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平澜秋色
第五章 平澜秋色 (第2/2页)“才不怕。海再大,有船就能过去。”
俞大娘笑了,笑得很舒心。
这对龙凤双娃,本是蒋铁和何梦的孩子。可怜的何梦一生下这兄妹俩,便在俞大娘怀里撒手人寰。何梦在闭眼前,用一双因难产失血过多而变得寒冷如冰的双手,使尽全力牢牢抓住俞大娘的双手,说:“这两个孩子,男孩,就叫蒋小铁;女孩,就叫俞小娘。你、做两个孩子的妈,我、在那里保佑你……”
两个孩子的父亲蒋铁,此时又不知下落去向,俞大娘心生怜悯,也是母爱一时泛滥,忙点头答应,一诺便是千金。
蒋铁这条铁汉子,在俞大娘心中早就住下。自从八年前,蒋铁带着何梦等人,一路逃奔到泗州临淮关码头,在自己的航船船艏上同她初次相见,当时芳心便有莫名乱跳。后来相处时日虽不多,但蒋铁的坚毅果决、敢作敢为、勇于担当的浓浓铁汉味道,早已深深渗入她的芳心,时有回味,实难相忘。
航船落地洪州安庄后,俞大娘便有筹谋——令江州琵琶亭驿主事漪娘重置飞鸽传书,布置远洋信道,另遣四艘快舟分驻沿海港口,每月往返传讯。运河沿岸、长江水域、海岸沿线缜密信道迅速搭起,既为大航海探路,也为打探蒋铁踪影。
可那些年,战火如沸,南北割裂,信船、暗哨屡遭兵燹波及,消息如断线之鸢,渺无回音。直到安理突然亡故,她守着蒋铁与何梦留下的一对龙凤双娃,又护着那对肩负使命的龙嗣,心灰意冷,只愿在安庄终老。
这天秋后,安庄秋闲,满地铺金。俞大娘带着两个孩子在寿安桥上闲逛,远远望见一人一身风尘匆匆而来。
来人身姿绰约,一袭青衫,腰系银丝绦,正是江州琵琶亭驿主事漪娘。她面色微红,额上沁着细汗,显是一路疾行而至,手中捧着一卷油布裹着的信函,双手递上。
俞大娘接过,却不急着拆,先抬眼看了漪娘一眼,见她脸上似有喜色,便问:“什么消息,你要亲递?”
漪娘素来稳重沉静,喜怒从不形于色,俞大娘才让她负责各地信道。今天漪娘突至安庄,亲身而来亲口来报,定是有惊天之讯,想必应是天大喜讯。俞大娘抬头望了望天,此时暖阳正浓。
“运河沿线、江南陆上、沿海各地三道信道同时传回,相互印证,绝无差错。”漪娘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平澜将军先与钱氏公子交厚,于富春江畔筑平澜新城,后任苏州刺史,再有千秋岭大捷、狼山江大胜、无锡城奇功,以仁心与奇谋,换来江南安澜。如今南吴与吴越罢兵盟约,烽烟尽息——”
俞大娘初听先是一惊,定神听清便是大喜,忙拆信函一看便有大惊,搂着一对龙凤双娃说“爸爸找到了,你俩有爸爸了,我们有家了。”一面又笑责漪娘“何不早早报来?”
“各路信道信息蜂拥而来,又怕以讹传讹,反复核实这才亲来告知。”
“蒋铁现在哪?”
“同着钱传珦一起去了明州,两人一主一副共理明州。”
“真宁公主,现在如何?”
