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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体游戏(之五)人列计算机

第31章 三体游戏(之五)人列计算机 (第2/2页)

牛顿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还是将手中细长的佩剑“当啷”一声丢在旁边的砂石地上。
  
  三人走向入口。在门廊深邃的阴影中,即将进入光线晦暗的大殿时,一名全副武装、眼神锐利如鹰的秦兵卫士猛地横过长戟,拦住了他们,用生硬冰冷的语调要求他们脱去所有衣物,接受检查。
  
  牛顿立刻挺直了腰板抗议:“我们是尊贵的学者!是来帮助皇帝陛下解决关乎世界存亡的难题的!我们身上怎会携带那些卑劣的暗器?!这是对我们人格和智慧的侮辱!”
  
  僵持之际,大殿深处,一个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并且夹杂着浓重陕西口音(在游戏语言转换下,听在汪淼和星耳中自动适配为某种古雅而威重的腔调)的男声,如同闷雷般滚滚传来:“是那两个……发现了‘三定律’的西洋人吗?让他们进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门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淡漠。
  
  步入宏伟却异常空旷、光线幽暗的大殿,只见一个高大挺拔、身着黑色玄衣纁裳、头戴通天冠的身影,正拖着长长的袍裾和那柄闻名遐迩的、象征权力的长剑,在光滑如镜的黑色石质地面上缓缓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奇特的韵律。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缓缓扫过三位学者,最后在汪淼和星身上微微停顿。
  
  汪淼和星心头同时一震——那眼神,融合了之前文明中纣王的暴戾恣睢与格里高利教皇的冰冷洞悉,却又更加深沉、更加内敛,充满了绝对的权威、无情的威压,以及对眼前一切(包括他们这些“天外访客”)似乎早已了然于胸的漠然。那不是一个暴君简单的愤怒,也不是神棍盲目的狂热,而是一种基于绝对力量和对人性深刻认知的、冰冷的掌控。
  
  “你们的来意,朕已知晓。”秦始皇(嬴政)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山岳般的重量,“你们是西洋人,为何不去找你们的恺撒?他的帝国疆域辽阔,子民众多,想必也能凑齐三千万大军,供你们驱使吧?”
  
  “可是伟大的皇帝陛下,您知道那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吗?您知道那个所谓的罗马帝国,其光辉表象之下,如今是何等腐朽、何等不堪的景象吗?”冯·诺伊曼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批判,仿佛在陈述一个确凿无疑的事实,“在宏伟的罗马城内,穿城而过的台伯河浑浊不堪,臭气熏天,您可知那污秽最主要的源头是什么?”
  
  “军械作坊的废水?或是染坊的颜料?”秦始皇略微侧头,做出合理的猜测。
  
  “不不不,伟大的皇帝陛下!”冯·诺伊曼连连摆手,表情夸张,“是罗马元老院贵族和富商们暴食豪饮之后的呕吐物!他们赴宴时,餐桌下甚至常备着担架!吃到无法行走、不省人事,就让奴隶用担架抬回家!整个帝国,从上层开始,已深陷荒淫、奢侈、麻木不仁的泥潭,即便勉强凑齐三千万人,也绝不可能具备进行我们所需的那种精密、枯燥、需要绝对纪律和专注的计算所要求的素质与体力!他们是一群行尸走肉!”
  
  “然后被日耳曼蛮族和后来的奥斯曼帝国分别干掉了……”星在一旁用现实世界罗马帝国的历史结局,小声地“预测”了一下这个游戏世界中罗马的可能命运。
  
  “这朕知道,”秦始皇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似乎对远方帝国的衰败并不意外,“但据闻,恺撒的英灵正在某些人心中苏醒,有人试图重整军备。西洋人的智慧……在某些奇技淫巧上,亦有可取之处。你们并不比东方最顶尖的智者更睿智,但你们的思路,有时确实能‘触及关键’。”他难得地用了略带肯定的词语。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汪淼、牛顿和星,语速平缓:“比如他(指汪淼)能洞察天有三日,而非盲目崇拜单一神迹;你能从苹果和星辰中悟出那三条近乎天道(指牛顿三定律)的铁律;而这位女骑士(指星),言辞虽奇,却敢于直面真相,甚至试图从历史循环中寻找教训。这些都非易事,是许多固步自封的东方儒生尚需精进之处。”他话锋微转,“然而,朕目前确实无力远征西洋。朕的楼船巨舰,尚不能横行七海;若从陆路万里远征,那漫长到可怕的补给线,沿途的蛮荒与险阻,根本无法维系一支如此庞大的军团。此非不愿,实不能也。”
  
