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九章 定蜀(十一)
第四百零九章 定蜀(十一) (第1/2页)八月十六。
昨夜中秋那轮圆月,早不知在什么时辰躲进了云层里,待到天光破晓,川西平坝上便起了风,裹着八月特有的水汽,吹过成都城内千家万户的青瓦屋脊。
最终顺着蜀王府议事大殿洞开的朱漆大门灌了进来,吹在了端坐王座的李煊逸脸上。
他的手肘抵着扶手,五指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眼帘半垂,目光越过御阶前袅袅升起的青烟,落在下方大殿的青砖地上。
那里,黑压压地挤满了王府属官与蜀地文武官员。
而在文武队列中间留出的空当,还跪着好几名背插令旗的传令兵。
就在半个时辰前。
来自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传令快骑,几乎是前后脚撞开了蜀王府的门,将紧急军情砸在了满殿公卿的眼前--
荆襄大军,真的,兵临城下了。
不是一路挺进的孤军,而是真正四路兵马,四面合围!
这座矗立在成都平原腹心、自大乾开国两百年来从未见过外寇刀兵的锦官城,不过短短一夜工夫,便成了一座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地孤城!
大殿之内,死寂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查!要彻查到底!!”
终于,一声暴喝在大殿左侧炸响,只见武将队列前排,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跨出一步,甩开旁边试图拉扯他的同僚,伸手指着大殿右侧那一群低眉顺眼、恨不得把脑袋缩进官袍领子里的文官与世家属官,破口大骂:
“三峡破了,剑阁塌了,老夫无话可说!那是荆襄火器邪门,但守在那里的蜀地儿郎流尽了血,不丢巴蜀的脸!”
“可腹地内呢?!从北边的梓潼、广汉,到东边的巴郡,再到南边的犍为、涪陵!整整八郡之地,百多座城池啊!!”
老将军气得浑身都在哆嗦,唾沫星子飞溅:
“除了金牛道上那些被陆沉攻下的城池,剩下的大城小县,里头坐着的太守、县令、守备将军,全他娘的死绝了吗?!”
“八郡加起来足足十万郡兵!就算是十万头猪赶到官道和江面上,荆襄军拿刀砍也得砍上半个月!就算是十万个娘们一人往岷江、沱江里扔块石头,也能把荆襄水师给堵在半路上!”
“可结果呢?!一刀未出!一箭未发!”
说到这里,老将往前逼了两步,目光刀子般刮过对面一张张或青或白的脸庞,厉声咆哮:
“而且,外头那些州郡烂透了也就罢了,这成都城里头又干净到哪儿去?!若不是这大殿里头,有人吃着王府的俸禄、却在背地里干着卖主求荣的勾当,早早跟荆襄贼子暗通款曲、眉来眼去,巴蜀两百年的基业,怎么可能连几个月都撑不住,就让人家堵到了成都的大门口?!”
老将军转过身,冲着上首的李煊逸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恨声道:“王上!末将请旨!即刻调拨王府宿卫,将城内所有世家高门、百官宅邸全数封锁搜查!”
“但凡搜出半封与城外贼军往来的私信,或是查出家里有私通城外的迹象,不管他是哪一家的家主、当着几品的官,一律满门抄斩,把人头挂上城楼祭旗!!”
这番话,简直就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半点遮羞布都没给殿内的文官与本土世家留下。
须知,自从剑阁失守、临江兵败的消息先后传回成都之后,这大殿之上的文武两班,心里头谁没有自己的小算盘?
但那本就是国破家亡时的默契罢了!
此刻被这老匹夫当着所有人的面捅破了窗户纸,还要带兵去抄家砍头,右侧文官队列里当即便炸了锅!
“陈老将军!话怎么能乱讲!!”
一名出身蜀郡大族的文官第一个涨红了脸跳出队列,梗着脖子,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模样,拂袖怒斥道:
“什么叫大殿里头有人卖主求荣、里应外合?!陈老将军,你也是王府老臣了,说话之前好歹先过过脑子!”
“如今荆襄四路贼军合围城下,正是我成都上下同舟共济、勠力同心共赴国难的时候!”
“你身为统兵宿将,不思如何协助王上布置四门防务、如何领兵退敌解围,反倒在这议事大殿之上捕风捉影、含血喷人!”
“只凭自己猜想,便要把通敌的脏水往满朝同僚和全城士绅头上泼!本官倒要问问陈将军,你到底是何居心?!”