“蒋铁同真宁公主,有一个六岁女儿叫念念,一直在章溪畔生活。”
俞大娘没有说话,缓缓转身,看向桥下潺潺流水。秋阳洒在她侧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黄昏。泗州临淮关码头,夕阳如血,蒋铁一身玄衣,立在船首,逆光而立,像一柄出鞘的长剑。沉默片刻,她低声道:“蒋铁……还是一条铁打的汉子。”
她心中已有了决断。
那艘在闽王王审知亲侄、闽地副主王延兴带领下由福建船工改装的海航大船,已在安庄沉寂多年。如今长江安澜,运河畅通,海路无警——是时候扬帆了。
她本已不打算亲身出航,只想守着孩子们安稳度日。可当她听到“蒋铁在明州”的消息时,心中一颤。她望向东北方,目光穿透千山万水,缓缓起身。
“速告风、雨、雪、冰四娘,挂出天地玄旗,通告庄上众人,申时甲板聚会,共商天地大事。”
漪娘娇身一振,抱拳应诺:“谨遵东主钧令。”转身疾步而去。
俞大娘起身,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缓缓走下寿安桥。此时安庄,秋风骤起。
安庄北岸,巨舰横卧,群帆升起,猎猎作响,遮天蔽日,宛如山岳。吉时已到,俞大娘一手牵着俞小娘,一手挥出小金鸡旗,巨舰轰然离岸,橹声如雷,如苍龙出海,直闯鄱阳湖。
巨舰离去身后,是周从带着陆禄、孙风等庄中老幼满怀希望的目光,是“四大班首”带着百名和尚齐诵《宝箧印经》的无尽悲怜,是沐大、阿虔和况河、阿秋带着两位龙嗣默默的祝福,是安理的妹妹灵灵紧紧攥着蒋小铁的小手,还有南宫、周贵和明明、月月等人一脸的茫然。
行至老爷庙水域,昔日阳侯为祸、舟楫倾覆之险,今日风恬浪静,水波不兴。巨舰犁波而行,稳如砥柱,全无当年履险如夷惊魂之态。天险化坦途,非独风平,更因新力勃兴,太平有道,足以伏江神。
至江州湖口码头,两岸百姓云集,钟延规亲率吏民捧酒相送,箪食壶浆,遍陈江岸。钟氏世守洪州,历经干戈扰攘,今见江海清晏、巨舰远航,亦为之动容,躬身作揖,以谢安理曾有庇佑。码头上吴盐如雪、蜀锦如云、瓷器莹润、漆器流光,乡民争献土产,舟人笑语相迎,一派通商惠工之盛。
舟行东下,舒州泊岸,王延兴带人忙采舒州细绢、怀宁名茶,绢素如练,茶香沁脾;宣州停舟,购宣笔宣纸、徽州墨锭,文房四宝,墨香四溢;金陵渡口,收秦淮锦缎、建康铁器,锦纹华丽,铁器精良;润州码头,置吴绫越罗、扬州铜镜,罗绮如云,铜镜鉴心。一路所至,关梁不闭,盗贼屏息,市肆兴隆,商贾骈集,官民相和,舟车无碍,尽有祥和。
巨舰自长江入海口转向东南,潮平岸阔,长风送帆,桅樯林立,帆幔连云。舰上俞小娘凭栏远望,见海天辽阔、万帆竞发,方知天下之大、世间之美。俞大娘目注明州方向,心潮如江浪起伏。这一艘历经沧桑的海船,载着安庄的安宁、江南的太平、半生的牵挂,破浪前行,直向明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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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古称鄮县,唐开元二十六年始置明州,长庆元年州治迁至三江口,此地便成东南形胜。三江交汇之处,余姚江、奉化江与甬江汇流,江面开阔如湖,潮起时万顷碧波翻涌,潮落时滩涂广袤如原。钱氏据有吴越,改明州为望海军,辖鄞、奉化、慈溪、象山、定海、翁山六县。州城倚四明山而建,三十六峰层峦叠嶂,上有方石四面如牕,通星宿之光,故名四明。
钱传珦自苏州兵败、受父王严谴,同蒋铁一并贬来明州,名为州主,实同幽拘。自到任以来,他要么闭阁酣饮,鼓瑟自娱;或是登招宝山,望东海烟波浩渺;再是携酒泛舟月湖之上,醉卧船头任舟自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颓丧。府中佐吏连日求见,皆被挡于屏外。案头文牍堆积如山,州内刑狱、赋役、海贸、城防诸事,他一眼不看,一句不问,尽数推给副使蒋铁。
“公子自弃,我等不能自弃。”蒋铁望着空寂的内堂,轻声对身边的王校尉、张大长腿、常铁脚板和姜生、铁仁等人道,“明州户口十数万,海舶千万里,外通夷商,内接江淮,看似安稳,实则系江南安危。王校尉带三千平澜军驻守城外,整肃军纪,不扰民间,不许干预地方诉讼、市易、胥吏差役,只防匪缉盗、维稳安民。姜生、铁仁率二百亲卫骑兵据守城内,整顿秩序,协理城务。”
“我等谨遵将军令。”王校尉和姜生、铁仁抱拳应诺。
“张大长腿、常铁脚板二人,随我微服出访,遍察州境。”
秋深时节,凉意渐生。蒋铁三人,一身商旅打扮,自鄞县县城出发,沿奉化江溯流南下。出郭十里,山势渐秀。四明山余脉如青黛横卧,溪流曲折。溪畔枫香乌桕半红半黄,映水如染。山坳间散落村落,静静安祥。
行至奉化境内,暮色四合,江水被晚霞染成橘红,渔舟橹声相激,竟归各岸。三人沿溪慢行,行至一处渡口,见数十渔民赤脚跣足,扛网抬船,神色枯槁,排队等候入港。渡口石碣刻着“官港禁私”四字,旁立十数名皂衣壮丁,腰悬短棍,面无表情,逐个搜检渔船,凡有渔获抽走三成,无有渔获隔日加缴,名曰“港耗”。
一名老渔翁颤声求告:“今日风浪大,只捕得半筐小杂鱼,求诸位少抽些,家中孙儿饿了几天,还等着换米……”
一名差役一脚踢翻鱼筐:“老氓隶,敢讨价还价?这是明州渔会定的规矩,你敢破?”
