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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三体游戏(之六)三日连珠

第32章 三体游戏(之六)三日连珠 (第1/2页)

现实中
  
  一辆略显老旧但引擎声依旧沉稳浑厚的普桑轿车,在高档住宅区边缘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旁缓缓停下,熄了火。史强和徐冰冰下车,眼前独栋宅邸的气派与现代感让见惯各种场面的史强也扬了扬眉,但他迅速收敛表情,职业性的目光习惯性地、如同雷达般扫视着四周——静谧的街道、修剪整齐的绿化、远处偶尔驶过的豪车,以及这栋建筑本身的门窗角度。
  
  “地址确认无误,就是这里。”徐冰冰低声道,声音在过于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清晰。
  
  史强上前,规规矩矩地叩了两下沉重的黄铜门环。金属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略显空洞。门内一片沉寂,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他退后半步,微微歪头,打量着这扇紧闭的、漆面光滑的深色实木门扉,仿佛在研究它的结构。
  
  “史队,这不符规定……”徐冰冰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提醒。未经许可的侵入是禁忌。
  
  史强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我没想破门啊,我就想弄点动静,提醒下屋里人,有客到。”话音未落,他抬脚,看似随意地、用脚背往前轻轻一送——那扇看似紧闭、严丝合缝的大门,竟只是虚掩着,并未落锁,“吱呀”一声轻响,被轻易地推开了一条足以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内透出光线和一股……奇特的、混合着旧纸张、油墨和某种微尘的气味。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凝重而警觉的眼神。史强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那里通常有配枪,但此刻未必),徐冰冰则微微调整了站姿,处于一个可攻可守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侧身挤入了门内。
  
  室内异常安静,光线从厚重的窗帘缝隙渗入,形成几道光柱,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陈设简约而昂贵,但缺乏生活气息。然而,右侧一个房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一阵密集得如同夏日暴雨击打铁皮屋顶般的“噼啪”声,节奏快得惊人,中间几乎没有间隔——那是无数键盘按键被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和力度敲击所发出的声音。
  
  循着这怪异的声响,两人警惕地走向那个房间。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即使见多识广的史强和一向冷静的徐冰冰都为之一怔。
  
  整个房间,如同被一场数学公式的飓风彻底扫荡、占领过。地面几乎看不见原本昂贵的地板,铺满了层层叠叠、各式各样的纸张——打印纸、稿纸、甚至还有餐巾纸和报纸的空白处,上面全都写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复杂数学符号、希腊字母、积分微分符号、矩阵和令人费解的演算过程。这些纸张并非整齐堆放,而是像被随意抛洒又经过反复踩踏,形成一种奇异的、充满压迫感的“纸海”。几面墙壁也没有幸免,同样被粘满了、贴满了、写满了公式,几乎没有留下一丝空白。一块巨大的白板更是重灾区,上面布满了五颜六色、层层覆盖的算式,如同抽象派的天书,又像某种邪恶的召唤阵。
  
  在这片由纸和数字构成的“风暴眼”中心,一个瘦削的身影几乎蜷缩在宽大的电脑椅里。魏成背对着门口,头发凌乱,身体前倾,手指在机械键盘上快得带出残影,那暴风骤雨般的“噼啪”声正是来源于此。屏幕上,Linux系统经典的Ubuntu紫色界面中,多个终端窗口和代码编辑器同时打开,其中一个终端的黑色背景上,绿色光标刚刚闪烁在一个命令提示符后,显示他刚输入了cd(改变目录)命令。
  
  突然,魏成像个在沙堆里终于挖到宝藏的孩子,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一点,兴奋地怪叫一声,从旁边堆积如山的纸堆里精准地抓出一张写满潦草符号的演算纸,高高举起,脸上绽放出近乎癫狂的纯粹喜悦光芒:“庆祝!必须庆祝!总算……总算找对路了!哈哈!”他完全无视了门口的访客,如同梦游般,赤着脚就冲出了房间,冲进旁边的开放式厨房。
  