  星适时地补充道,带着一种跳出时代局限的历史洞见:“伟大的陛下,后世的战争史也印证了这一点。墨索里尼在短暂的‘恒纪元’(相对稳定期)发兵埃塞俄比亚,结果被对方巧妙利用复杂地形和气候(可视为‘乱纪元’因素)击退;拿破仑和阿道夫的铁骑或者装甲部队闪电横扫欧陆,最终都败给了广袤俄罗斯的‘冬将军’(指恶劣严酷的气候,即‘乱纪元’)。英法曾以为短暂的‘乱纪元’能阻滞德军,对德国入侵波兰采取‘静坐战’,结果反被围困于敦刻尔克,幸而‘恒纪元’突然降临(指敦刻尔克地区天气意外好转,但同时海滩泥泞也迟滞了伦德施泰特的德军装甲部队)……历史昭示,大规模远征的成败,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而在我们这个世界,‘天时’是最狂暴无常的敌人。”
  
  “所以,伟大的皇帝陛下,您的帝国首先需要更长远、更稳固的发展!需要先解决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冯·诺伊曼抓住时机,声音充满鼓动性,向前又迈了一小步,“一旦我们通过计算,掌握了太阳运行的规律,您就能精准利用每一个珍贵的恒纪元进行发展建设,同时提前规避乱纪元带来的灭顶之灾!这样,您的帝国将获得远超西洋诸国的稳定发展时间!积累的力量将无可匹敌!请您相信我们,我们是纯粹的学者!我们只关心宇宙的真理!只要能用三定律和微积分解开太阳运行的密码,最终由谁来统治这个安宁下来的世界,我们并不在意!科学无国界!”
  
  “朕自然需要预知太阳的动向,”秦始皇停下踱步,锐利的目光直视冯·诺伊曼,仿佛要穿透他的思想,“这关乎国本,关乎朕千秋万代的基业。但你让朕集结三千万大军,只为进行一场你口中的‘计算’……至少,在朕调动举国之力之前,你得先向朕证明,这种闻所未闻的‘计算’,究竟是如何运作的?三千万人,如何能像一架机器般运算?”
  
  “陛下,这原理极为简单!其精妙之处在于化繁为简!”冯·诺伊曼眼中闪烁着狂热而自信的光芒,他立刻从随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但随即又放了回去,似乎觉得不够直观。“请陛下赐予我三名士兵,无需精锐,普通士卒即可。我将在此,为您现场展示这台‘血肉机器’最基础的运作单元!”
  
  “三个?只要三个?”秦始皇脸上浮现出一丝戏谑的、近乎嘲弄的怀疑,“朕的军中,最不缺的就是人。朕轻易便可给你三千!三万!何须三个?”
  
  “伟大的陛下!”冯·诺伊曼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学者特有的执拗,“您方才睿智地指出了我们(东方)思维有时会陷入的某种局限,那便是容易忽视——再复杂精妙、看似不可捉摸的宇宙奥秘,也是由最基础、最简单的单元和规则构成的!万仞高台,起于累土!我只要三个士兵,足矣向您展示这累土如何堆砌!这三千万人的宏大计算,其基础,就是这三个人所能完成的事情的重复与组合!”
  
  秦始皇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然后,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三名穿着普通士卒戎服、年轻而面无表情的士兵,从大殿角落的阴影中精准地走出,迈着完全一致的步伐,来到冯·诺伊曼面前,站得如同三根笔直的标枪,眼神空洞,仿佛没有自我的意识,只有服从。
  
  “我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也不重要,”冯·诺伊曼拍了拍前两名士兵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零件,“你们两个,负责接收外部传来的信号,就叫‘入1’和‘入2’吧。”他又指向第三名士兵,“而你,你的任务是根据他们俩的信号,给出一个结果信号,就叫‘出’。”他调整三人的站位,“站成一个标准的等边三角形,‘出’站在顶角的位置,‘入1’和‘入2’站在底角的两个位置。”
  
