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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续

第五章续 (第1/2页)

6
  
  凤凰山王宫深处,内室寝殿帷幔层垂,沉水香、草药味与一丝淡淡的朽气缠成凝滞的烟,沉沉压在空气里。
  
  宫殿地势高敞,四面皆窗,本可俯瞰杭州城郭、远眺钱塘江潮。如今窗扉紧闭,帷幔低垂,只留东面一扇窗半开半掩,透进一缕灰蒙蒙的深秋时光。
  
  殿内焚着檀香,却压不住那股苦药气息,丝丝缕缕,缠绕不去。殿内门窗紧闭,只留一线微光斜切地面,青石板凉沁如冰。
  
  殿中陈设极简,素屏素帐、黑漆矮榻,几案上摆着药盏、炭盆与半盏凉透的蜜水,再无金玉繁饰。
  
  钱镠斜卧软榻,素锦薄被覆至胸口。昔日横剑定两浙、策马安三江的吴越王,如今只剩枯槁形骸。鬓发尽白如霜,疏疏贴在颔下;面色苍中带灰,颧骨突兀凸起,眼窝深陷成两个暗坑;那双曾洞彻乱世的鹰目半阖,只剩一层昏蒙微光,唇色泛青,呼吸轻浅断续。偶尔一声闷咳,便震得整个肩头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枯瘦如竹,连抬手的力气都已稀薄。
  
  榻边,太医令胡仲甫跪坐一旁,须眉皆白,面色凝重。他一手搭在钱镠腕上,闭目诊脉,已有半盏茶的工夫。殿中寂静,墙角铜壶滴漏滴答作响,清脆清冷。
  
  内侍总管王承恩垂手立在榻侧,目光不时扫过胡仲甫的脸色,心头越来越沉。
  
  “大王……”胡仲甫终于松开手,斟酌着言辞,“脉象沉细而数,左关尤甚,此乃肝郁脾虚、气阴两伤之候。大王近日忧思过重,又感秋燥,旧疾未愈,新症又起。臣再开一方,以益气养阴、疏肝健脾为要,大王需静心调养,不可再劳神政务……”
  
  钱镠微微睁眼,淡淡瞥了他一眼:“朕的病,朕自己知道。你只管开方,不必多说。”
  
  胡仲甫不敢再言,躬身退至一旁,提笔开方。
  
  榻边矮几上,堆着几摞文牍。最上面两封,缄封完好,火漆上赫然盖着明州官印,旁边各附一张小笺,注明“密呈王览”。
  
  王承恩上前半步,微声:“大王,明州两封六百里加急密函已至。”
  
  钱镠眼皮微动,缓缓睁眼,目光虽弱,仍带天威,轻出一声:“拆”。
  
  王承恩躬身捧起第一封拆开,展开素笺,择要宣读:“明州七吏联名劾奏蒋铁……擅废旧章,独断专行,罢黜僚属不奏朝堂,私调仓储不遵王命,更乱渔盐之规、裁撤胥役,以致官署动摇,纲纪失序。其辞甚厉,请大王严惩。”
  
  钱镠面色微沉,未置一词。王承恩又拆第二封,继续念道:“明州四大家、八小家同诉蒋铁……苛待望族,强清田亩,擅拆商行,均分渔利,断海贸之路,抽膏腴之利。士庶离心,商贾惶骇,恐明州糜烂。语极危切,伏乞大王安抚。”
  
  钱镠胸口急喘,抬手按住胸肋,侧耳倾听,眼神沉沉不见喜怒。
  
  书信念毕,殿内静寂,气息滞重。
  
  钱镠闭目调息片刻,气息稍定,哑声开口:“召罗隐、成及、杜建徽、皮光业,即刻入内。”
  
