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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暗棋

第七章 暗棋 (第2/2页)

“勤敏练达。”魏忠贤冷笑了一声,从卷宗里抽出一张夹在其中的信纸。
  
  那是天启三年钱龙锡写给张养浩的一封私信。信的内容很寻常,无非是勉励老部下到了新任上要勤勉奉公之类的客套话。但在信的末尾,钱龙锡加了一句话——
  
  “晋中富庶,盐铁之利甲于天下。弟此行若能善加经营,三年之内,必可更上一层。”
  
  “更上一层。”魏忠贤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狞笑,“钱龙锡,你让张养浩去山西‘经营’,他经营得不错——三年贪了三十万两。他这个‘更上一层楼’的梯子,是谁给他搭的?”
  
  他把信纸重新夹回卷宗里,然后将卷宗放回铁柜锁好。
  
  “韩爌,钱龙锡,你们以为清理掉所有证人,本督就拿你们没办法了?你们忘了,本督掌管厂卫十五年,满朝文武,谁的把柄本督没有?”
  
  他重新坐下,倒了一杯酒。酒已凉透,但他毫不在意,一饮而尽。
  
  “你们要借新君的刀杀本督。那本督就让你们看看——新君这把刀,到底是握在谁手里的。”
  
  他拿起笔,在之前那张写了三个名字的纸上,又加了一个名字。
  
  钱龙锡。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钱龙锡后面加了一个问号。然后他另起一行,写了两个字
  
  ——宣府
  
  刘喜的表兄在宣府当兵。刘喜失踪后不久,此人请了探亲假。这条线索至今未断。
  
  魏忠贤用笔尖在“宣府”两个字上点了点。
  
  “宣府镇,宣府镇。天启三年,宣府镇的监军太监是谁来着?”
  
  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
  
  “是曹吉祥。”
  
  曹吉祥是宫里的老太监,天启五年已经病故。但天启三年宣府镇的监军太监正是他。监军太监由司礼监派出,直接对皇帝负责。而天启三年在司礼监掌印的,是已经致仕的老太监王安。
  
  “不对。”魏忠贤摇了摇头,“不可能是王安。王安是先帝最信任的人,天启三年魏忠贤还没进司礼监的时候,王安就已经是掌印了。他不会干这种事。”
  
  但他立刻想到了另一个人——王安虽然掌印,但司礼监里还有几个秉笔太监,其中一个,就是他自己。
  
  天启三年,魏忠贤还不是司礼监掌印,但他已经进了司礼监,担任秉笔太监。而宣府镇的监军太监曹吉祥,正是他举荐的。
  
  魏忠贤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忽然发现,自己也许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某些人的棋子。曹吉祥是他举荐的人。如果曹吉祥跟天启落水案有什么关系,那么他魏忠贤就百口莫辩了。
  
  “不对。”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曹吉祥天启五年就病死了。天启七年落水案发生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两年。一个死人不可能是幕后主使。”
  
  但他知道,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危险。因为死人不会说话。曹吉祥死了,他在宣府做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参与过什么计划,就再也没有人能说清楚了。如果有人想栽赃,死人是最好的靶子。
  
  “得派人去一趟宣府。”魏忠贤拿定主意,“查清楚刘喜的那个表兄现在在哪儿,也查清楚曹吉祥在宣府那两年到底干过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站起身,走出密室,叫来了心腹档头王徵。
  
  “你带人去一趟宣府。不要穿官服,不要惊动地方。到了宣府,先找到刘喜的表兄——他叫刘勇,宣府镇步军左营第三哨的小旗。八月底请了探亲假,至今未归。查清楚他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
  
  “还有,”他压低声音,“打听一下曹吉祥在天启三年到五年在宣府做监军时,跟谁走得近、做过什么事。尤其是天启三年秋天,他有没有离开过宣府、去了哪里。”
  
  王徵脸色一凛:“厂公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魏忠贤打断了他,“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太巧了。这世上所有的巧合,背后都有一只手在拨弄。我要你把那只手找出来。”
  
  “是。”
  
  王徵领命而去。魏忠贤独自站在值房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再过三天就是八月三十,登基后第一次正式大朝会。杨所修一定会在那天组织言官集体发难。
  