  一阵叮叮当当、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片刻,他捧着一瓶老款玻璃瓶装的红星二锅头(标签都有些磨损了),又找出三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玻璃杯,摇摇晃晃地走了回来。
  
  “是变量!我一直以为是常量!该死的,原来它是变量!!”魏成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亮得吓人。他不由分说地在三个杯子里各倒了小半杯透明的高度白酒,分别递给走近的史强、徐冰冰,自己也端着一杯。
  
  “那你……”史强刚开口,就被魏成兴奋地打断。
  
  “概率问题!嘿嘿,概率!”魏成说着,仰头就灌了一口,高度酒的辛辣感让他猛地眯起眼睛,呲了呲牙,但笑容却更加灿烂,仿佛这辛辣是成功的佐证。
  
  “你这是……算出来了?”史强紧盯着他,没有喝酒,只是端着杯子,目光锐利。
  
  “没有。”魏成回答得异常干脆,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那总共有多少步?”史强的口音不自觉地带了点对方的山东腔调。
  
  魏成愣了几秒,眼睛向上翻,嘴唇微动,似乎在心算:“一百多步吧……可能一百二十步?嗯,差不多。”
  
  史强皱眉:“这才第一步,一百多步才走一步,有啥可高兴的?路还长着呢。”
  
  “错!”魏成用力摇头,眼神因酒精和极度的兴奋而有些迷离涣散,“大错特错!如果方向错了,你走一万步、十万步,都是白费力气!离目标越来越远!但我现在,百分百确定,方向对了!走在唯一正确的路上了!”他语速极快地解释着,又仰头喝了一口,这次似乎适应了些,只是皱了皱眉。
  
  史强看着他,把自己杯里的酒也一口闷了,火辣的感觉从喉咙直冲下去。他咂咂嘴,问道:“懂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还得先看准方向,是这个理儿吧?数学这玩意儿,就是‘一步错步步错’,牵一发动全身。这我知道。”
  
  “对!太对了!”魏成用力点头,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己,激动地差点把酒洒出来,“为此……我得再喝一杯,庆祝这伟大的第一步!”说着,又是一杯下肚,这次他晃了晃,赶紧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史强晃了晃空杯,单刀直入,声音不大却带着力量:“那你到底算的是啥玩意儿?什么公式?什么模型?值得你这么高兴?”
  
  魏成含糊地“唔”了一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晃悠,脸上痴痴地笑着。他顺手就把手里那张被捏得皱巴巴、象征“正确方向”的演算纸,像盖一床珍贵又轻薄的被子一样,小心翼翼地盖在自己身上,嘴里嘟嘟囔囔,语速越来越慢:“进化算法……自我迭代……收敛……唔……进化算法……”接着,他身子一歪,眼睛一闭,竟然直接顺着桌沿滑下去,躺倒在满地柔软的演算纸堆里,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深沉,竟就这么睡着了。
  
  “哎,哥们!醒醒!算的啥啊?起来接着说,酒还有呢,接着喝!”史强蹲下身,推了推他的肩膀。
  
  魏成毫无反应,睡得正香,甚至还轻轻打起了鼾,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他不能喝酒。”一个清冷、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女声从房间门口传来。
  
  申玉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穿着居家的丝质长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地上的魏成和蹲着的史强。
  
  史强赶紧站起身,解释道:“我……我没让他喝,他自己倒的,还非给我倒上。”他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酒瓶和杯子。
  
  “今天史队长又‘顺路’来打听什么?”申玉菲的语气带着惯有的疏离和冷淡,目光扫过史强和徐冰冰,最后落在魏成身上,那目光里似乎有些复杂的东西,但转瞬即逝。
  
  “不打听了,真就顺路看看,碰巧门没关严实。”史强把“顺路”两个字咬得很清晰,脸上挂着那种“你爱信不信”的表情,“恭喜你先生,他说找对路子了,正高兴呢。”
  