“莫非你是嫌咱们成都城里眼下还不够乱,非要逼得满城官员人人自危、逼得城中大族寒心离心,好让这成都城不战自溃不成?!”
“王大人所言极是!”
文官话音刚落,旁边又有一名蓄着长须的少府官员跨步而出,义正辞严地帮腔道:
“我等蜀中大族,世受蜀王府恩养,与王府早就休戚与共、荣辱一体!”
“自打北面军情告警以来,在座的诸位同僚与城中各大士绅,哪一家不是毁家纾难?捐钱的捐钱,凑粮的凑粮,连各家宅院里头看家护院的庄客、护院、家丁,都一并造册送上了城墙协防!”
“至于外头那些州郡太守贪生怕死、闭门自守,那是地方官吏失职,与我等留在成都城里与王上共存亡的臣子何干?!”
“老将军身为武人,却拦不住荆襄军,如今只好把邪火撒在自己人头上,还要带兵封锁官员宅邸、大开杀戒,简直是荒谬绝伦,寒透了满城忠良之心!”
看着这两个平日里在朝堂上巧舌如簧、此刻更是一唱一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世家官员,老将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非但没有被这一连串的话唬住,反倒按住腰间刀柄,怒极反笑:
“毁家纾难?好一个毁家纾难!放你娘的春秋大屁!真是满殿的衣冠禽兽!!”
这完全豁出去再不管任何官场体统的话一出,整个大殿一片哗然。
“你...粗鄙武夫!简直不可理喻!”
“王上!您听听这莽夫说的是什么混账话!当殿辱骂朝廷命官,意欲擅动刀兵抄掠大臣家宅,这眼里还有王法、还有王上您吗?!”
“老夫眼里只有王府,只有蜀地,没有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硕鼠!你要再敢拿这种话压老夫,老夫现在就要给你一刀!”
“老匹夫你敢动手试试!今日你要是敢碰本官一下,本官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争吵间,双方身后各自的同僚也纷纷涌了上来。
武将们挽袖按刀、满嘴污言秽语,文官们撩起官袍下摆、扯着嗓子痛骂武夫误国,偌大一座议事大殿,转眼间便吵得如同菜市口一般。
站在御阶下方的王府长史看着这一幕,急得额头上冷汗滚滚,赶紧提着官袍下摆横插进两拨人中间,双手使劲拍着巴掌,扯破了嗓子喊道:
“行了!都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老长史跺着脚,痛心疾首道:“诸位大人!诸位将军!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外头吧!顾子珩的荆襄虎狼都已经兵临城下了!你们还有闲工夫在这大殿里头翻旧账、打嘴仗?!”
“真要是再这么内讧下去,不用外头攻城,咱们这成都城自己就先乱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拿个守城退敌的章程出来啊!!”
长史这一嗓子,总算是让两边争得面红耳赤的文武官员各自喘着粗气退开了半步。
老将军哼了一声,压下杀意,扭过头去不再看那群酸儒;一众世家文官则是心虚地整理着歪斜的衣冠,退回队列之中。
只是,争吵声虽然停了,可大殿之内的气氛非但没有半点缓和,反倒变得愈发焦躁压抑起来。
章程?
事到如今,大军合围,水陆尽断,还能有什么章程?!
“唯死守而已!”
许久沉默后,一名平日里专门负责统筹成都城防与武库军械的参军咬了咬牙,从队列中站了出来,环视四周同僚,大声说道:
“诸位大人莫要被外头贼军的声势给吓住了!成都好歹也是西南第一巨城,绝非北面金牛道上那些县镇可比!”
“我成都城墙,长四十余里,高逾三丈五尺,外层全以青石巨砖错缝包砌,里头灌注的更是糯米汁拌的石灰三合土,坚硬如铁!”
“城墙之外,更有锦江与郫江两条大水环抱汇流,战马难越,云梯难渡!”
“再看城内!官仓并王府内库的积粟,再加上前些日子从四郊征集入城的粮秣,哪怕算上涌进城里避难的四乡百姓,也尽够咱们全城军民吃上一年半载了!”
“四门城楼并各处马面之上,下官已让人架起了床弩三百二十架、大小投石机五百余座,滚木礌石、金汁火油堆积如山!”
“城内原有的城防军、王府宿卫,加上这半月强征入伍的青壮男丁、各家护院,拢共也有六万余众!”