  留给他反击的时间不多了。
  
  紫禁城,养心殿。
  
  朱由检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登基四天,他每晚只能睡两个时辰。白天处理朝政,晚上研读历年奏疏和六部档案。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摸清这个国家的底细——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该杀,哪些地方已经烂到骨头里,哪些地方还有救。
  
  但今晚他看的不再是钱粮账册,而是三法司刚从山西送来的张养浩案抄家清单。
  
  三十万两。
  
  这个数字让他既愤怒又兴奋。愤怒的是山西边镇的将士因为缺饷而冻死饿死,这些蛀虫却在后方大肆敛财。兴奋的是——他终于拿到了第一笔钱。三十万两白银,够辽东将士吃半年。
  
  但清单末尾的三法司附注让他皱起了眉头。
  
  “抄家时发现木盒一只,内置私信数封。其中一封落款印章为‘冲然道隐’,经查系前内阁首辅韩爌之号。信文提及‘赵进忠已安排入钟鼓司,御船当值一职可保,事成之后另有重酬’。此信已封存,待陛下亲览。”
  
  冲然道隐。韩爌。
  
  朱由检把这段话念了三遍。
  
  韩爌在给张养浩的信中提到了赵进忠。赵进忠是他安排进钟鼓司的。钟鼓司是掌管宫廷礼乐的衙门,御船上的差役归钟鼓司调配。而天启皇帝就是在御船上落的水。
  
  这封信,等于把韩爌与天启落水案的线索直接连在了一起。
  
  但朱由检没有立刻下结论。他在后世学过一个词,叫“证据链”——孤证不立,单一的证据不能证明任何事情。这封信也许是真的,也许是有人栽赃。韩爌不是傻瓜,他不可能不知道这种信一旦被人发现就是灭顶之灾。如果他真的参与了弑君,为什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但这至少是一个方向。
  
  “曹化淳。传魏忠贤,秘密入宫。”
  
  “陛下,”曹化淳愣了一下,“魏忠贤已经停职待勘,此刻召他入宫,恐怕会惹人非议。”
  
  “那就别让人知道。让他从西华门侧门进来,穿便服,不要带随从。”
  
  半个时辰后,魏忠贤出现在养心殿暖阁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看上去像哪个衙门的老吏员。值房暖阁里只有朱由检和曹化淳两人。烛火跳动,映着墙上巨大的舆图。
  
  “罪臣参见陛下。”
  
  “免了。”朱由检开门见山,“赵进忠的事,你知道多少?”
  
  魏忠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罪臣只知道他八月初八在御船上当值。先帝落水后他被收押审问,说是不慎失职,先帝也说是自己不小心,便没有再深究。后来赵进忠在诏狱里被人毒死——这一点陛下已经知道了。”
  
  “朕问你,赵进忠是谁的人?”
  
  “是罪臣的人。”魏忠贤没有回避,“他进钟鼓司是罪臣的安排。罪臣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钟鼓司当差,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及时知道宫里的动静。”
  
  “那曹吉祥呢?”
  
  魏忠贤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没想到新君会突然提到曹吉祥这个名字。这意味着新君对天启落水案的调查,已经比他预想的要深入得多。
  
  “曹吉祥……”魏忠贤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天启三年到五年,曾任宣府镇监军太监。是罪臣举荐的。天启五年病故于任上。”
  
  “朕刚查到一件事。”朱由检从御案上拿起一张纸条,念了出来,“刘喜有个表兄在宣府当兵,八月二十请了探亲假,至今未归。曹吉祥在宣府做监军两年。刘喜是八月十五失踪的,五天后他的表兄在宣府请假消失。”
  
  他放下纸条。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魏忠贤跪了下去。他跪得很慢,像是在承受一种巨大的压力。
  
  “罪臣不敢瞒陛下。罪臣也在查这条线。已经派人去了宣府。”
  
  “查到了什么?”
  
