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字:
关灯 护眼
零点看书 > 平澜将军 > 第五章 平澜秋色

第五章 平澜秋色

第五章 平澜秋色 (第1/2页)

1
  
  富春两岸,稻浪千重,金黄漫溢。谷穗低垂,一波一浪,随风翻涌。农人挥镰,稻束整齐。稚童嬉闹,脚印杂乱。远山墨墨,朝阳彤彤,江水默默,炊烟袅袅,远近高低,如纱如幔。
  
  江面澄澈,霜红乌桕,金黄银杏,青翠修竹,层层叠叠,铺于水面。渔舟三两,悠然往来,渔歌橹声,悠长相和。飞鸟掠水,此起彼伏,点破江秋,复落沙洲,没入芦花,时有鸣啾。
  
  山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而行。
  
  钱传瓘一身素锦便服,轻骑简从,身后仅随十骑,皆便装简从,无旗帜、无仪仗,只马蹄踏碎落叶的细碎声响,和着山涧流水的叮咚,在这静谧的秋日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此行为送一封信,亦是为一睹那被蒋铁视作世外桃源的章溪畔,究竟是何等模样。
  
  一路行来,但见村落比肩,炊烟相接,田间禾稼丰登,道上商旅络绎。昔日洪灾过后流离失所的灾民,如今已在平澜城安家落户,男耕女织,童稚读书,老妪纺绩,生机盎然。沿途里正、乡老闻知是吴越公子途经,纷纷前来迎候,献上新酿米酒、初摘柑橘、新舂粳米,言辞恳切,神情恭谨,却无半分谄媚,倒像是接待远道而来的亲戚。
  
  钱传瓘一一谢过,想起狼山江上的火海,千秋岭下的血战,万千感慨。他久处军旅,见惯杀伐流血、城破人亡,今日置身这般无烽烟、无流离、无苛扰的太平烟火,心头竟生出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清朗。想来止戈方为真武,安民才是根本。山河之美,不在金戈铁马;人间之光,不在霸业雄图,而在百姓安居乐业。
  
  如今南吴与吴越化干戈为玉帛,自此弭兵止战,盟约永固,数十年烽烟尽熄,南北舟车畅通,农商并兴,市井繁庶。田畴禾黍万顷,村墟炊烟随处,机杼相闻,渔歌互答,老幼安闲,士农乐业。不尽扬州、润州、常州、无锡,亦有苏州、杭州、越州、明州,曾经兵戈扰攘之区,今朝尽成安乐祥和之地。
  
  这已是世外桃源!
  
  这亦是王霸功业?
  
  “公子,前方便是章溪了。”亲卫指着前方一片烟岚缭绕的青山。
  
  钱传瓘抬眸望去,但见群山环抱之中,一湾碧水蜿蜒而出,溪畔屋舍俨然,白墙黛瓦,掩映于竹林与枫树之间。溪上石桥如月,桥下流水潺潺,几只白鹅悠然浮游,见人来也不惊避,只引颈高歌几声,复又低头觅食。
  
  好一处世外之境。
  
  钱传瓘策马过桥,沿溪而行。溪水潺湲,竹树环合,田畴齐整,茅舍井然。无围墙,无栅栏,无门禁,房舍错落有致,却无半分贵贱之分。道旁时有竹篱茅舍,篱内种着菊花、鸡冠花,红黄相间,开得热烈,与秋阳斗艳。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黄玉米、白蒜头,个个饱满喜气。
  
  学堂的读书声远远传来,稚嫩清脆,如珠落玉盘: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童声琅琅,穿过竹林,越过溪水,与秋虫的呢喃、鸟雀的啁啾交织成一片天籁。
  
  钱传瓘循声望去,见一座竹木结构的学塾临溪而建,窗扉大开,数十大小不一孩童端坐案前,摇头晃脑,诵读诗书。一位须发皆白老者负手立于窗前,面容慈和,目光清朗,不时点头微笑,正是章节先生。
  