鲜鱼蹦跳泥水之中,老渔翁伏地痛哭。
领头差役过来,拉起老者:“老头,不是我等不近人情。我知你一家老的老、小的小甚是艰难,可一连数月收不来你‘港耗’,我等兄弟难于向上交差。如今你年纪也大,出不了海打不了渔,不如把这破船收了抵作这四月应交的‘港耗’,今后也不用海上担惊受怕。兄弟我也好向沈老爷交辖此事。”
“老爷,这船虽破,却是我全部家当。没了这船,一家老少便要饿死。”老渔翁吓得赶紧跪下,紧紧抱住领头差役的大腿,老泪纵横,哀告求免。
领头差役颇不耐烦:“老头听着,限你十日,凑齐十两现银,交纳四月‘港耗’,届时若有不齐,休怪我等无情。”
张大长腿攥紧拳头,被常铁脚板悄悄按住。蒋铁袖手旁观,目光冷沉。待差役离去,老渔翁起身收拾残鱼,蒋铁上前轻声问:“老丈,明州近海,渔利甚厚,为何这般艰难?”
老人抹泪相告:“客官外乡人不知。本地渔行,沈家把持。近海好渔场,全是沈家的围网地界,我等小户只能去远海险处捕鱼。归港又要抽三成‘港费’,两成‘渔会例钱’,一成‘修船费’,层层盘剥,到手不过一二成。遇上风浪,连性命都要赔上。”
“你这若大年纪还要出海,你家儿子呢?”蒋铁问。
老人泪下叹息:“我儿命苦,今夏同媳妇一起出海捕鱼,突遇风暴不及返回,等到风暴平息,渔船漂回近岸,两人留在远海。老伴早年病亡,也就这个儿子。儿子儿媳走后,留下一双儿女。我虽年逾六旬,只得重操桨橹,不让孩子饿死。”
蒋铁三人默然。张大长腿从包袱里掏出一锭二十两纹银,交给老者。老者惊住,重又跪下。
“老人家,天黑了,快回家。”蒋铁扶起。
老者起身,千恩万谢。
三人离去,脚步沉重。
走了数日,来到慈溪,遇一樵夫,与其攀谈,那樵夫左顾右盼,压低声音说:“客官莫看这明州表面风光,里子全是窟窿。耕田的不是自己的田,打鱼的不是自己的船,砍柴的不是自己的山——这明州六县的田、海、山、市,全捏在那几户人家手里。我等穷苦人,做得再勤,也不过帮人家填仓。”
来到象山,登岸探访的几个村落,情形大同小异:田畈虽广,稼穑虽丰,佃农们缴纳租赋之后所剩无几,粗粮度日,勉强糊口;渔户出海打打鱼,捕来的渔获大半被鱼行收走,自己只留下些杂鱼小虾;山民伐木烧炭,辛苦一年尚不够还债。而临海码头与州城之中,几户大宅门庭若市,进出皆是锦缎华服之人。
至定海县,途经一处盐场。远远望去,盐田白茫茫一片,盐工们赤膊上阵,在烈日下弯腰劳作,皮肤晒得黝黑皲裂。常铁脚板唤了一个歇息的盐工过来,塞给他几个铜板,细问之下才知:海盐自汉代起就是官营,唐末战乱盐法崩坏,如今明州这处盐场名义归官,实则被陈氏独占。
“他们还有私兵护院,”盐工压低声音,警惕地四顾,“海上运盐的船队,遇到水匪也不怕——那帮盐丁自己就跟水匪一路,抢了别人的船,却从不碰陈家的船。这几家之间抢地盘也抢得厉害,前年陈家在鄞县南边强收了一片林地,周家不服,后是‘四大家’居中协调,陈家让了一步,周家让出茶叶的一成抽头算作补偿。他们关起门来打生死架,可一旦有外人想插一脚,掉头就拧成一股绳。上面查税查田,他们便互作担保、统一口径,串供如一人。”
再转翁山,在一处茶寮歇脚。茶寮掌柜是个七旬老者,手脚麻利,一边沏茶一边絮叨:“客官是外地来的吧?瞧您这气度,不像寻常商人。”蒋铁淡淡一笑:“做点买卖,四处走走。”掌柜倒也不多问,自顾自说起这慈溪的旧事。述说一阵,老者有问:“客官既来我明州做买卖,当知明州各行大小当家?”