  王承恩躬身轻步传谕。
  
  半柱香工夫,四人先后入殿。一见榻上钱镠枯槁衰朽之态,四人心下各自一震。
  
  罗隐须发皆白,垂首静立,心底暗叹:大王英雄一世,终被岁月与病痛拖垮,明州风波未平,储位未定,吴越江山,已悬于风雨。成及虎目微涩,心头如压巨石:大王戎马一生,何曾如此憔悴?若就此倒下,诸子相争,两浙必乱!杜建徽神色端严,心底却惊:病势已深,内外不稳,稍有不慎,便是社稷之危。皮光业眉宇紧锁,暗生忧虑:外有南吴观望,内有世家掣肘,储位不定,人心不安,今日议事,恐非寻常。
  
  四人躬身,低声道:“臣等参见大王。”
  
  钱镠抬手免礼,声音缓而沉:“明州两封密告,官吏望族同攻蒋铁,你等各抒己见,不必隐讳。”
  
  王承恩再次简略复述密函大意,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大王,明州七吏皆朝廷除授,‘四大家’‘八小家’乃吴越在明州根基,联名上告,不可不察。蒋铁行事过刚,清丈拆行,触动百年旧制,若一味纵容,恐失士族之心。”杜建徽有言。
  
  成及当即厉声:“不独明州,吴越各州府凡有贪庸失职,皆要惩治。蒋铁清弊安民,何罪之有?严惩蒋铁,便是寒天下忠臣之心!”
  
  皮光业眉头微蹙:“大王,蒋铁政绩属实,然明州士族连杭城旧僚,势力盘根错杂,一味打压,则朝野骚动;一味退让,则弊政复生。宜折中安抚,既保蒋铁行权,亦稳士族舆情。”
  
  罗隐开口:“大王,寒士无进阶之梯,下民无生路可寻,便是乱世根源。”
  
  四人各执一词。
  
  钱镠越听心越沉,胸口一闷,咳声骤起,身子晃了晃,面色更灰。
  
  胡仲甫急忙上前:“大王!请容臣施针用药!”
  
  钱镠猛地抬手制止,气息浊重,脸色铁青,随即向内侍、太医一摆手:“都出去。”
  
  内侍与太医躬身轻退,殿门紧闭,内室只剩君臣五人,空气静得窒息。
  
  钱镠缓缓转头,目光一一扫过罗隐、成及、杜建徽、皮光业。那目光里,有疲惫,有苍凉,有审视,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怆。
  
  “你们四人,随朕多年,劳苦功高,亦是朕所信赖之重臣。”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朕今日有一事,须得你等议定。”
  
  四人齐齐垂首:“臣等恭听。”
  
  钱镠沉默了片刻。
  
  “朕百年之后,哪位公子,能承继大位?”
  
  此言一出,殿中空气仿佛凝固了。
  
  罗隐身形微微一震,垂下眼睑,捻须的手停住了。成及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又生生咽了回去,面色涨得通红。杜建徽面色如常,但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隐隐发颤。皮光业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脊背僵硬。
  
  无人应答。铜漏滴答。
  
  成及终于忍不住,瓮声道:“大王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钱镠缓缓坐直身子,目光如炬,一一逼视四人:
  
  “朕再问一遍——哪位公子,能承继大位?”
  
  殿中依然死寂。四人依旧垂首噤声,不敢轻言。
  
  钱镠猛地拔高声音,咳得浑身发抖,字字如泣如斥:“两浙之地,安稳富庶,能否尽保,全在诸位今日一议!不要等朕死了,各位王子为抢王位,杀个你死我活,然后两浙之地烽火四起、生灵涂炭!你等——是要朕死不瞑目吗?”
  
  话音落,榻上老人几乎脱力,双目通红,尽是悲凉与不甘。
  
  罗隐不忍,徐徐有言:“臣遍观众王子,唯有传瓘、传珦二位公子英雄了得,可承大业。然大王想要吴越将来如何,便立那位公子为世子,又有何犹豫?”
  
  钱镠缓缓靠回榻上,微微阖眼,凝思沉默。良久,他挥手让四人退下。
  
  王承恩进来,钱镠脸上已有红光,眼神锐利:“召传瓘!”
  
  王承恩躬身捷出。
  
  钱传瓘即到。不待钱传瓘跪下,钱镠令其坐于榻侧:“你弟传珦,明州如何?”
  
