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续
第五章续 (第2/2页)堂下四大家、八小家的家主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怒色,有人暗自心惊,有人垂下眼不敢直视。
一旁推官安蕃附耳:“刺史大人,此人妻姐嫁予公子尊兄传瓘公子。”四大家、八小家各家主,一齐拱手:“公子大人,明州杭州向来一家,如今如何向着外人?须知明州四大八小,支撑钱氏半壁江山,两浙之地才有安稳。”
堂中一静。
正在此时,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常铁脚板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陈双、安龙等近百人,个个面色灰白,惶惶不安。
“侯爷!”常铁脚板抱拳,“属下奉命,带陈双、安龙及舟山巡检司近九十三名官兵,前来明州,向侯爷请调水军楼船,征剿海盗!”
陈双、安龙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侯爷,舟山海盗猖獗,下官等剿匪不力,恳请侯爷发兵……”
钱传珦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却不搭话,只微笑地看向常铁脚板:“蒋兄果要请兵?”
常铁脚板上前一步,低声道:“侯爷,铁哥让我转告公子:是他命这二人‘奉命’请兵,还要他俩带上全部亲信前来‘作证’,说是海盗势大,非水军楼船不能剿灭。”
钱传珦听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带着几分嘲弄,几分了然,几分快意。
“这群蠢货。”他低声自语,“这么快就送上门来,这里牢狱都还没腾空呢。”
常铁脚板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强忍住笑,垂手而立。
钱传珦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陈双、安龙等人,又扫过四大家、八小家的家主们,最后落在史伯、楼封、郑塞、丰路、安蕃等官史身上。众人面色铁青,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陈双、安龙。”钱传珦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们在舟山多年,官匪一家,本侯尚未追究。今日你们既然来了,便暂且在明州住下。待我蒋兄剿除海盗,再作定夺。”
他顿了顿,淡淡道:“来人,将他们打入死囚,听候问斩。”
陈双、安龙脸色骤变,欲要争辩,却被衙役左右架住,拖了出去。姜生、铁仁领门外二百精卫一拥而上,将这九十三人按住一一带下。
楼封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侯爷,陈将军、安将军是朝廷命官,不经审讯,未经奏报,怎能说斩就斩……”
“楼大人,”钱传珦打断他,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寒意凛然,“何必着急?”
楼封语塞,面色青白交替,终究没敢再言。
钱传珦环顾堂中,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微笑再盛,缓缓而言:“诸公,楼建这案,有何分说?”
不等人开口,钱传珦继有一声断喝:“楼建,你恶贯满盈,无耻下作,我兄传瓘亦是羞于见你。不如我早早送你远去。”
钱传珦脸上笑容顿收,一拍惊堂木:“来人!将楼封押往街市,明正典刑!”
楼封瘫倒,被衙役拖了下去。
堂下史伯、楼封、郑塞、丰路、安蕃等人,还有四大家、八小家的家主们,霍然起身,有人要开口,有人要上前,却见钱传珦冷冷扫来一眼,那目光如寒冰如刀锋,竟无一人敢出声。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明州这潭水,浑了太久了。本侯奉命镇守此地,不是来与诸公做亲做友的,是来替朝廷、替百姓,把这潭水澄清的。”
堂中死寂,落针可闻。
钱传珦起身,昂首挺胸,步出堂外。
史伯等人,无敢正视;证人百姓,顶礼膜拜。
常铁脚板紧随其后,出了大堂,才低声道:“侯爷,铁哥还让我转告一句话。”
“说。”
“铁哥说,明州这潭水,清一分是一分,不性急;惩处犯官,要依法别乱法,不使性。”
钱传珦脚步微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蒋兄还是这般沉稳沉静。请蒋兄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望向远处海天相接处,目光深远:“这明州的吏治,才刚开了个头。接下来,该清田亩、均税赋、通商贸了。等这些都办完了,蒋兄的海盗也该剿干净了。”
常铁脚板抱拳:“侯爷英明。”
钱传珦摆摆手,大步离去,却有一个寒颤。
一阵寒风袭来,明州的冬天,似乎来了,明显早,更冷,凶。
9
初冬朔风卷着咸寒海风,浙东近海浪涛翻涌,灰白寒雾终日笼罩韭山列岛。岛岸枯苇尽被霜打,礁石覆着薄盐白霜,寒潮裹挟冷雨连绵,困守岛内曹彪一伙粮草日渐枯竭,岛中大小山洞、临时窝棚里,一众海盗饥寒交迫,存粮早已见底。