“明州商户众多,大小当家数百。在下初来此地,并不熟知当地,有请教我一二。”蒋铁诚恳有礼。
老者呵呵大笑。
“明州地处偏远,却是政商通透,虽是商户众多,却只有‘四大家’、‘八小家’。”
“‘四大家’、‘八小家’何指?”
“我且先说‘八小家’:城东沈氏掌渔业,城南许氏控渔市,港口王氏垄断码头,城西周家独吞山林,北岸徐氏广占良田,另有赵氏把持海贸、陈氏专营盐铁、刘氏掌控漕运。八小家族,世居明州,拿捏明州渔、林、田、商、盐、漕、航、贸八大命脉,彼此联姻互通、利益捆绑,又相互倾轧、暗斗不止。”
“这‘八小家’已是掌有明州,‘四大家’又能如何?”
“说起‘四大家’,就是明州当家人了。这‘四大家’:一位东钱史氏,宰相公卿,累世不绝,门生遍地;一位四明楼氏,各朝各代,朝廷要职,占据一二;一位鄞县丰氏,藏书万卷,世掌学署,桃李天下;一位慈溪郑氏,百年望族,代有英杰,世多有闻。
“这‘四大家’,不过读点经书作些官吏,如何就当得了明州的家?”
“客官有所不知。明州各地官府吏员由‘四大家’联名举荐,任上各职皆由‘四大家’门生子弟充任。平民百姓想入官署难比登天,就是‘八小家’子弟亦是难入公门。再有,税簿账册须经‘四大家’共同过目方可入署。这不就当了明州的家。”
“寒门弟子,若苦读经书,亦无有出头?”
“本地州学、县学,门庭森严,家世不显不得其门而入。各大家族自办族学,只收族中子弟,然后世代联姻,把持着明州六县的衙门、书吏、商路,盘根错节。”
“如今钱王据有两浙,豪门望族能不听命于杭州?”
“杭州军饷半出明州。这明州离了赵、钱、孙、李尚可,若是离了‘四大家’‘八小家’,断断不可。”
蒋铁默默听着,茶入口中,有些发涩。
“这‘四大鬼’‘八小鬼’的,离得开咱苦力吗?”张大长腿大起嗓门。
常铁脚也是有言:“各行各业,各阶各层,铁板一块,不可逾越。寒门世代沉沦,明州如何得明。”
“客官放心,明州有幸,今来了平澜将军同钱氏公子主事明州,明州当大有光明。只是烽火易熄,人心难平。”
蒋铁三人,起身告辞。
“将军慢走,明州百姓,多有拜托!”老者微笑,深有一拜。
“掌柜识得在下?”蒋铁大惊,退后一步。
“将军**军万马当中尚无惧色,为何怕受老朽一拜。”老者呵呵有笑,“平澜将军威名早播明州各地,本地北方口音客商十分罕见,今见公如此气度,我便断定是将军来访无疑。将军这一路走来,当是闻听不少。须知这些乡亲,都是大着胆子将明州内情坦露于你。万望将军,不要负了明州百姓。”
蒋铁闻言,深有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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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铁三人归抵明州,已是一月之后。正午晴光暖照,姜生、铁仁闻讯,欢然出迎。
“明州沿海诸岛,海盗盘踞出没,往来海舶屡遭侵掠,航路日蹙。罗校尉率三千平澜军出海缉盗,近一月无功,进退不得。官军一撤,海盗复至。州内商船日稀,商贾苦不堪言。”姜生紧随身侧,一路紧紧禀告。
“竟有此事?”蒋铁未入官署大门,闻言倏然止步,神色一紧。