  “回禀父王,珦弟于明州大刀阔斧整饬吏治,大有作为,民望日盛。”钱传瓘谨言。
  
  “传珦初到明州,日夜醉酒,可有此事?”钱镠又问。
  
  “传珦弟素有大才,常不拘小节,此乃传珦欲擒故纵,只为把明州腐败根基连根铲除。”钱传瓘慎言。
  
  “你兄弟中,多有传珦这样桀骜不驯,不服管束,如何处之?”钱镠还问。
  
  “我等兄弟常受父王教导,骨肉相连,不忘根本,当不至于朱氏一家兄弟阋墙,两浙之地才有安祥。”钱传瓘字斟句酌。
  
  “蒋铁此人,到底如何?”钱镠再问。
  
  “蒋铁天下奇才,得之吴越之幸。然此人有大才而无大志,一心只想与家人安稳度日。儿臣与蒋铁有过交往,已深知其秉性;前期去了章溪畔、平澜城,见真宁公主率亲友亦是自食其力、恬淡度日。”钱传瓘诚言。
  
  “蒋铁在明州胡作非为,辱你岳丈,轻慢王亲,众皆怨谤,如何惩处?”钱镠最后问。
  
  “蒋铁无错,父王明鉴。父王若压下不予理会,便是对各方都有交待。”钱传瓘有惊,忙言。
  
  钱镠顿感一身轻松,自觉病体大有好转,脸露微笑,示意钱传瓘离去。
  
  钱传瓘跪辞,出了殿门方觉后背冰冷,已是湿了大片。
  
  7
  
  海风腥咸,晨雾如纱。蒋铁与张大长腿、常铁脚板驾着一条破旧渔船,混在百余条出海捕鱼的渔船中,缓缓驶离明州港。船上渔网半挂,鱼篓斜堆,三人皆是粗布短褐、赤脚跣足,面上涂着暗褐色的桐油,与寻常渔户一般无二。
  
  “铁哥,那岛可有名字?”张大长腿一边摇橹,一边低声问道。
  
  “舟山。”蒋铁目光望向海天相接处,“岛上有巡检司,设寨兵六百,专司缉盗。可海盗猖獗至此,这六百人不是装聋作哑,便是与匪勾结。”
  
  常铁脚板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冷哼一声:“怪不得王校尉三千人出海一月,一无所获,进退两难,怕是一举一动都有人向海盗通风报信。”
  
  渔船随着渔民队伍,向东驶去。海雾渐散,碧波万顷。远处一座岛屿浮在海面,青翠如黛,便是舟山。
  
  舟山岛孤悬明州东海,扼三江出海口,控千里海域,上接淮扬海路,下连闽越航道,自古便是渔盐繁盛、商旅必经之地。当世纷乱,战火不休,近海海域管控松弛,各路海盗趁势盘踞,劫掠商船、袭扰渔村,祸乱明州海疆已久。吴越朝廷特于此岛设立巡检司,屯兵设防,稽查海寇、守护航路,一时安澜。
  
  钱传珦与蒋铁深夜长谈,告知蒋铁:是蒋铁刚来明州便有鲁莽,冲撞到了‘四大家’‘八小家’。明州大小家主各各有恼,一起商议:令巡检司陈双、安龙二人,纵容盘踞各处岛礁海盗,劫掠往来商船、屠戮近海渔户,阻断吴越海上商贸,制造明州混乱。
  
  蒋铁与钱传珦商定部署,便轻身简从,暗查明州海防,亲理海盗之乱。
  
  渔船随船队缓缓靠近岛岸,滩头潮平,礁石错落。岛上码头泊着十余艘官船,桅杆上悬着“明州巡检司”的旗帜。渔船靠岸,渔民们卸鱼挑担,各自忙碌。
  
  舟船靠岸,三人弃舟登岛,随渔民人流缓步而行。往来兵卒神色散漫,巡查敷衍,对近海可疑船影视而不见,全无海防戒备之态。
  
  一路行至岛中核心之地,一座青石高墙、门楼森严的官署赫然矗立,门额之上,“舟山巡检司”五字苍劲肃穆,门前甲士持刀,三人知此处便是明州府设立的近海海防核心官署。
  
  守门兵卒见三人布衣草履,似是寻常渔户,当即上前呵斥阻拦,态度倨傲:“巡检司重地,渔户闲人速速退去,不得擅闯!”
  