说到这里,他眼中泛起一丝狠色,沉声道:
“荆襄贼人的确攻势猛烈...但总不能将成都给直接夷平吧!再说他顾子珩劳师袭远,深入我巴蜀腹地千里,前前后后七八万大军加上无数民夫,每日里人吃马嚼,耗粮何止万石?如今他们为了堵死咱们四门,又将兵力一分为四,战线拉得如此散漫!”
“只要咱们今日起彻底封死四门,不主动出战,就凭着这高墙和护城河跟他们耗!”
“而且,只要熬过这八月秋高气爽时节,拖到九月,川西平坝上便是连绵不绝的秋雨!到时候城外平坝化作泥潭泽国,他们的火器受潮,威力大打折扣,顿兵坚城之下,进退失据...他荆襄军说不定自己就得生出哗变来!”
不得不说,这名参军的一番话,有理有据,数字详实,对于大殿内这群早就六神无主的文武官员而言,无疑是足以提振一番精神的。
不少方才还面无人色的文官听了,紧张情绪顿时便松弛了几分,眼神里重燃起了一点希冀,纷纷交头接耳、点头附和起来:
“说得对啊...咱们成都城墙这么厚,护城河又那么宽,跟外头那些小城根本不是一回事...”
“就是,只要守住两三个月,等九月秋雨一下,或是等朝廷那边反应过来派兵干涉,亦或是地方兵力反应过来勤王,咱们就还有活路...”
然而。
就在大殿内的气氛刚刚回暖了那么一点点的时候。
武将队列后排,一名身上还带着伤,前两日才从前线侥幸逃回成都的将领,却忽然幽幽地插了一句嘴:
“张参军...咱们这成都的城墙,当真...当真能挡得住吗?”
满殿的议论附和声戛然而止,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扫向角落里那名将领。
那将领似乎也被这么多目光盯得有些发怵,可想到自己前日在雒城外头亲眼目睹的那一幕,他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了些恐惧,低声道:
“北面的剑门关,两旁可全都是几百丈高的石崖啊...那山石比咱们成都的城砖硬了何止十倍?二殿下在关里头也把守方该做的事情都做到极致了,可结果呢?陆沉只打了六天,整座剑门关都差点被山石给埋了...”
“还有广汉郡的雒城!诸位大人应该都清楚,雒城当年也是按着仅次于成都的大城规制修起来的,外头同样包着三层青砖,护城河也有十余丈宽...”
“可末将当时亲眼看到,贼军根本就不用架云梯爬墙,也根本不在乎城头上的床弩和金汁...就那么隔着两三百步远,轰隆隆地砸了两个时辰,整座雒城北门的包砖城墙,连着上头的谯楼,就一并塌了...”
大殿内越发安静。
方才因为一番分析好不容易烘托起来的那点热气,随着这名将领话音落下,倒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淋得在场每一个人从头顶心一直凉到了脚底板。
那名原本慷慨激昂的参军张着嘴,僵在原地,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却没能再挤出半个字来反驳。
是啊。
连万古天险剑门关都被人家生生跨过了,连号称广汉坚城的雒城在人家面前都只撑了短短两个时辰。
如今,四面大军合围,摆明了就是要以成都一战彻底定下蜀地战事,那份决心,那份杀意,可比对上那些沿途城镇来得猛烈多了,一旦敌军发起那种不讲道理的攻势,这所谓的糯米灰浆巨砖,到底能比雒城多撑几个时辰?一天?三天?还是五天?!
“王...王上...”
在一片令人发疯的寂静之中,一名平日里颇受李煊逸信重的王府侍诏眼珠子往左右两边滴溜溜转了一圈,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头惊惧,从队列里挪了出来。
他走到御阶下,压低了嗓门,近乎哀求般地颤声说道:
“王上,眼下荆襄四路大军虽然都已抵近,但他们毕竟是刚刚跋涉完千山万水,大营也未扎下,四面八方几十里长的封锁线,定然还没来得及彻底合拢。”
“依微臣愚见,这成都城守不守得住已经不是重点,关键是王上安危不能受到半点威胁...与其留在这城里头坐等敌军攻城,倒不如趁着贼军并未展开攻势,由王府宿卫护着王上和宗亲,突然打开西门或是南门,不惜代价杀出条血路来!”
“只要冲出了敌军的包围,往西便是汶山、邛崃,往西南便是越嶲郡与南中诸夷之地!那片大山绵延几千里,荆襄军万难追索!只要王上进了西山或者南中,凭着蜀王金印招揽白马羌、汶山羌以及南中诸部蛮夷据险自守,他顾子珩兵马再多、火器再利,也奈何不得王上分毫啊!待日后缓过气来,王上未尝不能从山中杀出,重光巴蜀社稷啊!”