此前郑成领明州新设巡检水师,大小战棹层层封锁韭山各处出海口,近海大小航道尽数堵死,一粒米、一捆柴都难以送入岛内;张大长腿带着一批民夫、巡检兵丁沿岛岸分段筑垒,一步步向内收缩营垒据点,步步蚕食海盗活动的山林滩涂,旬日围困之下,岛中粮荒、冻病接连爆发,不少喽啰冻饿卧榻,曹彪蹲坐寨中的大石上,一筹莫展,进退无路。
他望着海面,那些黑压压的战船像铁桶一般,将韭山列岛围得水泄不通。日出时,它们在那里;日暮时,它们还在那里。风来了,它们不退;浪来了,它们不走。官军先是占了最外围的几处礁石,然后是东面的小山头,接着是西面的那片缓坡。每占一处,便竖起栅栏,插上旗帜,昼夜值守。岛上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能吃的野菜、树皮也越来越少。
“大哥。”一个瘦削的少年踉跄走过来,嘴唇干裂出血,“后山又倒了三个,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曹彪没有应声,只是攥紧了拳头。
“大哥,咱们降了吧。”少年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弟兄们虽不说,心里都在想。再撑下去,不用官军打,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降?”曹彪苦笑,“降了也是死。陈双、安龙早把咱们卖了。如今明州那位刺史大人,正缺几颗人头立威呢。”
少年沉默了。
再过数日,有人病倒。
先是发热,接着是腹泻,浑身无力,躺在草铺上起不来身。一个,两个,三个……不到三天,病倒的已有二十余人。没有药,没有大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天天消瘦下去,有的烧得说胡话,有的拉得脱水,奄奄一息。
曹彪站在病号棚前,脸色铁青。他看着自己的弟兄一个个病倒在眼前,却束手无策,那种无力感比刀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大哥,要不……”少年欲言又止。
“说。”
“要不,咱们向官军求医?他们围了这么久,一直没进攻,兴许……”
曹彪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大石上坐下,望着海面发呆。
翌日清晨,一艘小艇从官军船队中驶出,船中两人,船头立着一人,身形魁梧,正是张大长腿;船上坐着一位老者,背着药箱,身旁放着几袋粮食。小艇靠岸,老者上岸,也不说话,径直走向病号棚,开始诊脉开方。
张大长腿把粮食卸在寨门口。
曹彪怔怔看着那几袋粮食,问:“谁让你来的?”
“明州副史,平澜将军。”张大长腿,正视曹彪。
曹彪心头一震,半晌说不出话。他走到病号棚外,隔着栅栏往里看。那老者正蹲在一个病倒的海盗身边,用银针扎他的穴位,又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递给旁边的人,嘱咐如何煎服。
曹彪僵在原地,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一句话。
隔了几日,病倒的海盗们陆续好转,能下地走动了。那老者每隔两日便来一次,每次都带些粮食、药品,不多,却刚好够岛上的人续命。
曹彪终于撑不住了。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袍,独自驾着小船,驶向那艘最大的战船。
旗舰船头,一人负手,昂首而立,玄衣猎猎,目光温暖,正是蒋铁。
曹彪跪在船板上,伏地叩首:“罪民曹彪,率韭山列岛三百二十七名弟兄,愿降将军。”
蒋铁俯身,扶他起来:“起来说话。”
曹彪起身,偷眼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平澜将军——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也比想象的要沉静。没有胜利者的倨傲,也没有招降者的施舍,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普通人。
“为何降?”蒋铁问。
“将军围而不攻,是给曹某留了体面;将军派医送粮,是给岛上弟兄留了活路。”曹彪低头,声音有些涩,“曹某虽是粗人,也知好歹。”
“既降了我,便要守我的规矩。”蒋铁说,“从今往后,不得劫掠商船、骚扰渔户。愿留者编入巡检寨,按月发饷;愿归田者,分给田地、渔船,令其自食其力。”
曹彪怔住,他本以为投降之后,轻则充军发配,重则砍头示众,没想到蒋铁既不杀他,也不夺他的船,还给了出路。
“将军……”他喉头滚动,眼眶泛红。
“还有一事。”蒋铁看着他,“那些小股海盗,你可说得动?”
曹彪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将军这是要他把各处零散的海盗也招降过来,一劳永逸地肃清海面。他沉吟片刻,抱拳道:“将军,那些小股海盗,多是穷苦出身,被逼无奈才落草。他们背后是明州的‘四大家’‘八小家’,暗中给粮饷、通风报信。他们怕的不是官军,是刺史大人清算旧账。”
蒋铁呵呵有笑:“我蒋铁向来一诺千金。你只说你曹彪现在如何?”