  张大长腿上前一步:“明州副史,平澜将军,前来视事!”
  
  军士看三人粗陋的渔户打扮,尽有疑惑。蒋铁缓步上前,身姿挺立,周身沉凝气场骤然铺开,不怒自威。无需多余言语,只是淡淡一眼扫过,那股久经沙场、镇守一方的将帅气度,便压得守门兵卒心头骤紧,脸上戏谑尽数褪去,双腿不自觉微颤。
  
  常铁脚板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速速通传司内所有官吏、值守头领前来议事,不得延误!”
  
  领头军士看清铜牌上的纹样,正是明州官牌,脸色骤变,慌忙躬身:“大人稍候,小的立刻通禀!”
  
  片刻之后,寨门大开。为首二人,一身锦缎官袍,面色丰润,与海岛苦寒、匪患频发的境况格格不入。左者名陈双,是舟山巡检司主官,总领海岛海防、剿匪诸事;右者名安龙,为巡检司副将,执掌司内六百巡检军,专司巡查捕盗。
  
  “末将、下官,拜见副史大人、平澜将军!”二人仓促躬身行礼,眼底藏着慌乱与惊疑。
  
  蒋铁抬手,语气平淡:“起身,今日不谈虚礼,只议剿匪要务。近来舟山海盗作乱,情势如何,一一据实道来。”说完直往里走,进入议事大厅。
  
  陈双待蒋铁堂中上方坐定,随即叹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海盗非比寻常——少则数十,多则数百,船快箭利,出没无常。我等六百寨兵,守岛尚可,出海征剿力有不逮。末将已数次上书明州,恳请发水军大舰前来征剿,可至今未见回复。”
  
  安龙在一旁附和:“正是。那帮海盗狡诈至极,官军一到便四散遁入外洋,官军一撤便卷土重来。王校尉率三千精锐出海一月,尚且无功而返,何况我等?”
  
  蒋铁静静听完,不置可否,转头看向堂中其他人:“诸位还有何见解?”
  
  堂中十余人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司内沉寂片刻,一道沉稳声线骤然响起,打破众口一词的推诿。
  
  “启禀将军,属下以为,无需兴师动众、劳烦杭州大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队列末尾,一名青衫小吏缓步出列。此人身形清瘦,眉目端正,神色坦荡从容,不卑不亢,正是巡检司司职文书、兼理巡查谋略的郑成。他官职低微,在一众官吏中向来默默无闻,平日里谨言慎行,从不多言是非,此刻却毅然挺身,直言己见。
  
  陈双面色一沉,厉声呵斥:“放肆!海寇势大,祸乱经年,六百守军尚且束手无策,凭你一介文书,敢妄言无需大军?不知天高地厚!”
  
  安龙亦侧目冷喝,语气凌厉:“军国重事,岂容你一介末吏胡言置喙!速速退下,休得妄议军务,扰乱议事!”
  
  蒋铁抬手制住二人,示意郑成继续。
  
  郑成拱手,娓娓道出:“海盗看似势众,实则松散无纲、各自为战,只为劫掠财货,并无割据守土之心。且其巢穴固定、作息有规,只需摸清其出没规律、探明岛礁巢穴,以精兵智取、设伏突袭,便可分段清剿、逐一击破。兴调数万大军、巨量楼船,耗时耗力、空耗国帑,实属大材小用。”
  
  陈双不等郑成说完,急着说道:“大人莫听此人妄言。郑成原是渔户出身,粗通文墨,狂妄无知,不懂军旅之事。剿匪大计,还需朝廷发兵。”
  