  “目前还没有回音。但罪臣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曹吉祥虽然已经死了两年,但他留下的某些东西,可能被人利用。宣府是九边重镇之一,距离京师四百余里,快马一天一夜可达。如果有人在那里藏了某些关键的人或证据,既可以避过京城的厂卫耳目,又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迅速把东西送进京城。”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那封信你看了没有?韩爌写给张养浩的。”
  
  “罪臣已看到三法司的抄报。”
  
  “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魏忠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新君问“是真的还是假的”,这意味着新君对这个证据本身有疑虑。
  
  “罪臣以为,”他斟酌着字句,“半真半假。韩爌这个人从来不亲手沾血。他做事有自己的一套——让门生故吏冲在前面,自己躲在幕后。留信给张养浩这种事,太直白了,不像他的手段。而且若真是他策划了弑君,他绝不可能留下这么致命的把柄。但信上的私印确是真的——这一点锦衣卫已经查验过了。所以罪臣推断,信纸和印章或许出自韩府,但信的内容未必是韩爌亲笔。有人可能盗用了韩爌的私印,借此栽赃。”
  
  朱由检的眉毛微微扬起:“你是说,有人在用韩爌的信栽赃韩爌?这说不通。”
  
  “不是栽赃韩爌。”魏忠贤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栽赃给我。”
  
  “有人在设一个局,让陛下以为韩爌策划了弑君。如果陛下信了,就会去查韩爌。一查韩爌,必然牵连出韩爌身边的东林党核心——钱龙锡、杨所修、瞿式耜,这些人都有份。到时候满朝清流人人自危,朝局大乱。而所有线索反过来看,都指向同一个人——老奴。是东林党要杀魏忠贤所以策划了弑君,是魏忠贤的心腹赵进忠在御船上当值,是魏忠贤举荐的曹吉祥在宣府安排退路,是魏忠贤在诏狱里毒死了赵进忠灭口。这盆脏水,泼得我百口莫辩。”
  
  朱由检沉默了很久。
  
  如果魏忠贤说的是真的,那么这桩案子里至少有三层棋局。第一层是杨所修弹劾张养浩,想借贪墨案牵出魏忠贤。第二层是有人借张养浩之手藏了一封韩爌的密信,将天启落水案的嫌疑引向韩爌。第三层是韩爌这桩案子反过来又指向魏忠贤,等于把阉党和东林党一起拖进弑君的泥潭里。无论新君信哪一层,总有一方要倒。而新君若在证据不充分时贸然动手,极易错杀,或得罪天下士林。
  
  “谁有这么大本事布这个局?”
  
  魏忠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罪臣现在不敢说。但罪臣一定会查出来。”
  
  “朕给你一个机会。”朱由检的声音变得冷硬,“宣府那条线,你给朕查到底。韩爌那封信,你给朕查清楚,到底是谁写的、怎么落到张养浩手里的。张养浩和陈文耀在三法司的审讯,你从旁协助——不许插手审案,只许提供卷宗和证据。这是朕给你的最后机会。你若能证明自己与落水案无关,朕保你不死。你若查不出来,到时候朕也保不住你。”
  
  魏忠贤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罪臣领旨。”
  
  魏忠贤离开养心殿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他沿着西华门外的宫道慢慢走着,脑中梳理着今晚的所有信息。新君不是一个容易糊弄的人。新君没有立刻采信那封“冲然道隐”的信,反而问他“是真的还是假的”。这说明新君也察觉到了这桩案子里的蹊跷之处。
  
  新君在用他,但同时也在试他。新君给他机会查案,是要看他的反应——如果他是清白的,他会拼尽全力查出真相;如果他不干净,他就会借查案之机毁灭证据。
  
  而魏忠贤知道自己的选择只有一个——查出真相。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走出西华门,坐上轿子。轿帘落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紫禁城的城墙。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晨光照在城墙上,泛着冷冷的青光。
  
  “回府。”他对轿夫说。
  
  然后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宣府。刘勇。曹吉祥。这三个名字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四百里的驿道。八月末的季节,正是边塞风大的时节。如果快马加鞭,王徵应该已经到宣府了。
  
  他只希望,王徵能赶在对手之前找到刘勇。
  
  因为如果他的判断没错,刘勇这个人,是天启落水案最后一个活着的证人。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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