曹彪心头一震,抱拳道:“有将军这句话,曹某必不辱命!”说完即回本小岛,召来各方头目。
曹彪端起陶碗抿一口粗茶,环视周遭一众寨主:“诸位困在孤岛、荒礁,日日靠风浪抢商船过日子,心里都清楚,明州四大家、八小家靠着咱们走私捞满腰包,出事便把咱们推出去顶罪。先前陈双、安龙受豪门指使,遇事弃匪自保,诸位往年吃过的亏还少?”
一名短髯匪首抱臂蹙眉:“曹寨主说得实在,可官府历来剿匪不留活口,贸然投诚,下场怕是牢狱砍头。”
曹彪摆了摆手:“寻常官吏的确爱清算旧账,可咱们归降的是平澜将军蒋铁!先前我困守韭山,被巡检层层围困,粮尽伤病满营,蒋将军没有趁势强攻屠戮,反倒送粮派医,救了我全寨几百弟兄性命。此人说话算数,既往罪责一概豁免,只编录入巡检队伍,按月领军饷,守近海、护商船,凭本事安稳养家,不比刀尖舔血、饱一顿饿一顿强?”
另一盘踞礁岛的瘦小头目迟疑:“真不追究从前劫掠旧事?四大家要是恼了,暗中加害咱们怎么办?”
“钱公子正着手整治明州豪强,陈双、安已然在官府监控之下,四大家自顾不暇,哪还有能耐暗害各位?”曹彪起身,诚恳相告,“蒋将军在韭山设巡检寨,我归降之后麾下弟兄全数入编,有家眷的统一安置在岛上新民聚落,开荒分田。往后不用躲风浪、避水师追捕,晴天出海巡防,闲时耕田渔猎,妻儿不必跟着颠沛流离。”
边上一名老匪长叹:“咱们大半都是走投无路才落海为盗,谁愿意一辈子刀口谋生?”
曹趁热打铁:“眼下近海巡检水师布防日渐周密,往后商船有官兵护航,劫掠越来越难,寒冬粮荒一来,孤岛连粮草都运不进来。归顺蒋,是上岸安家的唯一活路,诸位仔细掂量。”
一众头目彼此对视,片刻纷纷颔首:“既然是平澜将军收编,我等愿弃刀归降,全寨随曹寨主入巡检营!”
各股海盗头目纷纷驾船来投,林林总总,不下六七百人。蒋铁一视同仁,将他们都归入曹彪麾下。曹彪的队伍,一时之间扩充到上千人。蒋铁顺势在韭山列择临海高地修筑巡检大寨,拨定额兵丁,由曹彪统辖,常年巡弋周边洋面,守护闽浙往来商船航道,近海短途航线迅速安稳。
韭山既定,蒋铁的目光随即投向更大的威胁——双屿岛的张汉杰。
紧邻双屿岛一带,另有张汉杰盘踞海岛,勾结日商龟山大朗,收纳亡命浪人,垄断中日民间海贸,大肆劫掠过境商舶,致使吴越海外课税连年锐减。郑成禀报此伙匪寇凶残暴虐,掳人焚船无恶不作。
蒋铁定下诱敌深入之计:挑选数艘满载绸缎、瓷器的伪装商船,循惯例驶入双屿外海诱引匪寇;水师精锐战棹悉数隐伏周边岛礁雾区,静待匪船出巢。张汉果然贪利尽出,大小匪船全数驶出狭窄港湾,一头闯入预设包围圈。埋伏水师四面合围,一场海战过后,当场擒获匪船二十二艘,焚毁盗舟三十余,寇众死伤千余,张汉杰与龟山大朗仅带数艘快船突围,仓皇亡命海上。
战后蒋铁在双屿港设立固定泊船所,常年留置三艘巡船驻守,扼守浙东对日海上咽喉,海贸课税日渐充盈。
诸事暂歇,郑成偕曹彪一同面禀,岑港深山海岛尚盘踞数千流民部众,就地垦荒渔猎、自给自足,自建一方世外坞堡,平素极少出海劫掠,唯独拒不接受官府管辖,历任官吏忌惮其人多势众,向来放任不管。蒋铁心生好奇细问底细,郑成答:早年皆是各地避罪流民落脚,中途突有二十四名异乡强人落脚岑港,身手卓绝,凭武力统合全寨,自此壁垒森严,从不与外界互通往来。曹彪还说,自己数度登门拜访皆被拒之门外,只隐约听闻那二十四强汉均来自洪州。只是岑港那伙人近日频频出海,似乎在寻找什么。
洪州二字入耳,蒋铁心头一震。
恰在此时,常铁脚板自明州归来。
“铁哥!”常铁脚板抱拳,满身风尘,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明州那边如何?”蒋铁问。
常铁脚板回:“钱公子在明州大开杀戒。税吏曹进被打了四十大棍,下了大狱,已难长久;楼家的嫡长孙楼建,被拉到街市上斩了;陈双、安龙那八十九人,也都被押入死囚牢,说是要择日问斩。”
蒋铁脸色一沉。
“明州世家大族,皆有怨言。”常铁脚板顿了顿,“钱公子恣意任性,怕是要出大事。”
蒋铁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剿匪的事,先放一放。”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岛礁、水道、港口,“但海防的事,不能停。”
他转身看向郑成:“郑成,从今日起,速办几事。”
“属下听令!”