  蒋铁看着陈双、安龙二人,缓缓开口:“既然如此,海盗势大难剿,你二人便亲自去明州,向钱公子禀明实情,请求派遣水军楼船前来助战。”
  
  此言一出,陈双、安龙二人当场怔住,满脸错愕不解。
  
  “大人,舟山防务无人主持,我二人若是离去,恐匪寇趁机作乱,海岛危矣!”陈双连忙躬身推脱,寻词搪塞。
  
  “无妨,有我在此。”蒋铁沉言。
  
  陈双与安龙对视一眼,眼中各有犹疑。陈双试探着问:“大人,可否容我等修书一封,差人送往明州钱公子案前?”
  
  “不可。”蒋铁语气不容置疑,“你二人必须亲往。且带上你等亲信属下一同前往——钱公子说了,要当面问明各人,才好定下征剿方略。我可让我的亲随常大人同你一并前往,也好当面直陈钱公子。”
  
  陈双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才咬牙道:“既如此,末将遵命。”
  
  他转身点了十余人——皆是堂中方才附和之人——连同自己与安龙的一帮军中亲信,计有近百人。临行前,陈双指着郑成,低声道:“郑成,你好生守着寨子,等本官回来。”
  
  郑成躬身:“大人放心。”
  
  陈双、安龙率近百人登船离岛,常铁脚板跟进。蒋铁站在寨门,目送船帆消失在海雾中,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神色茫然的郑成,沉声开口:“自今日起,你接任舟山巡检司主事,总领司内所有防务、剿匪、巡查诸事。”
  
  郑成大惊,慌忙躬身推辞,神色惶恐:“大人万万不可!属下官职卑微、资历浅薄,向来只是文书小吏,从未执掌防务军务。陈大人、安大人只是奉命赴州公干,不久便会归来,属下怎敢僭越顶替主官之职,万万担当不起!”
  
  蒋铁望着他,眸光沉静,语气笃定,道出一句让郑成肝胆俱震的话:“他们不会回来了。”
  
  郑成吓住,满是疑惑。
  
  “待舟山海盗尽数肃清、海疆安定之日,你自可前往明州府狱,见他们最后一面。”蒋铁语气平淡,无半分波澜,却字字雷霆,震彻人心,“此二人盘踞海岛,勾结海寇、纵匪扰民、私吞渔税、懈怠防务,看似兢兢业业守岛剿匪,实则与海盗暗通款曲,坐视匪患蔓延,借匪患之名索要粮饷、推诿罪责,祸乱海疆已久。钱公子早已查实,绝无让他们归任可能。”
  
  郑成慌张,呆立原地。他身居司内,多年来虽察觉二位主官行事诡异、剿匪敷衍、账目含糊,却始终不敢深究、不敢妄议,万万没想到二人竟胆大至此,通匪祸民、私谋私利。更震撼的是,蒋铁初至海岛,短短半日,便看透经年积弊、暗藏黑幕,决断雷霆、洞察先机。
  
  他当即收敛心神,躬身长揖,神色肃穆恳切:“属下愚昧,未能早察奸邪、肃清乱象,愧对海防之责!今蒙将军大人信任,愿竭尽所能、誓死效力,平定海盗、守护舟山!”
  
  “好。”蒋铁扶他起身,“从今日起,你便是舟山巡检司代巡检。我给你十日,整肃寨中兵卒,汰除老弱、庸懦、与匪通者;再给十日,招募岛上渔户中水性精熟、胆略过人者,补足六百之数。二十日后,我要见到一支能战之兵。”
  
  郑成热血上涌,抱拳道:“末将领命!”
  
