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深土
第二百一十二章 深土 (第2/2页)"安安,"念一放学回来,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陶片。几百年前的。"
"谁捏的?"
"一个阿姨。"
"阿姨?"
"嗯。她坐在河边,捏泥,烧陶。陶漏水,她笑了。扔了。"
念一歪着头。她伸出手指,在陶片的指纹上,轻轻摸了一下。
"安安,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笑。"
安安看着她。念一的眼睛,黑亮的,看着陶片。她的手指,还放在指纹上。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装的。是真的。
"什么笑?"
"女的。坐在河边。泥漏水了。她笑了。哈哈的。"
安安愣了一下。他没"听"到笑。他"听"到的是很远的、很沉的嗡。但念一"听"到了笑。
他忽然想起来,念一也"听"到过泥手在土里"咚咚的"。安安没听到。但念一听到了。
"你的'听',和我的不一样。"安安说。
"嗯。"念一点点头,"我听到的是笑。你听到的是什么?"
"嗡。"
"嗡是什么?"
"是大地心跳。"
念一想了想。"那笑呢?"
"笑是大地心跳里,最轻的那一下。"
念一笑了。她把陶片放下,拿起一块泥,开始捏。这次她捏的,是一只碟子。扁圆的,像陶片的形状。她捏得很慢,很认真。捏完,她用食指,在碟子中间,弯了一下。留下一个月牙形的凹痕。
"安安,"她说,"我捏了一个阿姨。"
安安看着那只泥碟。歪歪扭扭的,不像碟子,像一团泥。但中间那个指纹,弯弯的,像一个月牙。
他把陶片放在泥碟旁边。陶片和泥碟。一个几百年前的,一个今天的。一个烧过的,一个没烧的。一个硬的,一个软的。但它们挨在一起,发出各自的嗡。
嗡——
安安笑了。
晚上,安安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不是现在的河。是一条更宽的、更野的河。河水浑浊,打着旋,卷着树枝和泥沙。河滩上,长满了芦苇。风一吹,芦苇弯腰,像一片绿色的浪。
芦苇丛里,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粗布的衣服,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木棍别着。她的手,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泥。她坐在河边,面前堆着几块泥。她拿起一块,放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按。
按成扁圆的形状。按的时候,她的食指,弯了一下,在泥上留下一个月牙。
她把泥放在篝火边。火很猛,很野,舔着泥。泥被烧了。烧得不均匀。有的地方红了,有的地方黑了。
烧完了。她拿起来,看了看。陶片是扁圆的,像一只小碟子。她走到河边,舀了一捧水,倒进陶片里。水漏了。从细小的裂缝里,渗出来,滴回河里。
她笑了。哈哈的。笑声落在河滩上,落在芦苇丛里,落在风里。
她把陶片扔在河滩上。转身,走进芦苇丛,不见了。
安安站在河边,看着陶片。陶片躺在沙子上,被水打湿,又被太阳晒干。晒干后,又被泥沙盖住。一层土盖上来,又一层土盖上来。几百年。也许上千年。
陶片在土里,沉下去。沉到大地心跳的最深处。
但那个笑,没有沉。它弹了回来。弹过几百年,弹过河堤的塌方,弹过安安的指尖,弹到念一的耳朵里。
安安醒了。
天还没亮。煤炉灭了。屋里很冷。他把手缩回被子里,摸到一片凉。
那片凉,是陶片的。陶片在桌上,带着几百年前的指纹和篝火的焦痕。凉的下面,有那个女人的体温。
他握着那片凉,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安安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院子里,在墙角,念一埋泥手的地方旁边,挖了一个小坑。坑不大,巴掌大,浅浅的。
他把陶片,放在坑里。
然后,他用土,把坑填上了。
"阿姨,"他说,"你回去了。"
陶片回到了土里。不是被水冲回去的。是他送它回去的。
泥回到了河里。碗碎了缝好了。人走了指纹留在窑壁上。祠堂拆了木头带着手掌的光。赵建国带着碗去了南方。陶片从土里来,回到土里去。
所有的东西,都回去了。但所有的东西,都留下了回声。
安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埋陶片的地方。土是松的,上面插着念一的小木棍。木棍上的柳芽,爆开了,长出两片嫩绿的叶子。
土里,有泥手。有陶片。有念一的指纹。有几百年前那个女人的指纹。有根。根在土里走,碰到泥手,碰到陶片,绕过去,继续走。
根不管它们是谁的。根只管走。走过了,它们就"在"了。在土里。在根的旁边。在大地心跳的最深处。
安安伸出手,按在土上。
土是暖的。春天的土,被太阳晒过,被根暖过,被埋在里面的东西暖过。
暖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很慢很慢地——
咚。咚。
像大地心跳。
像泥在醒。
像几百年前的那声笑,弹回来,落在今天的阳光里。
嗡——
安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