“以烽火台、瞭望台为核心,在舟山本岛及各主要岛屿修建预警体系,确保能及时发现海盗动向。一岛有警,诸岛皆知。”
“在韭山、双屿等重点岛屿修建寨堡、营寨和防御工事,作为海盗清剿和航道保护的基地。这些地方,要能守得住、屯得了兵、存得了粮。”
“以楼船军为核心力量,配备楼船、战棹等不同类型的船只,负责海上巡逻和围剿。楼船主战,战棹主速,各司其职。”
“设立都巡检司、巡检寨,各司其职,各负其责,不得推诿,由你统领,日常缉捕。”
郑成抱拳:“将军放心,属下必当尽心竭力!”
正当全境海防工程有条不紊铺开,舟山海面突燃紧急狼烟,斥候火报:一艘巨形俞氏商舰高悬“俞”字号大旗突现远洋,有大群海盗尾随跟踪。
“俞”字大旗,是俞大娘?蒋铁心中冷一闪念。
他想起多年前,在泗州临淮关码头,那个站在船头英姿飒爽的女子。那时他正带着何梦等人从北地南逃,走投无路,是俞大娘收留了他们,用那条航船载着他们渡过了危机,也把何梦、何美等人送到了洪州安庄。
他想起俞大娘那双明亮的、敢与风浪对视的眼睛,想起南吴之主徐温说是她正在亲身抚育着他与何梦的一对龙凤双娃,想起了表哥安理……
她怎么会来明州?
“报——”又一个斥候进来,“张汉杰和龟山大郎纠集台州海盗、日本浪人,出动三四百条海船、二三千人,大举围攻俞字商旗!”
蒋铁霍然起身。
“报——曹彪率属下千余人正在全力护航,寡不敌众,紧急求援!”
蒋铁一把抓起桌上的长剑,几步跨出门。
10
战船劈波斩浪,船队全速驶向舟山海域。
及至交战海域,海天相接处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船影。
蒋铁抬眼一望,眼前俞氏巨舰远胜往日所见,桅高数丈、四重舱楼,船体巍峨如山,船首雕着龙首,船尾饰凤尾,三根巨桅高耸入云,帆上绣着一个巨大的“俞”字。即便被数百条小船围攻,那巨舰仍稳如泰山,船上的水手用弓弩、火油顽强抵抗,不时有小船被击中起火,沉入海中。
海盗众多,疯狂攀附。倭寇的快船如蝗虫般从四面八方扑来,有的已经靠帮登船,甲板上喊杀声震天。曹彪的船队在巨舰外围苦苦支撑,千余人对两三千人,兵力悬殊,渐渐不支。
蒋铁目光扫过战场,心头一沉。
这艘俞字大船,比当年他搭乘的那条,大了何止数倍。当年的船已是江中巨舰,眼前这艘,简直是一座浮在海上的城池。
“加速!”蒋铁厉声下令,“撞过去!”