  申玉菲没接这个话茬,目光依旧落在睡着的魏成身上,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
  
  “那……申博士,这研究到底是搞啥呢?这么大阵仗。”史强不死心地试探,用脚轻轻点了点满地的纸张。
  
  “研究什么和你有关系吗?”申玉菲猛地转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提高了一点,“我先生是研究基础数学的,我告诉你他研究的是‘1+1=2’(意指哥德巴赫猜想级别的纯数学难题),你有兴趣了解吗?你能听懂吗?”她的不快毫不掩饰,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呃,那好吧。”史强也被噎了一下。他对这类“世界难题”略知一二,知道那不是自己能插嘴的领域,因此没再继续追问,只是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紧接着史强还想说什么缓和下气氛,或者再旁敲侧击一下,申玉菲已不再理会他。她径直走到魏成身边,动作精准而利落地拿起两条早就放在旁边沙发上的薄毛毯。先将一条轻轻盖在魏成身上,仔细掖好边角,仿佛在照顾一个大型易碎品;又将另一条铺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动作细致,却透着一股程序化的、近乎冷漠的周到。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数学本身,没人真正懂他。”申玉菲看着睡梦中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思考的魏成,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他唯一的喜好,或者说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数学。他这一生,没有其他任何嗜好,不抽烟,不喝酒——除了偶尔像这样,在自以为取得突破时失控。我为了让他能心无旁骛地追求这个,雇了很多人帮他一起算,处理那些繁琐的、重复性的计算步骤。现在总算……似乎有了点方向性的进展,我为他高兴。”她用了“高兴”这个词,但语气平稳得像在读一份实验报告,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那……”史强抓住机会,指着满地的纸,“这方向,到底指向什么?终极目标是什么?”
  
  申玉菲的目光从魏成身上移开,再次看向史强,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更像是担忧后续麻烦的疲惫情绪:“他真的不能喝酒。酒精会破坏他好不容易集中起来的思维,甚至会让他前功尽弃。”
  
  “我没让他喝。”史强无奈地摇摇头,拿起桌上徐冰冰那杯没动的酒,也一口喝掉,然后对徐冰冰使了个眼色,“走吧,别打扰申博士和魏先生休息了。”
  
  两人离开了这座弥漫着浓烈数学气息、气氛却诡异得如同精密实验室与疯人院结合体的宅邸。
  
  回程路上,普桑轿车平稳行驶。徐冰冰打破了沉默:“史队,这对夫妻的关系……很特别。”
  
  “哪特别了?一个算疯了,一个冷眼看着。”史强开着车,瞥了她一眼。
  
  “申玉菲确实给丈夫盖了毯子,铺了毯子,照顾了。”徐冰冰组织着语言,“但感觉……很刻意,像完成一项必要程序。他们的互动,不像正常夫妻间的关心,更像……项目负责人和核心研究员之间那种纯粹的、基于价值的照料?或者说,申玉菲像个尽职但情感疏离的监护人,在维护一件珍贵的、但难以理解的仪器。”徐冰冰说出了自己敏锐的观察。
  
  紧接着,她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借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芒,补充道:“关于魏成的背景,我们做了更深入的补充调查。这人确实是数学天才,高中时就在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拿过金牌,直接被复旦数学系破格录取,当年很轰动。”
  
  “但是,”她话锋一转,“他本科、硕士、甚至博士期间,表现却越来越‘平庸’,成绩只是中等偏上,没有发表过任何有分量的论文,也没有展现出当年竞赛时那种锐气。进入社会工作后更是越混越差,先后在几个研究所和科技公司待过,都因‘不适应团队合作’、‘研究方向过于理论脱离实际’被边缘化,最后只能去一所普通中学教书,还因为末位淘汰制被清退。之后一直处于无业或打零工状态,靠接一些零散的编程或数据分析活计为生,生活拮据。直到遇到申玉菲,两人认识不到三个月就迅速结婚。婚后,申玉菲提供了雄厚的经济支持,并专门为他组织了一个计算团队,处理他研究中那些需要大量算力的部分。”
  