  三名士兵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懂这个西洋人在说什么。
  
  “成楔形锋矢阵!”秦始皇用低沉而清晰的命令口吻喝道,仿佛在指挥一场小型战役。“与士兵沟通,需要他们能理解的、正确的指令。”
  
  牛顿如同变戏法般,不知从哪里掏出了六面小旗——三面纯白色,三面鲜红色,布料粗糙但颜色分明。冯·诺伊曼接过来,分发给三名士兵,每人一手白旗,一手红旗。
  
  “听着,规则很简单,我只说一次,你们必须记住!”冯·诺伊曼提高音量,确保每个士兵都能听清,“白色,代表数字‘0’;红色,代表数字‘1’。好,现在听我的指令!‘出’,你转身,眼睛盯紧‘入1’和‘入2’!听好规则:只有当他们两人同时举起红旗时,你才举红旗!记住,是‘同时’且‘都是红旗’!其他所有情形——无论是一个举红一个举白,还是两个都举白——你都给我举白旗!明白了吗?重复一遍规则!”
  
  “出”士兵僵硬地重复:“二人同红,我举红;其余,我举白。”
  
  “白旗?在我大秦军中,白旗乃归降、败北之象。”秦始皇冷冷地插话,语气听不出喜怒。
  
  “白色在西洋某些国度,也曾是王室的象征色,比如波旁家族的鸢尾花旗,代表正统与高贵。若是洛林十字配上蓝白红三色,那更是象征自由与革命的法兰西旗帜,颇为吉利,预示新生。”星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摆弄着一名士兵恭敬递给她检视的青铜箭镞,听到皇帝的话,头也不抬,自然地接了一句,像是在闲聊某种纹章学的趣闻。
  
  完全沉浸在演示中的冯·诺伊曼没理会这些插话,他命令三名士兵按照指令操作了几遍。看到“出”士兵准确无误地执行了“只有当两个输入都是1(红)时才输出1(红),否则输出0(白)”的规则后,他转向秦始皇,语气带着演示成功的兴奋:“陛下请看,这个简单的三人小组,执行了一个最基本的逻辑操作。我们称之为——‘与门’(ANDGate)。”他特意停顿了片刻,等待皇帝的反应。
  
  秦始皇面无表情,沉默了几秒,大殿里只有旗帜挥舞的细微风声。然后,他才慢悠悠地、带着某种独特的冷幽默开口道:“朕是够闷的。好,继续。还有什么‘门’?”
  
  “陛下让赛诺和兰铎的冷笑话给传染了。”星又小声搭了句话,这次连汪淼都忍不住嘴角微抽。
  
  冯·诺伊曼紧接着又下达了新的指令:“‘出’,新规则:只要‘入1’或‘入2’中任何一人举起红旗,你就举红旗!只有两人都举白旗时,你才举白旗!”士兵再次准确执行。“这叫‘或门’(ORGate)。”
  
  接着,冯·诺伊曼用三名士兵,通过改变简单的口头规则,依次演示了“与非门”(NANDGate)——“只有两人同红,你才举白,否则举红”;“或非门”(NORGate)——“只要有一人举红,你就举白,两人都白才举红”;“异或门”(XORGate)——“两人旗帜颜色相同(同红或同白)时,你举白;颜色不同时,你举红”;“同或门”(XNORGate,即异或非门)——规则与异或门相反;甚至用更复杂的站位和眼神指令,示意了“三态门”(Tri-stateGate)的概念——在某些条件下,“出”可以不输出任何信号(保持手中无旗)。
  
  最后,他仅用两名士兵就构建了最简单的“非门”(NOTGate)——“出”总是举起与“入”颜色相反的旗帜。
  
  一系列演示如行云流水,三名士兵从一开始的茫然,到后来几乎能条件反射般地执行各种简单的“如果-那么”规则。虽然他们完全不懂二进制、不懂逻辑代数,但他们成为了这些抽象概念最完美的、无情的执行者。
  
  演示完毕,冯·诺伊曼对着秦始皇深深一躬,脸上带着混合了疲惫与成就感的红晕:“现在,伟大的皇帝陛下,所有构成一台‘计算机’所需的最基础的‘门’电路——哦不,‘门’部件——都已为您展示!这非常简单,不是吗?任何三名普通士兵,甚至不需要识字,仅需极短时间的训练,就能熟练掌握其中一种或几种规则!”
  