  一行人侧耳静听这天籁之音,心中陶陶然,身若飘飘然,宛若南天之外。
  
  远处田垄,笑语清脆,婉转清扬,随风飘至。转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田畴铺展在山谷之间,金黄的稻浪起伏翻涌,十五六名女子正在田间收割。她们皆短褐束腰,赤足挽袖,动作利落,笑语盈盈。
  
  钱传瓘定睛一看,有一为首之人,风姿绰约,想是蒋铁夫人。
  
  见她一身粗布衣裳,面色被秋阳晒得微微泛红,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却掩不住那股从容温婉的气质。弯腰割稻,起身捆扎,动作娴熟利落。身旁有两位气质高贵的青年妇人,应是福、建二位王妃。此时二位王妃,王妃气质犹在,村妇气韵亦浓。布衣荆钗,俯身拾穗,面色红润,眉宇舒展,朴实欢愉,恬淡安然。
  
  “老姐老妹,休息一会?”宁真起身,喊着众人。
  
  “好,休息会!”众人应和,欢声笑语,就地休息,休息当中,有人忽喊,“老姐妹,唱起来——”
  
  田间便是歌声响起,声韵流丽:
  
  秋风滚稻浪,富春溪水长。
  
  一镰收岁稔,满屋贮清香。
  
  日耕桑麻熟,夜织绮罗光。
  
  烽烟归远处,安乐是吾乡。
  
  心中无波澜,山河日月康。
  
  这群媳妇,天地之间,载歌载舞。她们本是当年朱友珪赠予宁真的歌女,能歌善舞,如今在这田间地头唱起农事歌来,竟比当年的宫廷雅乐更动人心魄。
  
  福王妃、建王妃也跟着哼唱,歌声清亮,安稳欢悦。
  
  钱传瓘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他见过太多次凯旋——军士欢呼、百姓夹道、鼓乐喧天,可那热闹里总掺杂着失去亲人的眼泪。眼前这丰收的景象,没有锣鼓,没有旌旗,只有镰刀割稻的节律沙沙声、媳妇们随意纵情的欢歌乐舞、孩子们清纯甜美的朗朗读书声,却比任何一次凯旋都更让人心安。
  
  “大人何来?”
  
  钱传瓘收住神思,见一绰约妇人,敛衽为礼。他知道这就是真宁公主、宁真夫人,忙躬身还礼。
  
  “在下钱传瓘,见过公主、夫人。”
  
  “是钱公子了,小女子失礼!不知公子,有何见教?”
  
  “在下替平澜将军,带来家书一封。”
  
  钱传瓘自怀中取出一封缄封工整的书信,双手恭敬递上:“此乃平澜将军亲书,托我务必亲手奉递公主。”
  
  宁真双手接过书信,笺纸犹带征途温软,心头一暖,颊边泛起淡淡红晕,一派少妇得见夫君家书的娇羞与甜蜜,眉眼间尽是温柔光亮。钱传瓘见此情景,心中暗叹:江山万里、权位千秋,终不及夫妻相守、儿女绕膝之真切安稳;人间至贵,不在爵禄,而在情长。蒋铁实享人间至福。
  
  宁真展笺细读,字字入心,句句含情——
  
  真妹妆次:
  
  金风乍起,溪上应凉。别来数月,江南已定,南吴吴越盟约永固,烽烟尽息,四海平澜,你我夙愿,今终得成。
  
  义弟钱传珦屡违王命,轻起边衅,钱王深责。为安大局、全情义,吾奉命随义弟同赴明州(宁波),故暂不得归章溪畔,与你团聚厮守。非不念家,实乃王命难违、情义难负。
  
  然富春烟月,犹记于心;念念稚颜,常见于梦。福、建二嫂,愿能安享田园清欢。诸童子及朱氏子弟,望勤学安康。五十二子,当重归寻常烟火,再不履险、不复临戎。
  
  平澜城十勇共掌城事,昔有交待,今作重申,你可代为告诫:
  