这番弃城逃跑的话,若是放在半个月前说出来,当场就得被殿内的武将拔刀指着怒骂了。
可眼下说出来,殿内竟然有不少官员眼神闪烁,露出了一丝意动之色--毕竟王上要是突围跑路,他们这些大臣自然也能顺理成章地跟着跑,或是干脆留在城里体体面面地开门投降,怎么也是条活路!
可惜。
“行不通的...”
还不等那些竖起眉毛的忠诚之人开骂,一名将领便满脸苦涩地开口道:“大人以为,那支之前在巴东乌江口消失的无当蛮军,是怎么突然出现在咱们成都西门外的?他们就是从大人方才说的那片连鸟都飞不过去的越嶲郡毒瘴深山里穿过去的!”
“如今,从都江堰灌口到郫县,所有通往西山和南中越嶲郡的大小山道、河谷、林间小径,怕是全被那些五溪蛮兵给封死了!”
那王侍诏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如遭雷击,张大了嘴巴呆立在御阶之下,竟是不知该作何应答。
连西蜀那片大山都...
这还怎么跑?这天底下,哪儿还有半寸生路?!
短暂沉默过后,议事大殿之内,彻底混乱了起来。
再也没了什么殿堂仪轨,也没了什么体面矜持。
有人哭喊请旨即刻全城戒严、拆毁民房搜刮滚木桐油死守到底;有人哆嗦着试探问能不能凑出金银,派个能言善辩的宗室老臣出城去跟那位荆州牧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请求罢兵议和,结果话刚出口,便被红了眼的将领冲上去一巴掌扇飞了官帽,指着鼻子痛骂“人家都兵临城下了还议个屁的和,你当顾子珩是三岁孩童吗?!”...
吵闹声、哭喊声、怒骂声,在大殿里交织翻滚,一团乱麻。
高高的御阶之上。
李煊逸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台阶下方,那一张张或狰狞咆哮、或涕泪横流、或眼神闪烁的脸庞,连同那些嗡嗡作响的声音,在他的视线与耳畔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彷佛隔着一层水幕,又遥远得像是一出拙劣滑稽的皮影戏。
他真的想不明白。
哪怕到了此时此刻,把过去这一个多月里发生的所有军情、所有变故,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上百遍,他也依旧无法理解,为什么局面会在短短时间里,崩坏到今天这般境地?!
这可是巴蜀啊!
是大乾立国两百年来,沃野千里、水旱从人、户籍数百万、带甲十余万,外有秦岭剑阁与夔门三峡两大天险护持的天府之国啊!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从白帝城与剑门关先后沦陷开始,这偌大一个巴蜀,这延续了整整两百年的祖宗基业,竟然连半点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像是泥巴房子迎头撞上了滔天洪水,稀里哗啦地就塌了个干干净净?!
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在这张王座上坐习惯!
此刻,低头看着下方还在为了是走是留、如何防御而撕扯不休的臣子们,李煊逸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反胃与厌倦。
他没有像往日那样拍案呵斥,也没去理会众人的请求,更是没下达任何守城军令。
就在满殿文武还在争得唾沫横飞、不可开交的时候。
这位年轻的蜀王,就那么撑着扶手,恍恍惚惚地从王座上站起身来。
无视了侍立在旁的内侍低声呼唤,一个人转过身,顺着王座后方通往内廷的侧门,慢慢地走了出去。
......
穿过幽深曲折的游廊,将前殿的争吵声远远甩在身后,李煊逸伸手推开那扇熟悉的月洞门,迈步走进了蜀王府的后花园。
八月中旬,园子里已经染上了几分秋意。
往日里总有花匠与宫女小心翼翼伺候打理的亭台水榭,自打这些时日风声鹤唳以来,便已经空无一人。
池塘里,大半池残荷在秋风中耷拉着叶子,只剩些孤零零的枯梗立在水面上;
池畔假山旁,那几株他打小便看惯了的百年老桂树倒是开得正好,只是被早起的秋风一吹,细碎的金黄桂花便簌簌抖落下来,在青石板小径与荒草间铺了厚厚一层。
李煊逸停下脚步,站在满地落花之中,茫然四顾。
就是在这座园子里。
他从一个需要乳母牵着手学步的孩童,一步步长成了褒衣博带、温文尔雅的蜀王府世子;
在前面那座四角飞檐的假山石亭下,十岁那年,他曾与老二为了父王考校功课后的一句随口夸奖,而暗暗较劲、彻夜苦读;
也是在那座石亭里,就在几个月前的夏夜,他还曾与几名最得力的心腹幕僚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谋划着如何在剑阁除掉老二,又如何让张崇在东面收复巴东、压服军中宿将...