“一月之内,海港渐空。今月税收,减了大半。照此下去,杭州军饷,将无着落。”铁仁紧贴身侧,一旁忧忧言语。
“钱公子现下如何?”蒋铁急问。
“钱公子他,依旧醉酒大街小巷,行踪不定。”姜生一脸无奈。
“我等即便寻见公子禀报公事,公子亦一概不问,只嘱我二人安心等候将军归来。今日总算把将军盼回来了。”铁仁喜形于色。
“你二人速召各司官吏前来议事,我有话问。”蒋铁话音一落,举步迈入官署。
少时,节度判官、推官、司户参军、司兵参军、博易务主官次第入内,鱼贯登堂。掌书记、营田使二人称病不至。众官甫一坐定,蒋铁已大步而入,依旧一身敝旧布衣,与满堂官服格格不入,在座诸人相顾愕然。
“诸位久莅明州,各掌一方,必知州中情实。今日试问,当下时局,诸位作何观?”蒋铁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节度判官史伯应声出列,躬身道:“自正副二使临镇明州,百官拥戴,士民欣然,阖境安堵,堪称太平。”
“司户参军楼大人,本月税入几何?”蒋铁不耐,径直打断。
司户参军楼封慌忙起身:“本月情势反常,税入不及上月三成。”
“因何至此?”蒋铁沉声转视博易务主官。
博易务主官郑塞起身对答:“皆因海盗蜂起,劫掠海船,阻塞航路,以致海港一空,商旅不行,税课锐减。”
“何不进剿?”蒋铁再问,目光落于司兵参军。
司兵参军丰路面有难色,只得起身回禀:“明州素来海靖盗稀,不知何故,近时海盗四起。巡检司陈双、安龙等率队屡加征剿,奈其出没无常,终难根除。即便王校尉亲率三千平澜锐士往剿,亦陷入缠斗,难以脱身。”
“海盗如此诡谲,究系何等来历?”蒋铁又视推官。
推官安蕃出列陈言:“明州海盗品类繁杂:有沿海贫民、渔户,亦渔亦盗,渔歉无食则相聚为寇;有战乱流民、溃卒,据险岛自结武装,不奉官法;有海商舶户亡命者,私贩禁物,避法为盗;更有外洋流寇窜入,肆虐海上,最为凶暴。”
“副使大人,下官有一策,敢请裁断:税课亏空,可募当地望族大户捐资补足,以应急需;海盗顽悍,宜奏请钱王发水军大舰,大举清剿,以绝后患。”节度判官史伯堆笑拱手,进言献策。
“史大人所言极是。明州素有‘四大家’‘八小家’,便请史大人主持其事,限十日内补足本月亏空。往后税课不敷,亦以此例补足。”蒋铁亦笑,不容置喙,“至于清剿海盗,暂且停兵,传令王校尉引平澜军撤回。”
满堂官吏尽皆惊然失色。史伯正要出言,已被蒋铁抬手止住。
“掌书记、营田使既称病不理事,便在家安心休养。掌书记一职,由姜生代理;营田使一职,由铁仁兼摄。”
此言一出,堂上哗然骚动。史伯等五人正欲上前争辩,蒋铁已霍然起身,朗声宣言:
“姜生代拟告示:即日起大修海塘水利,拓广德湖,固它山堰。所需经费,按各户所占山林、田亩、水域及码头、市肆、商贾收益摊派;小户小农小商,无论男女老少,均可纳工代赈,官署按日发饷。铁仁偕王校尉率三千平澜军分赴各县,丈量地亩水域,登记码头铺面,限十日竣事。”
众人听罢,震愕当场。蒋铁拂袖而去,一身敝旧身影穿过满堂愕然官吏,扬长而去。
张、常二人,紧紧跟上。穿过府中中庭,张大长腿急问:“铁哥,运河水剿尚有清剿,明州海盗为何不剿?”
蒋铁站住,问常铁脚板:“你以为呢?”
常铁脚板,有所疑惑:“铁哥莫不是要暗渡陈仓?”