  “看来真不是什么才子佳人的浪漫故事,更像是一次……精准的‘人才收购’。”史强得出了结论,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或许在申玉菲眼里……”徐冰冰提出了一个更冰冷的解读,“他是一件被偶然发现、蒙尘的、具有特定功能的工具,需要投入特定资源(金钱、人力、环境)进行维护和‘充电’,才能发挥出她所需要的、独特的价值。”
  
  此刻,在游戏里
  
  刺骨的寒意,并非完全来自虚拟的三体气候,更源于眼前景象带来的心理震撼。汪淼和星与秦始皇、牛顿、冯·诺伊曼一同站在金字塔顶部的宽阔观测平台上。这个平台本身就像一个时空错乱的展览:东方的浑天仪、简仪与西方的黄道经纬仪、大型折射望远镜古怪地并列着,共同指向那片清冷而莫测的天空。
  
  他们脚下,是足以令任何观者瞬间失语、继而感到窒息的壮阔景象。三千万名秦国“算卒”构成的巨大方阵,铺满了边长六公里的正方形平原,整齐划一,沉默如林。初升的、带着三体世界特有冷色调的太阳,给这片凝固的、黑色“人形地毯”的侧缘镀上了一层稀薄的金边,肃杀之气惊散了天际最后几缕试图靠近的云和误入的飞鸟,连风似乎都绕道而行。
  
  汪淼默默地估算着,这规模,已然接近将全人类聚集起来所能站立的面积,比如上海浦东那片广袤的土地。它展现的不仅仅是秦帝国恐怖的组织能力,更在无声地诉说着,即使凝聚如此庞大的人力,在宇宙尺度的问题面前,文明依然如此渺小和脆弱。
  
  “陛下,您的军队效率举世无双!如此短的时间,就完成了这般复杂、精密的编组和训练!这简直是工程学和社会学上的双重奇迹!”冯·诺伊曼由衷地赞叹,他眼中闪烁着工程师看到完美造物时的光芒。
  
  “整体阵列虽繁复庞杂,但分解至每个士卒,其动作指令却极为简单。比起昔年为破亚历山大马其顿方阵而进行的阵法操演,这不算什么。”秦始皇手按腰间那柄从未真正拔出的长剑剑柄,语气中是掌控一切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维持这台“血肉机器”的运转,消耗是这个庞大帝国难以想象的重负。
  
  “上帝保佑,连着两个这样漫长的恒纪元,给了我们宝贵的时间窗口。”牛顿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神情虔诚中带着庆幸。
  
  “即便是乱纪元,朕的军队亦于地穴之中操练不辍!脱水轻装,以旗语鼓点为号,演练阵列变化!日后,他们同样会在乱纪元完成你们的计算!”秦始皇傲然扫视着他的方阵,那目光不像在看子民,更像在检阅一件庞大而精密的武器。
  
  “那么,万事俱备!请陛下发出您伟大的指令吧!启动这台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机器’!”冯·诺伊曼激动得声音发颤,搓着手,如同等待交响乐开场指挥落下第一拍的乐迷。
  
  秦始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一名始终侍立在他身后、如同影子般的魁梧卫士立刻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握住皇帝腰间的青铜长剑剑柄,肌肉贲张,低喝一声,用力将长剑缓缓抽出!剑身与鞘摩擦,发出清越而冰冷的龙吟之声。卫士恭敬地将出鞘的长剑高举过顶,呈递给皇帝。
  
  秦始皇接过这柄象征无上权力、此刻也象征运算启动的青铜长剑,并未挥舞,只是将其高高举起,剑尖直指那片铅灰色的、等待着答案的长空,然后,对着脚下的芸芸众生与头顶的莫测宇宙,发出了一声如同雷霆滚过原野的号令:“成计算机阵列——!”
  
  “轰!”金字塔四角早已预备好的四尊青铜巨鼎,同时被点燃鼎内的特殊油脂,轰然爆发出冲天烈焰!火光映红了金字塔的基座和近处的天空。
  
  紧接着,金字塔面向巨型方阵一侧的斜坡墙上,密密麻麻站立的传令士兵,如同被按下了开关,齐声高唱,将皇帝的号令以人声接力、层层放大的方式,如浪潮般汹涌澎湃地传递下去:“成计算机阵列——!”“成计算机阵列——!”“成计算机阵列——!”
  