  8
  
  接连数日,明州州衙大堂刑杖声响隐隐传出,市井豪门人心惶惶,往日横行坊里的衙役、劣绅纷纷闭门敛迹,常在茶坊酒肆高谈阔论的世家子弟销声匿迹。
  
  他初至明便佯作沉沦不问政务,日日流连酒肆街巷,看似沉溺风月,实则微服潜行于乡野渔埠、市井作坊,借醉态麻痹四大家与八小家一众豪强,暗中派人搜罗官吏贪墨、豪门盘剥的实据。蒋铁暗访归来,与他彻夜长谈,把明州底层民情尽数相告,钱传珦心中更是有数。蒋铁先行一步推动政改,触怒明州各方势力,定有密信发往杭州诬告。可杭州方面久无一纸问责、半道训斥,他便洞悉父王默然默许其放手施为,索性决意借整治吏治立威,以霹雳手段刨开明州盘踞数代的陈年毒瘤,既替万千寒门百姓挣脱桎梏,亦借此展露自身治世才干,令杭州朝堂一众老臣刮目相看。
  
  钱传珦一身绯色公服,腰束玉带,端坐案后,带府中节度判官、推官、司户参军、司兵参军、博易务主官、掌书记、营田使等诸位官吏,亲审要案。往日醉眼蒙眬之色一扫而空,眉宇间英气勃发,目光冷亮,脸带微笑,扫视堂下。
  
  案上摆着厚厚一叠文牍,皆是近来微服暗访所得——各县赋税账册、田亩鱼鳞册、盐铁茶引、海贸抽解、渔港抽税,一笔一笔,均有查证,具有查实。
  
  堂下两侧,站立数十名证人——有外地商客,有本地渔户,有市肆掌柜,有山间樵夫,有盐场苦工,有码头挑夫。他们衣衫各异,神色复杂:有惶恐,有愤懑,有期待,也有畏惧。他们被请来时,不知是何缘故,只知是“钱公子有请”,便战战兢兢地来了。
  
  堂中跪着一人,四十余岁,锦袍玉带,面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正是明州税吏曹进。此人仗着舅父史伯的势,在明州税司盘踞十余年,把持漕运、商税、渔税、盐税诸项,层层加码,中饱私囊,百姓恨之入骨,却无人敢言。
  
  “曹进。”钱传珦开口,声不高,却沉如铁锤,“天宝三年至天宝六年,明州商税账册,你可曾过目?”
  
  曹进伏地叩首:“回侯爷,下官……下官主管漕运,商税非下官……”
  
  “账册上每一页,皆有你的签押。”钱传珦打断他,从案上抽出一卷账册,掷于地上,“要不要本侯一页一页念给你听?”
  
  曹进身子一颤,不敢再言。
  
  钱传珦抬手,堂下一个苏州商贾颤巍巍上前,跪禀:“侯爷,小民天宝四年从苏州运绸缎来明州,货值三百贯。按朝廷税则,商税三十取一,不过十贯。可曹大人手下的税吏,硬是收了小民三十贯,说是‘损耗费’‘仓廪费’‘验货费’。小民不服,便被扣了货,关了三日,最后又交了二十贯‘放行钱’才脱身……”
  
  又一名慈溪渔户上前:“侯爷,小民世代打鱼,每月渔获交‘港耗’三成,交‘渔会例钱’两成,交‘修船费’一成,到手不过四成。今年开春,小民交不够数,曹大人手下便把小民的船收了去,说抵债。小民一家老小,全靠那条船活着啊……”说罢伏地痛哭。
  
  再有鄞县米铺掌柜、奉化茶商、象山盐工……一人接一人,字字血泪,桩桩属实。
  
  曹进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传珦冷冷看着他:“曹进,你还有何话说?”
  
  曹进猛地叩头如捣蒜:“侯爷饶命!侯爷饶命!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那些规矩,都是上头定的,下官只是……”
  
  “上头?”钱传珦冷笑,“哪个上头?你且说出名字来,本侯一并审了。”
  
  曹进语塞,僵在原地。
  
  史伯面色铁青。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曹进,又看了看两侧的证人,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却很快压下,堆起笑脸,躬身道:“侯爷,这曹进,是下官的外甥。”史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恳切,“他年少无知,处事不当,得罪了人,下官自会严加管教。侯爷初来明州,诸事繁忙,这点小事,不劳侯爷费心。下官带他回去,定当重责,绝不姑息。”
  