  一、不得抽税养人。众生平等,方得人心。十勇兄弟,各习一艺、各谋一业,同耕同织、同市同贾。凡有公出,悉仰公田。
  
  二、没有官署职权。官愈小,民愈安;权愈微,事愈顺。无赫赫官署,无赫赫差役。城中事务,各行各业,自治自理,纠纷集会议决,大事共商共断。
  
  三、经略民生为本。上下一心,太平永享。一心务本,力劝耕桑,通商惠工,共济均平。患难相恤,守望相助,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平澜之道,不止平定乱世,在于平定人心。乱世守一隅安澜,是一方功德;护苍生安稳,仍千秋功业。望妹谨之,不辞操劳。
  
  江南虽好,不及章溪一草一木;世间虽大,不及妻女一颦一笑。待我了结此间事,必策马归来,与你耕读章溪、渔乐富春,再不分离。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铁手书于金秋
  
  宁真读罢,泪珠轻落笺上,既喜江南安澜已定,再感夫君大义担当,又觉身上担子更重,只盼归期可待。
  
  钱传瓘候其读毕,轻声告知:“公主应知,父王已严责传珦妄动干戈、屡违王命;却盛赞平澜将军顾全大局、高义英勇、仁勇无双。为免传珦再启祸端、牵动边境,父王特命他出镇明州主理军政;念将军与他情义深厚、能规劝制衡,又命将军为明州副使,协同料理。三千平澜军一并调往明州,专属将军一人节制,父王特嘱,不令传珦掌兵,以防再有妄动。我亦派姜生、铁仁率二百亲卫骑兵紧护将军,公主大可无忧。”
  
  言罢,微微轻叹:“平澜将军文武兼备、心济苍生,实为天下柱石。如今屈居副贰,相随传珦,恐难展长才、难建大业。公主去信若有劝谕,将军若肯倾心助我,将来共安两浙、共护江南,功业千秋,可期可成。”
  
  宁真敛笺入怀,神色平静,浅浅一笑:“公子厚爱,我心领之。只是蒋铁,只随心走,所守之道,死生不易。我能做的,守好溪畔,等他归来。”
  
  钱传瓘闻言默然,再不多言。稍有片刻,辞别宁真,改乘渡船,前往平澜新城。
  
  金风再拂,溪声依旧,章溪畔的丰收与安乐,已标定江南平澜岁月。
  
  回望章溪畔,钱传瓘又想,若释去万机,归隐溪山,耕读自守,妻孥团圆,岂非人间至乐?
  
  不怪蒋铁,心心念念,心向往之,我亦向往。钱传瓘一路默默沉想。
  
  2
  
  船行半日,转过一处江湾,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雄城踞于高丘之上,青灰色的城垣沿江蜿蜒,如巨龙伏波。城高三丈,雉堞整齐,五座城门皆以铁水浇铸门框,幽深门洞可容四马并驰。城楼飞檐翘角,悬“平澜”二字匾额,笔力遒劲,正是蒋铁手书。城下码头泊满舟楫,帆樯如林,商贾装卸货物,挑夫穿梭如织,喧而不乱。码头上立着一座石坊,坊额刻着四个字:“安澜永驻”。石柱上有一联,字迹端方:
  
  千里富春,洪涛曾惊天地
  
  一城平澜,烟火长慰人心
  
  钱传瓘微微颔首。他见过杭州的恢弘、苏州的繁华,却从未见过这般奇特的城池——城防森严却不张扬,市井兴旺却无嘈杂,秩序井然却无官府威仪。
  
  船靠码头,钱传瓘一行穿过忙碌人群,上到岸上。一悠闲老者,拱手一礼:“敢问阁下,来此贵干?”
  
  身边亲卫刚要开口,钱传瓘止住,拱手有礼:“我等商客,进城一览,不知可否?”
  