蒋铁见庭院四下无人,悄声吩咐张、常二人:“你俩去找一条渔船,我等三人择机出海。”
“明白!”张、常答应,转身离去。
蒋铁返回居所,一身轻松。这一个月,巡视各地,脚步不停,眼睛在看,耳朵在听,脑子在想,无一处闲着,无一刻放松,今且落地,身心俱安。悠悠走来,正欲入内,不意正堂中端坐一人,猝然厉声:
“蒋兄,你可知罪?”
蒋铁一惊,定眼视之,竟是钱传珦。钱传珦敛住脸上笑容,看着蒋铁。
蒋铁怔住,缓缓开口:“钱公子何来?我何罪之有?”
钱传珦起身:“你有四宗罪。”
“明州‘四大家’,家家皇亲国戚;各县‘八小家’,户户富可敌国。明州刺史上任,先拜‘四大家’,再拜‘八小家’,此仍历代定规。你不守千年规矩,却走访各县乡野,尽与寒门小民交往,实是羞辱明州豪门望族。你坏规矩,其一宗罪。”钱传珦走向蒋铁。
蒋铁立住。
“节度判官史伯,假意说税课亏空由大户捐资补足,本意是在提醒你不得轻视本地望族。你却顺杆而上,趁机把税课补仓绑定‘四大家’‘八小家’,还大起兵力丈量地产,盘点市面,整顿贸易。你动人根本,其二宗罪。”钱传珦朝着蒋铁,步步逼近。
蒋铁立稳。
“你不奏请便撤立掌书记、营田使,可知这两位都是我钱氏姻亲,掌书记大人是传瓘岳丈,营田使大人是我姨亲,钱氏一门皆有尊重。你有冒犯,其三宗罪。”钱传珦紧紧逼来。
蒋铁僵住。
“海盗汹汹,你不征剿,反而撤出,置明州百姓安危与杭州军饷欠缴大局不顾。其四宗罪。”钱传珦逼到眼前,直视蒋铁。
蒋铁回过神来:“海盗作祟,实是‘四大家’‘八小家’作乱。平了世家望族,海上自然安澜。”
钱传珦逼问:“为何不听史伯所言,奏请杭州发来水军,大举清剿海盗,岂不轻松省事?”
蒋铁有答:“海盗聚散无常,只宜逐个清剿,大军大舰前往,实在毫无用处。兴师动众,最终无果,钱王定有恼怒,亦令天下耻笑。倘若如此,岂不正中史伯等人卑劣圈套?”
“天下唯我蒋兄,配当‘平澜将军!’”钱传珦终于没有忍住,放开胸怀,纵情大笑起来。笑完,猛然收住,“蒋兄休要低估明州‘四大家’‘八小家’。父王对他们亦是有所顾忌,何况你我。”
“我给公子闯下这祸端,钱王若是怪罪下来,岂不拖累于你。公子已有无锡之灾,再不可有明州之祸。你还是喝你的酒去,这里尽有我来担当。”蒋铁坦然。
“实告蒋兄,我这些时,非为沉沦,实是暗访。明州上下,贪官污吏,吸附各处,吸食民血,我已了然。今晚可与蒋兄长谈。”钱传珦复又大笑。笑止,慷慨有言:“蒋兄既然开了这头,小弟岂能落后于兄。明州明处,我来应付;明州暗处,兄自为之。我与蒋兄,分头行动。你带二百精卫安心出海征剿海盗,我来坐镇明州整治这座腐朽官署。”
“清剿海盗,不必兴师动众,我只需一条渔船,带上张、常二人足够,并不需要大军大船。可令推官安蕃腾空牢狱,准备多多关人。”
“蒋兄这是要把明州海盗一剿而空?”
“海盗若收剿,我自有分派。明州狱中,要关的是巡检寨中与匪徒勾连的各个官吏。”
“蒋兄是怀菩萨心肠,且看我行霹雳手段。我要把这帮贪官污吏吸进去的民脂民膏,一点一滴的给慢慢烤出来。”
“公子休要任性,凡事讲究章法。”
“蒋兄放心,我贵为公子,且为国为民,行善险恶,何罪之有,能奈我何?”
蒋铁想要再言,钱传珦笑着告辞出门:“蒋兄记得,今晚早早来我居室,我等兄弟把酒长谈。我要让你知道,这明州上下,到底有多少贪官污吏;这些硕鼠蛀虫,到底有多可恶。”
蒋铁看着钱传珦远去身影,一脸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