  声浪滚滚,震撼大地。
  
  下方那片静止的“黑色地毯”瞬间活了!精密的回路结构——代表数据总线、地址总线、控制总线的不同队列,代表寄存器、运算单元、存储单元的密集方阵——如同被无形之手绘制的电路板上的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浮现、蔓延、交织、连接!士兵们根据早已烂熟于心的指令,开始小范围、高频率地移动、转身、举起特定颜色的旗帜或号牌。整个过程虽然涉及三千万人,却井然有序,充满了机械般的美感与恐怖。最终,仅仅用了不到十分钟,一块覆盖三十六平方公里、由血肉之躯构成的、无比复杂的“计算机主板”赫然呈现在天地之间!
  
  冯·诺伊曼和牛顿费力地(在游戏中他们的体力似乎也被削弱了)从平台角落搬来一个需要两人合抱、一人多高的巨大纸卷轴,在秦始皇面前缓缓展开。当纸卷展到尽头,铺满了大半个平台地面时,汪淼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密集恐惧感,星也不禁眯起眼,仿佛看到了尖锐物。然而眼前只有一张铺满蝇头小楷、拉丁字母、数学符号和复杂流程图的巨幅纸张,其信息密度之高,线条之复杂,丝毫不亚于下方那个人列主板,令人望之目眩,仿佛多看一眼灵魂都会被吸进去。
  
  “陛下,这就是我们开发的、专门为这台人列计算机编写的‘秦1.0’操作系统核心指令集与基础运行库!所有上层的计算软件,都将运行在这个基础平台之上!”冯·诺伊曼激动地指着脚下的巨纸,又指向下方已经开始微微“呼吸”(士兵们规律地小幅度晃动旗帜代表待机状态)的人列阵列,“这阵列是硬件,是琴身;这张纸写的是最底层的软件,是琴弦和调音法则!硬件和软件的关系,就像琴与谱,缺一不可!”
  
  紧接着,他和牛顿又展开了另一张同样巨大、看起来甚至更厚的纸卷。“陛下,请看!这就是专门用于数值法求解那组关键的三体运动微分方程的软件——我们称之为‘Three-Body1.0’!我们将输入由天文台观测得到的、三个太阳在某一精确时刻的位置和速度矢量。只要这个软件成功运行,理论上,它就能逐步积分,预测出此后任意时刻太阳的轨迹!我们这次第一阶段的目标,是对未来整整两年的太阳运行,做出完整预测,每组预测值精确到小数点后十位,时间间隔为一百二十小时!”
  
  秦始皇俯身,锐利的目光扫过两张天书般的巨纸,又看了看下方无声运转的庞大阵列,沉默了片刻。最终,他直起身,简洁地吐出两个字:“开始。”
  
  冯·诺伊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整个三体世界的空气都吸入肺中,然后高举双手,用尽可能庄严的宣告语气:“奉大秦始皇帝陛下御旨,人列计算机——启动!系统自检程序,运行!”
  
  金字塔中部,一排穿着特殊颜色号衣的旗手迅速用复杂的旗语发出指令。
  
  刹那间,下方的“计算机主板”泛起了粼粼波光!那不是水光,而是三千万面小旗开始按照复杂但既定的节奏挥舞、翻转!显示阵列的区域(由特定颜色的旗帜组成),开始闪烁起代表不同状态的颜色!整个阵列,如同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开始低吼、苏醒、运转!
  
  然而,仅仅几分钟后,意外发生。在代表中央处理器(CPU)的核心阵列区域,一股不协调的“扰动”如同涟漪般荡开,随即,“火苗”仿佛燃尽!CPU核心区域的旗帜挥舞迅速变得杂乱,然后平息,最终完全静止!以它为圆心,这静止如同急速冻结的冰面,向四面八方飞快扩散!所到之处,挥舞的旗帜纷纷垂下!最终,整块主板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区域陷入死寂,只有边缘和零星几个区域,还有小股旗帜在以不变的、无意义的节奏机械闪动,陷入了“死循环”。上方的显示阵列中,刺目的、代表严重错误的红色开始疯狂闪烁!
  