  老者一笑:“贵客面生,远道而来?平澜好客,只管去看。老朽闲来无事,可引你等众人,城中放眼一观。”
  
  踏入城门,烟火浓郁,温润从容。
  
  主街以青石铺就,宽可容六车并驰。两侧店肆林立,却无高门大铺的倨傲,多是敞开的木板门、低矮的竹檐,店主就坐在门槛上,与过往行人谈笑风生。街边每隔数十步便有一株桂花树,正值金秋,满城甜香。檐下挂着竹编灯笼,上书各店名号,字体或朴拙或飘逸。老者说,此皆平澜将军蒋铁所题。
  
  铁作铺前,炉火映得满堂通红。老者指着一打铁壮汉说,这是将军的兄弟浩勇。钱传瓘见壮汉光着膀子,抡着大锤,正锻打一把锄头。每锤落下都伴着一声低吼,火星四溅如除夕焰火。铺前挂着各式农具——犁铧、锄头、柴刀、剪子,件件精良,却无标价。一块木牌写着:“以物易物,随力给钱;贫者赊账,宽裕再偿。”一位老农牵着一头小牛犊来换农具,浩勇摸摸牛犊的脊背,便从铺里搬出几副犁头锄头锹头,还顺手给老农磨快了柴刀。老农千恩万谢,浩勇只瓮声说了句:“回去好好种地。”
  
  木器行里,一汉子正推着刨子,一片片薄木卷曲如花,落在地上堆成小山。汉子寡言,却心细如发,做的桌椅板凳榫卯严丝合缝,稳如磐石。一旁堆着几个刚做好的摇篮,雕着莲花、鲤鱼,栩栩如生。有妇人抱着婴儿来取,汉子只将摇篮轻轻推过去,点点头,便又埋头刨木。妇人也不还价,放下一篮鸡蛋,抱着摇篮离去。老者感叹:“这位师傅,是将军的兄弟涛勇。涛师傅的手艺,整个富春江找不出第二个。”
  
  酒肆临河,竹帘半卷,江风穿堂而过。掌柜站在柜台后,一手提酒坛,一手端碗,正与几个老农划拳。他豪壮,输了也不恼,哈哈一笑,仰头灌下一碗,抹着嘴说:“再来!今日不把你们喝趴下,我沧字倒着写!”酒客们哄堂大笑。酒肆一角,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品评新酿的桂花酒,摇头晃脑吟诗作对。老者说,这便是将军的沧勇兄弟了。想要喝好洒,他柜上尽有!”
  
  茶馆里,一大汉系着围裙,端着茶壶穿梭于桌间。茶馆一角设着“代写书信”的摊子,一老秀才端坐,替人家念信、回信,并不收费。汉子过来,给老秀才添了一壶热茶,轻声道:“先生,茶凉了,换一壶。”老秀才抬头,并不言谢,却对带路老者招着招呼:“老村长,今天又领来哪里贵客参观新城?”“来的都是客,我都得引领。这平澜城,不给人看,实在可惜!”老者回完老秀才话,又对钱传瓘说,“这汉子,是将军的沃勇兄弟。别看他人粗实,却是心热心细,善于察言观色,懂得客人喜好。你来尽管坐下,自有可口茶来。客官是否口渴?”
  
  钱传瓘一眼瞥见这沃勇兄弟投来机敏眼神,忙说不渴,再往前走。前面不远,一处布庄。
  
  布庄里,一汉子算盘打得飞快,正与几个妇人讨价还价:“大姐,这匹绸子可是杭州官造的,你摸摸这纹路,值这个价。要不,你再添两只鸡?”妇人咯咯笑着,从篮子里捉出两只母鸡,汉子拎起鸡脖子,也不嫌脏,笑呵呵收下。店里还卖棉花、麻布、丝线。一人来买寿衣布料,汉子便放低声音,仔细询问尺寸,一丝不苟。丧主临走,汉子提起篮子,要他连同两只鸡一并提走。老者说,将军的这个沂勇兄弟,面丑心善。
  