  钱传珦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如三月春风,却让史伯心底一寒。
  
  “史大人言之有理。”钱传珦慢悠悠道,“子不教,父之过;甥不教,舅有过。史大人政务繁忙,没有空管教外甥,本侯闲来无事,便替你来管教一二。”
  
  他一拍惊堂木,声如雷霆:“来人!曹进贪墨税银、苛虐百姓、罪证确凿,先打四十大棍,再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侯爷!”史伯大惊失色,急步上前,“侯爷三思!曹进毕竟是朝廷命官,未经奏报,怎能……”
  
  “史大人。”钱传珦打断他,笑容依旧温和,“本侯是明州之主,你是节度判官。本侯要打一个税吏的板子,还要奏报谁?奏报你吗?”
  
  史伯张口结舌,僵立当场。
  
  堂下衙役已上前按住曹进,大棍落下,闷响连连。曹进杀猪般嚎叫,十棍过后,声音渐弱;二十棍过后,只剩**;三十棍过后,气息奄奄;四十棍毕,已是皮开肉绽,昏死过去。
  
  史伯脸色青白交替,嘴唇哆嗦。众官吓住,无敢言语。
  
  钱传珦轻轻挥手:“押下去。”
  
  曹进被拖走,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堂中证人无不震动,有人落泪,有人低泣,有人攥紧拳头,有人仰天长叹——十余年积怨,今日终见青天。
  
  钱传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然,仿佛方才只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带下一个。”
  
  衙役唱喏,片刻后,一人被押上堂来。
  
  此人二十余岁,锦袍玉冠,面如冠玉,眉宇间尽是倨傲之色,即便跪在堂上,亦是昂首挺胸,目无余子。正是明州四大家之一、楼氏家族的嫡长孙楼建,人称“明州大公子”,也是前掌书记的女婿——那位掌书记,正是钱传瓘的岳丈。
  
  楼建在明州横行多年,欺男霸女、强占田产、垄断海贸、私设税卡,百姓敢怒不敢言。他背后站着楼氏百年望族,站着钱传瓘的岳家,站着明州半数官吏,寻常人谁敢动他分毫?
  
  然而今日,他却被人从街头直接锁拿到府衙,一路押解而来,引来满城百姓围观,万人空巷。
  
  堂下证人尚未开口,堂外忽然一阵骚动。十余位锦袍玉带的老者鱼贯而入,正是明州“四大家”“八小家”的家主们。他们或面色阴沉,或神色倨傲,或假意含笑,各自寻位坐下,目光齐齐看向堂上。
  
  楼建见自家人到了,胆气更壮,昂首道:“钱公子,不知在下犯了何罪,要这般锁拿?”
  
  钱传珦不答,只问:“楼封,天宝五年三月,你可曾在鄞县南郊强占民田二百亩?”
  
  楼建冷笑:“那是买卖,有契约为证。”
  
  “契约何在?”
  
  “自然在家中。”
  
  钱传珦抬手,堂下九名老农颤巍巍上前,跪禀:“侯爷,我等小民是那二百亩田的原主。楼公子当年只给了小民每人二十贯钱,便强占了田地,我等不依,便被他的家丁一番打骂。那契约……我等小民从没见过,是楼公子自己写的!”
  
  楼建面色微变,却仍强辩:“一群穷民,前来诬告!”
  
  钱传珦再问:“天宝五年八月,你可曾在慈溪县强抢民女周氏为妾?”
  
  楼建脸色更沉:“是她本人自愿,我也给了银两!”
  
  堂下一个年轻妇人上前,泪流满面:“侯爷,小女子当年已有婚约,是楼公子派人抢了小女子去,强行为妾。小女子的未婚夫去讨要,被他的人打成重伤,不治身亡……”
  
  楼建额头见汗,仍硬撑:“血口喷人!”
  
  钱传珦继续问,一件一件,桩桩件件——强占盐田、垄断茶市、私收码头税、殴伤商贾、打死船工……十余个证人轮流上堂,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楼建的脸色从倨傲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铁青,终于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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