  “系统死锁(SystemLocked)!”一名负责监控阵列状态的信号官声嘶力竭地高喊。故障定位信号迅速通过旗语传回:CPU状态寄存器中,一个微小的、由三名士兵组成的逻辑门电路运行出错,导致整个关键路径阻塞。
  
  “系统重新热启动(Reboot)!清除该寄存器状态!”冯·诺伊曼额头见汗,但还算镇定,立刻下达命令。
  
  “慢!”牛顿突然伸手,制止了正要传令的信号官。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阴鸷、精明和残忍的神情,对秦始皇说:“陛下,为了系统的长期稳定运行,降低故障率,对于这种率先出错、导致全局崩溃的‘劣质’部件……应当采取必要的、彻底的‘维护’手段,以儆效尤。否则,今日此门出错,明日彼门效仿,计算永无完成之日!”
  
  秦始皇拄着长剑(剑尖抵地),身影在晨曦中如同铁铸,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准。更换出错部件。组成该部件的所有兵卒,尽数拿下,收监候审!推诿塞责、不思悔改者,斩!今后所有运算故障,无论大小,首要部件负责人,依此办理!”
  
  冯·诺伊曼脸上露出明显的厌恶,狠狠瞪了牛顿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明白,在这台机器里,个体的生命比纸还薄。
  
  只见一队早已待命、利剑出鞘、甲胄鲜明的精锐骑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迅速冲入刚刚恢复静止的主板阵列,精准地找到那个出错的“逻辑门”位置。短暂的、被距离和风声模糊了的骚动,几声压抑的短促惊呼,以及金属碰撞的轻响后,骑兵队迅速撤出,阵列那片区域空出了一小块,很快又被后备的士兵面无表情地填充进去。整个过程高效、冷酷,仿佛只是更换了一个损坏的齿轮。
  
  随后,热启动命令再次发出。这次启动异常顺利,阵列再次泛起波光,并迅速扩展到整个区域。二十分钟后,“秦1.0”操作系统自检通过,显示阵列亮起代表“就绪”的绿色。三体世界这台史无前例的冯·诺伊曼结构人列计算机,正式进入稳定运算状态!
  
  “启动太阳轨道计算软件‘Three-Body1.0’!”牛顿声嘶力竭地发令,仿佛要亲自将灵魂注入这台机器,“启动计算主控程序!加载差分求解核心模块!加载有限元分析辅助模块!加载谱方法优化模块……调入初始条件参数!计算——启动!!”
  
  主板再次泛起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规律的粼粼波光,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纹以特定频率向四周扩散。显示阵列上,代表不同运算阶段、数据流、缓存状态的各色标志此起彼伏地闪耀,如同一片诡异而瑰丽的电子星海。
  
  由三千万秦军血肉之躯构成的人列计算机,开始了它漫长、艰巨、寄托了整个文明最后希望的计算征程。
  
  “甚是有趣。”秦始皇俯瞰着脚下这片壮观得令人心悸的“活体电路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每个人,动作如此简单,甚至……可以说呆板。然汇聚一处,依特定法则连接运转,竟能产生如此复杂、近乎神迹的庞大造物,解天算之题。欧罗巴人总斥朕独裁暴政,扼杀个人才智与创造。殊不知,在严明纪律约束下的庞大个体,一旦凝聚成无懈可击的整体,其所能迸发出的力量,亦能诞生伟大的……智慧?”
  
  “伟大的始皇帝陛下,”牛顿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躬身道,“您所言极是。但这只是机器的机械运行,是预先设定规则的重复,并非真正的智慧灵光。这些普通、卑微、只知听令的士兵,分开来看,不过是一个个空洞的‘0’。唯有站在最前方、领导他们、赋予他们意义的您,这样一个至高无上、独一无二的‘1’,加上去,他们的整体才真正具备价值,成为‘10’,‘100’,‘1000’……乃至无穷!”
  