  来到书坊,一汉子安静地坐在柜台后,翻着一本《诗经》。店中陈列着刻印的书籍——《千字文》《百家姓》《农桑辑要》《富春山居图帖》,还有从杭州、苏州贩来的话本、诗集。几个童子在书坊门口探头探脑,汉子也不抬头:“画帖绘本,三文一本。”孩童放下一枚铜钱,抓起一本就跑。一位老先生进来寻一部《左传》,汉子再起身,从书架高处取下,用布擦拭封面,双手递上。老者说,这汉子是将军的兄弟泛勇,喜静话少,这里的孩子最不怕他。
  
  市集一角,一汉子正扯着嗓子叫卖糖炒栗子:“来——唻——!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又香又糯,三文一包!”引得一群孩童围了上来,汉子一人给了一个,不忘念叨:“小心烫,慢点吃!”。旁边有个卖梨膏糖的挑担老汉,吆喝“栗子配梨膏,甜到心里头”,汉子接“梨膏就栗子,神仙没日子”,惹得路人哈哈大笑。老者说,这是将军的兄弟沛勇,孩子们最喜欢他。
  
  “将军还有三位兄弟,一位在公塾旁当传令,传递城中事务,调解邻里纠纷、安排公役,公正又周全,乡民都唤他“泽大哥”;一位守在城东粮市,帮老农扛粮、帮妇人抬筐,身壮如铁塔,待人却温和,乡民都唤他“洪大力”;一位守在码头帮渔户卸鱼、搬货,步疾如飞,从不叫苦,码头的渔民都爱与他搭伴,唤他“涌大脚。”
  
  老者引到城中的祠堂。祠堂不大,青砖灰瓦,朴素无华,门前一副木刻对联:
  
  上联:平一方澜,岂在刀兵,在耕织在弦诵在人心安定
  
  下联:筑千秋业,不惟城郭,惟睦邻惟均平惟众议公行
  
  横批:天下平澜
  
  钱传瓘驻足,再三品味。
  
  步入祠堂,正堂悬挂着八十六块灵牌。老者说,那是为护宁真一行而殒命的三十六名少年与五十名兄弟。灵前香火不断,供桌上摆着新鲜瓜果、米酒、粗饼。老者低声道:“将军叮嘱,每日上香,每逢节气要大祭。他说,‘他们死在洛阳城外,回不了家,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钱传瓘肃然,默有三拜。
  
  出祠堂,不远处便是学堂。竹篱茅舍,庭院干净。琅琅书声越墙而出: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钱传瓘悄悄走近,见一位老先生正领着一群孩童诵读《尚书》。孩童们大小不一,个个端坐,摇头晃脑,认真之极。墙角蹲着几个旁听的妇人,手里纳着鞋底,耳朵却竖得老高。
  
  老者低声道:“这是将军办的义学,不收束脩,纸笔也由公中出。孩子们念完三年,识了字、通了理,愿意继续念的,就送到章溪畔章节先生那里去。不愿意念的,便回来学手艺、种田、经商。将军说,‘书不是人人都要念成状元,但要人人认得清好坏、分得清是非、守得住家业。’”
  
  转过学堂,是一片作坊区。除铁作、木器之外,还有织造坊、瓷器窑、榨油坊、磨坊、染坊、纸坊,鳞次栉比。
  
  织造坊里,十几架织机吱呀作响,妇人们手脚并用,梭子穿梭如飞。织出的布匹有粗麻、细棉、丝绸,分门别类。一个领头妇人告诉钱传瓘:“粗麻布自家穿,细棉布拿到市上卖,丝绸是杭州商人订的货,换回盐铁茶药。”
  