眼前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假山上的每一道青苔痕迹,全都是他看了二十多年的模样,半点都不曾改变。
可怎么,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呢?!
怎么就能在他李煊逸袭爵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这么不明不白、稀里糊涂地断送了呢?!
眼眶一阵发烫,紧接着,那股在胸膛里憋闷了数月的惊恐、委屈与悲凉,便轰然炸开,尽数化作了焚尽理智的滔天怒火!
“砰--!!!”
李煊逸双目赤红,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踹翻了游廊台阶下摆着的青花瓷盆!
里头养着的名贵素心建兰,连带着湿漉漉的黑泥四散飞溅,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狼藉!
可这还远远消解不了他心头翻腾的怒火!
“呛啷--!”
李煊逸一把拔出腰间佩剑,状若疯虎一般冲进池畔的桂花树下,挥舞着三尺青锋,对着满池枯败的残荷、对着身旁的朱漆雕花栏杆、对着垂落的桂花树枝,发疯似的乱劈乱砍起来!
碗口粗的桂花枝应声折断,朱漆栏杆木屑横飞,池水被剑锋劈起数尺水花,漫天金黄的桂花混着碎裂的绿叶,洒了他满头满身!
“白眼狼!全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头顶的金冠歪斜滑落,一头黑发披散下来,沾满了桂花,却只顾着剑指东南西北四方,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两百年!整整两百年啊!!何曾亏待过你们这帮世家门阀?!何曾苛待过你们这帮地方官吏?!”
“自打蜀王一脉封王入蜀以来,这蜀中的自流盐井分给你们煮,蒙顶的茶山让给你们种,成都平坝上最好的水田千顷万顷地免你们的赋税徭役!就连这蜀王府里的属官、下面八郡九十多县的太守县令,全都由着你们这些大族世代承袭、轮流坐班!!”
“太平年景里,你们一个个穿着锦衣华服跪在面前磕头谢恩,嘴里头山盟海誓,说什么世受王恩、粉身碎骨也要与王府共休戚、同存亡!”
“可如今呢?!啊?!他顾子珩打过来了,你们这帮长肥了的狗东西,就生了各自的小心思,欢天喜地地把外寇一路送到了成都城下!”
“还有朝廷!那垂帘听政的太后,和满朝朱紫的公卿宰执!!”
“我蜀王一脉,不是裂土割据的反王!是替你们大乾皇室镇守西南门户的宗室屏藩!身上流着的是李氏皇族的骨血!两百年来,恭顺朝廷,岁岁纳贡,从未有过半点不臣之心!”
“如今一个乱臣贼子,未奉朝廷半纸诏命,兴兵攻打皇室藩王,吞并朝廷州郡!只要长安城里肯漏出半点替我蜀王府牵制讨伐荆襄的风声,那些首鼠两端的官员大族,心里头存着三分忌惮,也绝不敢倒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可结果呢?!朝廷装聋作哑、坐视宗室覆灭!八郡官绅望风而降、落井下石!满城文武同床异梦、各怀鬼胎!若不是你们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上下勾连、抽干了我巴蜀的底蕴,孤怎么会输得这么快?!怎么可能短短几个月,就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被人堵在这成都城里等死?!”
声声凄厉,字字泣血。
秋风卷起地上落叶,围着这个披头散发,孤零零立在假山池畔的年轻藩王打着旋儿。
几十步外,守在月洞门两侧的几名王府内侍与宿卫,听着里面传出来的这番把蜀中世家、满朝百官乃至当今太后宰相都骂得狗血淋头的咆哮,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赶紧把脑袋埋进胸口,只当自己此刻是个又聋又哑的木头人。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李煊逸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眼底那抹近乎癫狂的血色,终于随着冷风慢慢褪去。
只剩死寂。
他毕竟不是街头撒泼的无赖,而是在这座蜀王府里被当成继承人悉心教养了二十年的世子,是如今头顶着蜀王冠冕的藩王。
骂也骂痛快了,发泄也发泄过了。
当疲惫涌上来时,他心底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无论他再怎么咒骂长安的冷血、再怎么痛恨八郡的背叛,城外那七万多虎视眈眈的荆襄大军,都不会少上哪怕一个人。
他就那样站在秋风里,不知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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