蜀东面的阵脚,看住沿途这几十座心怀鬼胎、首鼠两端的城池,不让任何人有在背后捅刀子的机会。”
顾怀看着沙盘,沉声道:“至于陈平和向义,本官让他们抛弃后方补给、绕道数千里穿插西山,就是要让他们在山里先去联络西山羌蛮,试探态度,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从西面把李煊逸逃进深山的最后一扇门,给本官彻底钉死!”
彷佛是为了印证他这句话一般。
顾怀的话音才刚刚在帐内落下,辕门外的大营通道上,便骤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闪开!快闪开!西路蛮军加急军情--!!”
呼喊声穿透暮色,紧接着,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到帐前,被守在门口的王五一把揪住后领拎进大帐,扑通一声跪倒在沙盘前,嘶声高喊:
“报--!!无当蛮军陈将军、向副将急报!!”
“禀州牧大人!我蛮军七千将士,已穿过越嶲绝域、架藤索飞渡大渡河,于汶山出山口的河谷中迎头撞上企图合兵下山劫掠成都平坝之白马羌、汶山羌联军五千余众!陈将军与向副将率军设伏突击,当场击溃羌蛮联军,斩首四百余级!”
“前日午时,我军已出汶山灌口,一举夺占都江堰水源要冲!现全军七千将士已进抵成都西北七十里之郫县西郊立营,彻底锁死成都通往西山及南中之所有道路!因山道阻隔,特遣小人换乘快马绕道北线前来中军,向大人复命!!”
轰--!
大帐之内,所有参军幕僚,包括方才那名发问的年轻参军在内,此刻齐刷刷地转过头,呆呆地看着孙定接过油布军报,快步走到沙盘西侧,拿起托盘里最后那一面代表着无当蛮军的黑色三角小旗,插在了沙盘西北侧的郫县位置上!
众人屏住呼吸,低头看向面前这座巨大的巴蜀沙盘。
北面,新都弥牟镇,陆沉主力,距成都五十里;
西北,郫县西郊,陈平、向义无当蛮军,距成都七十里;
南面,彭山江口与广都水面,刘水生、楼英东西两路水师,距成都六十里;
东面,简州龙泉山麓,州牧大人中军,距成都八十里!
四路大军!
或顺着金牛古道一路重炮轰城,或驾着铁甲巨舰逆江平推,或乘着轻舟走舸在九曲支流间日夜穿插,或断绝补给横穿数千里雪山毒瘴!
明明走了四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明明隔着千山万水与重重险阻,可偏偏不早一日,不晚一刻,就在八月十五中秋这天傍晚,在距离成都不到百里的外围圈上,完成了对这座锦官城的四面合围!
“好。”
饶是以顾怀如今心性,看着沙盘上那四面将成都围在正中央的旗帜,眼底深处也终于掠过了一抹锋芒。
他缓缓直起身,双手撑在沙盘边缘,沉思片刻后,目光扫过满帐神情凛然的将校参军,下了军令:
“传令北路陆沉、西路陈平与向义、南路刘水生与楼英。”
“今夜三更,四路大军同时拔营起锚,向内收缩五十里!”
“明日辰时初刻,本官要在成都四门二十里之内,看到各军的旌旗!在成都城门打开之前,各路主将各守本阵、严密监视四门动静,谁也不必来中军见本官!敢有私离本阵一步、或是放走城内一人一骑者,无论功劳大小,一律军法从事!”
“诺--!!!”
满帐将校参军轰然抱拳躬身,只觉得一股铁血寒意扑面而来,震得人人神魂皆颤!
......
就在一道道加盖了荆州牧大印的军令,随着数十骑背插赤羽的传令快马冲出龙泉山大营辕门、趁着苍茫暮色奔向四面八方之时。
大营东侧的蜿蜒山道上,一队由数十名飞鱼服锦衣卫与五百荆襄玄甲步卒护送的车驾,也终于在车轮的嘎吱声中,缓缓驶入了这座前线大营。
马车一路穿过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营房,最终停在了距离中军帅帐百步外的一处土坡高台旁。
车帘被外头随行的书吏恭敬掀开,身穿那袭乌丝蜀锦蟒袍、头戴紫金冠的李煊宸,扶着车框,有些僵硬地迈步走下了马车。
因为这里是随时准备翻越龙泉山、直扑成都城下的最前线军营,军中规矩森严,绝不允许任何妇孺闲杂人等入营,是以这一路上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起居的云秀,在半个时辰前便被留在了后面简州城内的官驿里。
于是,空旷肃杀的军营高台旁,便只有李煊宸孤零零地立在带着秋凉的晚风里,少了云秀在身旁,他整个人显得有些单薄,神情也有些恍惚。
他是一路从巴东坐船逆流到江州,再从江州换乘这辆马车,顺着东大道走过牛鞞、走过资中、走过简州,一步步来到这里的。
他原本还在担心路上会不会遇见乱兵,遇见战事,可这一路走得实在太顺了,好些时候李煊宸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听着外头单调的马蹄声与车轮声,常常分不清外头发生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还是自己依旧困在巴东后宅做着一场荒诞的梦。
他曾无数次偷偷掀起布帘一角往外看过。
看见了官道两旁那些明明还穿着赤色蜀军号衣,却早已被收缴了兵刃,正老老实实蹲在路边端着木碗喝粥,给荆襄大军修桥铺路、推车运粮的巴蜀降卒;
看见了沿途一座又一座紧闭着四门、却在城头上挂满了白幡,用一只只大竹筐顺着城墙往城下吊送猪羊粮米的巴蜀县城。
那些地方太守、县令和世家家主们,嘴里喊着的明明是“恭迎摄蜀王事三殿下王驾,恭祝三殿下早诛逆贼”,可当他们的目光扫过他这辆马车时,眼底深处,却没有半点对李氏蜀王血脉的敬畏与忠诚,只有面对他马车前后那一面面荆襄黑旗时的谦卑与惊恐。
蜀王一脉统治了整整两百年的巴蜀,就这么没了吗?