  瓷器窑依山而建,窑火不熄。窑工们从附近山上取土,拉坯、上釉、烧制,出产的青瓷虽不如越窑秘色瓷那般名贵,却结实耐用,深受周边农户喜爱。窑头是个老匠人,原是渔梁村的,他捧着一只刚出窑的碗,眯着眼看釉色,笑道:“咱这碗,盛饭不漏,摔了不心疼,十里八乡都来买。”
  
  榨油坊里,几个壮汉推着巨大的木槌,一下一下撞击榨槽,金黄的菜油顺着槽口流出,香气四溢。磨坊的水车吱吱呀呀,舂米的石臼咚咚作响。
  
  钱传瓘又走向公田。
  
  田畴中央,一群少年躬身劳作,身影错落,大有农家子弟模样。一队十八人,身手轻捷,此刻赤足踏入水田,分垄扶稻、弯腰收割,动作迅捷如浪,所过之处稻秆整齐倒地,偶有鱼虾跃出水面,少年们伸手轻捉,随手丢入田边竹篓,笑语清亮;一队十八人,身形灵巧,心思细密,负责捆稻、搬运、堆垛,肩扛手拎,往来穿梭,脚步轻悄无声,稻束码放得方方正正,不见杂乱,守序沉稳;一队十六人,一边挥镰劳作,一边轻声唱着渔樵耕读小调,曲调质朴悠扬,不似军中激越,尽是田园安闲,歌声随风漫过稻田,与书声、溪声相融。五十二人分工协作,收割、打捆、搬运、晾晒,一气呵成,汗湿粗布短褐,却无一人懈怠,眉宇间皆是安稳知足,并无半分刀兵之气。
  
  老者望着他的背影,缓声道:“这五十二少年,是八十八子遗留。将军说了,这些孩子学会了种地、打鱼、做工,这座城才算真正活下来了。”
  
  钱传瓘点头,多有审视。
  
  从公田折返,经过慈幼局。院子里,几个妇人正给一群孤儿喂饭、缝补衣裳。孩子们吃得满脸米粒,咯咯笑着,追逐打闹。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抱着一个更小的女孩,学着大人的样子拍她的背,嘴里念叨:“别哭,别哭,哥哥在呢。”
  
  钱传瓘停步看了许久,轻声道:“这些孩子……都是孤儿?”
  
  老者点头:“有的是洪灾中失去父母的,有的是从水匪窝里救出来的,有的是逃难途中被遗弃的。铁哥说,‘孩子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乱世。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家。’如今慈幼局里养着四十多个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还在吃奶。等他们再大些,便送去学堂读书,或送到手艺坊学艺。”
  
  惠民药局前,排着几个病弱的老人。药童煎好药,一碗碗递过去,分文不取。药局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贫者施药,富者随喜”,下面密密麻麻记着捐款捐药人的名字。一个老妪接过药碗,颤巍巍喝了一口,脸上表情,由苦转笑:“这药是苦,可心里甜。城中各位,都是亲人。”
  
  钱传瓘返回码头时,已是黄昏。江面上货船往来,有从杭州运来的盐、茶、丝绸,有从苏州运来的米、布、书籍,有从明州运来的海外香料、象牙、珍珠。码头上设有“平澜牙行”,几个经纪人在那里为客商撮合交易,收取微薄佣金。牙行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各色货物的当日行情,字体工整,一目了然。
  
  一个歙州口音的茶商正与牙人讨价还价:“这批茶叶,能不能再便宜些?平澜城不收税,你们这牙钱也太高了。”牙人笑道:“客官,我们只收一厘,吴越最低。您去杭州试试,税钱、常例钱、孝敬钱,加起来少说一成。平澜城收税不养闲人公人,可得养着慈幼局、药局、学堂,您多担待。”茶商想了想,点点头,一桩买卖就此成交。
  
  钱传瓘看得新奇,问泽勇:“这牙行是谁办的?”
  
