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六章 幽冥施援
第二一六章 幽冥施援 (第2/2页)穿过正殿广场便是地藏王的精舍。和幽冥司其他殿阁的森严气象截然不同,地藏王的住处只是一间极简朴的竹舍,竹舍门前种着几丛彼岸花,花开正盛,红得像是刚刚滴落的血。
竹舍四周没有任何守卫,只有一只极老的谛听伏在竹舍门前的石阶上,见到无面便缓缓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缓缓合上继续打盹。这只谛听比门口那两尊石雕更加苍老,耳边的毛已经全白了,但它认得无面的脚步——鬼市和幽冥司之间千丝万缕的往来已有千年,无面是地藏精舍的常客。
无面推开竹门,地藏王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锡杖斜靠在肩头。
他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错落有致地散落在棋盘上,棋局正进行到中盘最胶着的时刻——黑子占了两只角,白子占了一只半,中腹的厮杀正如火如荼。
地藏王右手捻着念珠,左手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似乎在斟酌这一子该落在何处才能破解黑棋的围堵。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那笑意和他在开法寺地藏殿面对陆悬鱼时一模一样,也在面对鬼市盟友时同样坦荡而慈悲。
“鬼王殿下来了。坐。”
地藏王说着将手中那枚白子轻轻放下——恰好落在棋盘上最关键的断点上,黑棋中腹那条隐隐成势的大龙被这一子从中截断,整盘棋的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无面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
陆悬鱼的《正天道书》已焚告天道,召开三界大会的决心已定。但眼下他手中只有阮籍、石崇、慧明、项武、孔固、陶潜以及前日所提及的数位悔改财神,尚差好几位关键人物。
鬼卒密使已遍布三界打探剩余堕落财神的下落,然有几处关键所在连鬼市的暗线也无法渗透——三界缝隙中墨平躲藏的夹缝地带,天界天牢深处张汤被囚的位置,以及天界密室中周礼的藏身之所。
地藏王听完之后将念珠缓缓放下,右手食指在棋盘边缘轻轻敲了三下。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是在棋盘上落子。
他说他昨日已同悬鱼小友在开法寺地藏殿见过面了,提前做了些功课——召神符已交给他,九位财神的名单也已逐一告知。如今鬼王殿下既然要替悬鱼扫清前路上的障碍,他便将这几个关键下落一一交底。
张汤在天界天牢深处。天牢坐落在天界第三十三重天的东北角,由天枢院和幽冥司共管。张汤虽已卸任财神多年,但因他当年设财富诏狱时得罪了太多天庭高官,卸任后便被秘密囚禁在天牢最深处一间独立的囚室中。
守护天牢的禁制极复杂,但幽冥司恰好有一把备用钥匙——地藏王说到这里从袈裟袖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天牢入口的方位图,背面刻着一行古篆密码,令牌边缘有好几道极细的磨损痕迹。
墨平在三界缝隙深处。三界缝隙不在天界、人间、幽州任何一界之内,是三界初分时通界石陨落砸穿的裂缝中所形成的夹缝地带,空间极不稳定,时间流速时快时慢。墨平当年在夹缝最深处以墨家机关术和财神之力建造了一座墨守之堡,将自己和那些被他屠村均富所害的冤魂一同关在堡中,以均富之名行赎罪之实。他躲了几百年,连天枢院的通缉令都懒得再追。
要找到他,需要通界石碎片的指引——地藏王看着无面,说了句他记得悬鱼小友手中有几片通界石碎片。
周礼在天界密室的“千年不变”规则囚笼中。密室位于天枢院典籍库的正下方,是当年周礼和孔固一同设计的“天规备份库”——所有被孔固修订过的旧版天规,都在那间密室里留有一份备份。
周礼便在那间密室里,守着他执念深处最核心的“千年不变”之规,和孔固当年守在典籍库里一样,自囚于文字和规矩编织的牢笼之中。
无面听完地藏王的交底,沉默了片刻。他面具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将天牢令牌收入袖中,然后抬头看着地藏王,用一种比方才更加低沉的语调分析起陆悬鱼的命运契约——悬鱼小友的命,比干给他续了一次,武曲那一斧若是劈实了,悬鱼早就不在人世了。后来心回来了,比干以一人之力硬扛三百天兵,又把悬鱼的命续了一次。
他这颗小卒过河,是踩着比干用命换来的路走出来的。现在他要集齐悔改财神召开三界大会,这一路注定走得更难也更远。
地藏王微微点头,将锡杖横放在膝前。他接过话头,用手在棋盘上轻轻拂过,将那些黑白子重新归入棋盒。
他说比干护他,无面殿下助他,菩萨替他铺路,连那些曾经堕落如今悔改的财神们都在等他。
这一路看似是悬鱼一个人在走,实则已是一条被无数双手无声托举着的路。
一个人扛起一个时代的命运契约——悬鱼小友,走得够远了,但也够累了。
幽殿中烛火摇曳,无面面具上的黑漆在火光中闪过一道极淡的暗金色光泽。他从矮桌前站起身来,想着镜中邺城忠佑王祠里的景象——
那个穿素白孝衣的年轻人还跪在比干的灵位前,供台上三炷檀香的青烟已快要燃尽。
无面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他说比干自爆不是为了死——是为了让悬鱼活。他用那颗由凡人至诚之心重塑而成的心脏完成了最后一次也是最壮烈的一次跳动。
没人拦得住他,也没人配替他后悔。比干未竟之业,他们替他续。
地藏王也缓缓站起身来,锡杖轻轻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深极沉的慈悲。他说比干走得安心——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上,不止有悬鱼一个人走。
无面点了点头,转身推开竹门。
门外那只老迈的谛听缓缓睁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缓缓合上继续打盹。
彼岸花在幽冥司永不消散的阴气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露珠在暗金色的光芒中泛着幽幽的红光。
无面沿着来时的路穿过十殿阎罗的黑曜石柱广场,穿过谛听守护的青铜大门,穿过鬼市热闹非凡的摊位和暗巷,重新推开了幽殿那扇旧木门。
他走到案桌前坐下,提起毛笔在几张空白的幽州绢帛上飞快地写了起来——给悬鱼的情报,关于天牢的方位和幽冥司的帮助,关于墨平在三界缝隙深处的墨守之堡,关于周礼在天界密室的千年不变之规。
写完之后他召来信使,命他以最快速度将这份情报送至邺城永宁坊陆悬鱼手中。
信使双手接过绢帛,化作一缕灰烟无声遁去。
无面靠在椅背上,右手轻轻抚摸着面具冰冷光滑的边缘,望着那面还在映照邺城的水镜,沉默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