连各地群起响应、烽火四起的局面都没有,连一个肯在城破之日拔剑自刎、为蜀王府殉节死战的太守都没见着!
从前他在成都王府里听那些饱学大儒讲经史的时候,那些人总说巴蜀乃是天府王道乐土,说两川军民感念蜀王府两百年轻徭薄赋之恩,固若金汤;
可真等外头的虎狼一脚踹碎了剑门关与白帝城的大门,这偌大的八郡之地、近百座城池,竟然就像是一棵早已被蛀空了树心的老树,被外头来的人轻轻一推,便这般干脆利落地散了架?!
李煊宸怔怔地转过身,顺着高坡西侧那道开阔的龙泉山脊豁口,向着西面极目远眺。
暮色苍茫,残阳如血。
隔着几十里平坝与薄暮时分升起的袅袅烟尘,站在山麓东侧其实还看不见成都的城墙,只能看见西面地平线尽头,那片笼罩在暗红色暮霭之中的辽阔平原轮廓。
可李煊宸知道,越过前面那道低矮的山梁,就是成都了。
那是生他养他二十年的锦官城。
几个月前,他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从那座城池最肮脏恶臭的排污暗渠里爬出来,一边吐着嘴里的泥水,一边在心里发誓,有生之年再也不要被大哥抓回那座吃人的牢笼里去;
可如今,才过去这么些日子,他却穿着蟒袍,被甲械森严的荆襄虎狼簇拥着,一步一步,重新回到了那座城池的跟前!
这一刻,李煊宸原本有些恍惚的脑海里,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随着吹过龙泉山岗的冷风,彻底散尽了。
“殿下,州牧大人刚处理完军情,请您过去一叙。”
不知何时,一身青色文士袍的从事赵甲从帅帐方向缓步走了过来,停在李煊宸身旁,客气疏离地拱了拱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听到“州牧大人”这四个字,李煊宸站在原地沉默了数息,才仔细整理了一下被山风吹乱的蟒袍,又扶正了头顶那顶沉甸甸的紫金冠。
做完这一切,他才迈开步子,跟在赵甲身后,一步步走下土坡。
恍惚间,他看着远处那顶中军帅帐,只感觉一阵血腥气扑面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只能盯着脚下的泥地,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帐内的参军与幕僚们早已领命散去,各自去安排今夜三更拔营的军务了。
顾怀刚刚送走最后一拨传令官,此刻正负手站在台阶之上。
一袭毫无纹饰的玄色窄袖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那双深邃冷冽、方才在沙盘前谈笑间便调度了七万余大军四面合围成都的眸子,自上而下,平静地落在了李煊宸身上。
这是自白帝城头那一别之后,李煊宸再一次面对面地站在这个年轻男人的面前。
上一次在白帝城头见面时,对方身上穿的还是一袭干净出尘的白衣,说话时多少还带着几分温和;可今日,明明对方脸上没有任何怒色,也没有什么杀气,但那种一言可决两川数百万人存亡的凛冽威压,比当初在白帝城头时何止重了十倍!
“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不知过了多久,顾怀看着他身上那件蟒袍,淡淡开口:
“翻过前面这道龙泉山,再往西走上六十里平坝,便是成都了,各路大军今夜三更便会拔营合围,殿下今夜且在营中好生歇息一晚,明日一早随本官中军一道开拔,本官亲自送你回成都。”
李煊宸怔怔无言。
在来时的马车上,得知这一趟是要做什么,李煊宸其实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再见顾怀时的场景。
他想过,等到了成都城外见到这位荆州牧,自己既然已经穿上了这身蟒袍、替荆襄盖了讨逆檄文的大印,把蜀地八郡的人心全送给了荆襄,总该硬起骨头问上一问,破城之后,巴蜀李氏延续了两百年的太庙宗祠能不能留下来,不断了香火;
他也想过,要不要为成都城里那些被大哥李煊逸拿刀逼着强征上城墙的寻常百姓、还有王府里那些无辜的宗室妇孺求上一句情,求这位州牧大人在攻城的时候少用些残忍手段;
甚至在某些深夜里,他看着身上的蟒袍,还隐隐生出过一些可笑的念头,想着要不要像个真正的“摄蜀王事”那样,不卑不亢、体体面面地与这位荆州牧说上几句场面话,讨一个日后的体面章程。
可当此时此刻。
当他真正站在这座冷厉肃杀的中军帅帐前,听着大营四周传来的铁甲铿锵,真正迎上眼前这个男人的目光时。
所有在肚子里演练过千百遍的话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该说什么?拿什么去跟人家谈条件?
舌尖蔓延开的,只有一片说不出的苦楚。
晚风吹过空地,吹得两侧火把上的火焰噼啪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良久。
在四周数十名玄甲亲卫与随军从事无声的注视下。
这位身穿蟒袍、头戴金冠的新任“蜀王”,终究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只是紧抿嘴唇,缓缓抬起双手,高举过顶,一点一点地弯下自己的脊梁,将头颅,对着台阶上那个一身玄甲战袍的身影。
无声地,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