  老者道:“是几个老商户自己合议办的,规矩也是他们自己定的。铁哥只说了三句话——‘不许欺行霸市’。其余的,他们自己管自己。这才一年,平澜城的商誉在富春沿线都出了名,连远在扬州、明州的商人都愿意绕道来这里交易。”
  
  日头沉下,钱传瓘辞别:“老者辛苦,还未请教大名。”
  
  “我是渔梁村人,原是一村之长,自小在这长大,不想今生有福,终于见到盛世。”老者拱手,微微一笑,“公子请多保重,江南托福于您。”说罢,离去。
  
  钱传瓘愣住。
  
  船离码头,顺流东去。钱传瓘回望平澜城,身后之城,点点灯火随处点起,渐渐远去。可那座城的模样,已深深烙在他心里。
  
  此时,他想起蒋铁所说——
  
  “平澜之道,不止平定乱世,在于平定人心。”
  
  3
  
  太平之气,越山川、渡江湖,一路敷扬,化烽燧为弦歌,变荆棘为田畴。棠棣同欢,桑麻遍野;河汾载道,沧溟安流。鸡犬相闻,闾阎无警;商旅接轸,关隘不讥。
  
  南吴吴越边界,戍堡化作集市,刀兵换作算盘,昔日的仇雠如今把酒言欢。广陵拱桥、润州茶山、常州稻田、无锡织坊,一片生机盎然;姑苏烟柳、秀州灯影、湖州小巷、杭州集市,随处欢歌笑语。世间当下万千气象,本是人间寻常烟火,世道变幻之中,时常转瞬即逝,今且复又重现。
  
  太平音讯,乘风破雾,逐水扬波,层层推涌,终溯赣江而上,落入洪州安庄。消息传至安庄,俞大娘正在安庄的寿安桥上,双手各携一个七岁的男孩和女孩,晒着秋后暖融太阳,醇厚的金辉密密沐浴在这母子三人身上。
  
  秋深日暖,桥下清溪澄澈如练,两岸乌桕初红,间杂几株丹桂,甜香漫溢。她身着一件靛蓝半臂衫子,外罩月白披帛,发髻简挽,斜插一支银簪,面容虽已添了几分岁月痕迹,眉眼间那股英气却未减分毫。
  
  身边的两个七岁的孩子——一男一女,粉雕玉琢,正是蒋铁与何梦的龙凤双娃。
  
  男孩名唤蒋小铁,生得虎头虎脑,此刻正踮起脚尖趴在石栏上,好奇地望着桥下几只白鹅引颈而歌。女孩名唤俞小娘,倚在俞大娘身侧,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另一只手抚着怀里一只毛茸茸的小白兔,时不时低头亲一亲兔子的耳朵,眼神沉静,显得比哥哥小铁更加自信坚定。
  
  “母亲,我父亲真的会来接我们吗?”俞小娘仰起小脸,声音软糯,像初春刚化的溪水。
  
  俞大娘俯身,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碎发,笑道:“会的。你父亲是不惧风雨的英雄,总有一天,会见你们。”话虽如此说,眼底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蒋小铁扭过头来,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外面有什么好?我是不去,就在安庄。”
  
  俞大娘搂紧两个孩子。
  
  “小虎不愿出安庄,是不想离开灵灵姐姐吧?”灵灵是安理的义妹,与俞大娘亲厚,时常帮忙带这两个孩子。男孩小铁,更亲灵灵。
  
  “才不是,我就喜欢安庄。”小铁不承认,但喜欢安庄却是真话。安庄的男孩女孩,无论大小,都喜欢同他玩在一起。
  
  “小娘,怕不怕大海?”俞小娘更喜欢依偎在俞大娘身边,总喜欢听大娘讲过去的故事。俞大娘带着俞小娘,就像当年自己的奶奶带着她一样,教给了小娘许多。俞小娘喜欢听、记得住、学得快,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穿越星际妻荣夫贵 长生从炼丹宗师开始 道侣助我长生 被夺一切后她封神回归 抗战之杀敌爆装系统 星海曙光 荒唐的爱情赌局 仙业 逍遥小贵婿 保护我方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