  “他们……无需学习更多?比如那些弯弯绕绕的西洋符号?或者东方算经?”秦始皇指着冯·诺伊曼刚才掏出来又放回去的笔记本上隐约露出的微积分符号和算式,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好奇。
  
  “完全不需要!陛下!”冯·诺伊曼斩钉截铁,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我们不需要他们理解天文学,不需要他们懂得微积分!我们只需要一千万个这样的、训练好的三人小组,也就是三千万名士兵!然后,我们将这些小组,像搭建一座无比宏伟的宫殿,或者像排列一场史无前例的战阵一样,按照精心设计好的、固定的方式,用口令、旗号、鼓点或者任何您能想到的可靠通信方式,精密地组合连接起来!让信息(0或1)在这些小组之间按照既定路径流动、传递、被处理!这个由三千万人组成的庞大组合体,就能进行我们所需的、复杂到难以想象的运算,一步步解出那些预测太阳运行的微分方程!这个系统,我们把它叫作……嗯,叫作……”
  
  “计算机!”汪淼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个词在此时此景下,显得如此贴切又如此诡异。
  
  “啊——妙极了!无比贴切!”冯·诺伊曼激动地朝汪淼竖起大拇指,眼中闪烁着知音般的火花,“计算机!这个名字无比贴切!整个系统,本质上就是一台由血肉之躯构成的、前所未有的庞大机械!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复杂、最壮观、也是最悲壮的机器!它用最原始的人列阵型,挑战最深邃的宇宙奥秘!”
  
  秦始皇沉默着,背着手,再次缓缓踱起步来。巨大的阴影在空旷的大殿地面上移动。他似乎在权衡,在想象那三千万人组成的、沉默运算的宏大场面。那不仅仅是计算,那是一种将人的意志和纪律发挥到极致,用以对抗无常天威的终极象征。终于,他停下脚步,面向幽深的大殿深处,声音如同定鼎的钟鸣:“传朕旨意。自即日起,各郡县征调精壮,汇聚骊山。按此西洋学者之法,编练‘算卒’。所需旗号、鼓金、传令体系,由冯诺依曼(他生硬地念出了这个名字)拟定,李斯督办。三千万人,朕给你。给朕算出太阳的轨迹,算出大秦的万世恒纪!”
  
  旨意如山,不容置疑。
  
  于是,在这模拟的、时空错乱的三体世界里,一场史无前例、规模浩大到超乎想象的“人列计算机”建造工程,在这古老东方的土地上拉开了帷幕。三千万名秦军士兵(或者说,三千万个被征调的青壮),即将脱下铠甲,拿起红白双色旗,成为这台有史以来最庞大“计算机”中最微小、最基础、也最不可或缺的逻辑元件——人肉逻辑门。
  
  汪淼和星被允许站在宏伟金字塔的最高处平台,俯瞰下方。极目远眺,广袤的平原上,黑压压的人群正在如同最精密的蚁群般移动、编组、接受训练。口令声、简单的鼓点声、旗帜挥舞的哗啦声,汇成一片低沉而有序的嗡嗡声,如同大地本身在低沉呼吸。红色与白色的斑点,开始在那片黑色的人海中规律地闪烁、传递。
  
  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震撼。这景象,既充满了文明在绝境中迸发出的惊人智慧与组织能力的光辉,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将人彻底工具化的冰冷荒诞。用三千万人的简单动作,模拟电子流,挑战决定文明的宇宙方程。文明的挣扎与智慧的火光,在这残酷的三体世界中,以最原始野蛮却又最超前科幻的方式,激烈地碰撞、燃烧。
  
  这台由三千万活人元件组成的、宏伟而悲壮的生物计算阵列,能否真的解开那无解的“三体问题”?能否为这个多灾多难的文明赢得一线生机?答案,如同三体世界那三颗狂暴太阳的命运本身,依旧悬于冰冷而未知的宇宙深渊。而建造这庞然巨物的过程本身,已然成为这个文明史诗中最诡异、最辉煌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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