  “令人作呕的哲学。”冯·诺伊曼在一旁不屑地低声嘀咕,瞥了牛顿一眼,“若届时,按你那套经典力学理论和数学模型算出的最终结果,与未来的实际观测不符……导致陛下投入的一切付诸东流……你与我,恐怕连作为‘0’的资格都会被剥夺。”
  
  “对!那时尔等便真的一无是处了!无用之人,留之何益?!”秦始皇冷哼一声,仿佛听到了冯·诺伊曼的低语,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位学者,然后拂袖,转身走向金字塔内部,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
  
  时光流转。
  
  人列计算机在严酷多变的三体世界中,持续运行了一年零四个月。除去初期频繁死机和“维护”的调试阶段,实际稳定计算时间约一年零两个月。期间,仅因两次极端恶劣的“乱纪元”(一次是暴雪严寒,一次是异常高温干旱)被迫短暂中断运算,但计算机系统成功保存了中断时的所有寄存器状态和内存数据,均在“恒纪元”恢复后从断点准确恢复运行。
  
  当秦始皇与他的“西洋客卿”们再次登上金字塔顶时,第一阶段最关键的、也是最初两年的轨道预测计算,终于宣告完成。这批耗费了无数资源、乃至生命计算出的海量数据,将精确描绘出未来两年内,三颗太阳在天空中的运行轨迹。
  
  这是一个依旧清冷、但空气中似乎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微弱躁动的黎明。彻夜照耀巨大主板、为夜间运算提供照明和部分热量的无数火炬与火盆,已然熄灭,只余青烟袅袅。计算完成后,“秦1.0”系统进入低功耗待机状态,主板表面那汹涌的“数据波涛”化为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微波,仿佛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冯·诺伊曼和牛顿,带着几名助手,将记录着第一阶段全部计算结果、卷起来仍有水桶粗细的沉重纸质长卷轴,费力地抬上平台,呈献给早已等候在此的秦始皇。
  
  牛顿强压着内心的兴奋(或许还夹杂着不安),努力让语气显得庄重:“伟大的始皇帝,计算其实于三日前便已完成最终校验。之所以延至今日才将结果献于御前,是因为根据这计算结果推断,这段漫长的、相对寒冷的‘恒纪元’即将结束一个波动周期!我们将迎来此次长恒纪元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温暖而稳定的‘日出’!此后的恒纪元阶段,据太阳轨道参数模拟,将持续整整一年!且气候将变得极为宜人,适合万物生长!请让您的王国,让那些脱水蛰伏的万千子民,苏醒过来吧!大秦的盛世,即将来临!”
  
  “朕的国度,自这劳什子计算机开始运转之日起,便未曾大规模脱水!”秦始皇一把抓过那卷厚重的纸卷(其重量让他手臂微微下沉),没好气地说,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与疲惫,“朕倾大秦举国之力,征调粮秣,维系此机运转,各地粮仓储备早已耗尽!关中、巴蜀、荆楚,运粮车队络绎于途,十室九空!为此饿死、累死、冻死、热死于运粮途中的民夫,累死于计算阵列中的兵卒,不计其数!”他用沉重的纸卷指向金字塔平台边缘,晨光中,可以清晰看到,从主板阵列的边缘,如同蛛网般延伸出数十条醒目的、被反复踩踏形成的灰白色“道路”,辐射向遥远的天际——那是全国各地向这台吞噬一切的“血肉机器”输送补给的命脉!也是这个帝国被缓缓抽干的血管!
  
  “陛下,您会发现,这一切牺牲和投入都是值得的!”冯·诺伊曼上前一步,声音充满信心,试图用愿景安抚帝王的焦躁,“一旦我们掌握了太阳运行的基本规律,能够准确预测恒纪元与乱纪元,秦国的发展将不再受制于天威!我们可以规划每一场战争,每一次播种,每一次建设!帝国的发展将一日千里,很快就能比计算开始之初,强大十倍、百倍!今日之消耗,必将换来明日之无上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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