战船全速冲向海盗船队,船首劈开海浪,激起数丈高的白浪。海盗们见官军战船杀到,顿时慌乱起来。
“是平澜将军!平澜将军来了!”曹彪的人马首先喊起来,士气大振。
可张汉杰立在船头,手按刀柄望向来船,非但不退,反而狞笑一声:“来得好!我正愁找不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挥动令旗,海盗船队迅速分成三队。一队掉头迎向蒋铁,一队继续围攻俞字大船,一队死死咬住曹彪。
三面开战,各不相顾。
蒋铁的船队如一把尖刀,直插海盗船队核心。可张汉杰早有准备,迎上来的海盗船数量众多,且船小灵活,在战船之间穿梭自如,箭矢、火油、钩镰、挠钩齐上,缠得蒋铁寸步难行。
“铁哥,这帮贼骨头有备而来!”张大长腿一刀砍翻一个跳帮的倭寇,浑身是血,大声喊道。
蒋铁目光一凛,扫过海面,迅速判断局势。
擒贼先擒王。
“跟我来!”他大喝一声,纵身跃上一条快船。
张大长腿、常铁脚板紧随其后,三人驾着战棹,如离弦之箭,直冲海盗旗舰。
海盗们见有快船冲来,纷纷放箭阻挡。蒋铁挥剑拨开来箭,身形如鹤冲天,一脚踏上旗舰船舷,翻身跃上甲板。
“张汉杰!龟山大郎!蒋铁在此!”
他一声断喝,声如雷霆,震得甲板上的海盗们心头一颤。
张汉杰正在船楼指挥,闻声回头,见蒋铁已杀上船来,脸色骤变。龟山大郎站在他身侧,手握武士刀,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さあ、私はあなたを殺す!”
数十名倭寇一阵疯狂喊叫,拔刀冲上前来,刀光如雪,将蒋铁团团围住。
蒋铁不退反进,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当头一名浪人应声倒地。他脚步不停,舒展身躯,左劈右刺,剑剑封喉。浪人们虽然凶悍,却挡不住他那凌厉无匹的剑势,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溅满了甲板。
张大长腿、常铁脚板也杀上船来,三人背靠背,如三把尖刀,在敌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蒋铁抓住间隙,纵身跃出包围,直取张汉杰。
张汉杰大惊,拔刀抵挡。两人刀剑相交,火星四溅。张汉杰虽然凶悍,见蒋铁勇猛异常,心中早怯,三五招便被逼得连连后退,刀法散乱,险象环生。
龟山大郎见势不妙,挥刀来救。他的刀法诡异,刁钻狠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蒋铁以一敌二,剑势却丝毫不乱,一套钟馗下山,压得二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此时,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蒋铁心头一凛,偷眼望去,只见远处又有一支船队杀到。船头上旗帜飘扬,赫然是岑港的方向。
张汉杰也看到了,顿时狂笑出声:“蒋铁!不想岑港道上的兄弟们竟来帮我了!今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精神大振,刀势陡然凌厉起来,与龟山大郎一左一右,夹攻蒋铁。一群倭寇也是紧紧围了上来。
蒋铁咬牙苦撑,心头却暗暗叫苦。岑港那数千人,若真来帮张汉杰,今日怕是凶多吉少。可他没有退路——身后是俞大娘的船,是曹彪的弟兄,是郑成的六百人。
他必须撑住。
“铁哥!”张大长腿和常铁脚板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想要冲过来帮忙,却被数十名倭寇死死缠住,寸步难行。
张汉杰越战越狂,刀刀狠辣:“蒋铁,你也有今天!”
蒋铁不语,剑势沉稳,一剑一剑化解着众倭的攻势。可贼寇四面围攻,他渐渐感到吃力,手臂酸麻,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就在此时——
海面上忽然炸开一片水花。
二十余道人影从水中跃起,如蛟龙出海,直扑旗舰。他们身法极快,眨眼间便登上甲板,刀光一闪,便有数名倭寇倒地。
“铁哥!我等来了!你且让开!”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蒋铁浑身一震,定眼看去,只见那二十余人中张张都是熟悉而又亲切的面孔——正是当年跟随他的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八勇,还有表哥安理身边的十四卫金、银、铜、铁,智、信、仁、勇、严,和礼、义、廉、耻、忠!另有一人,身形瘦削,目光如电,正是赵匡!还有一人,面容儒雅,手持长剑,正是宋胤!
八勇、十四卫、赵匡、宋胤!
二十四人,一个不少!
他们不是应该在洪州吗?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从水里冒出来?赵匡、宋胤竟然活着。
蒋铁又惊又喜,一时竟愣在当场。
“铁哥,我来了!”江勇挥刀直取张汉杰。其余兄弟,纷纷喊道:“铁哥,这些倭奴交给我等兄弟!”
甲板上瞬间乱成一团。八勇刀剑势道刚猛,一击取命;十四卫如虎入羊群,刀刀见血;赵匡剑法精妙,一招一式皆有章法;宋胤身形飘逸,在人群中穿梭如电,所过之处,倭寇纷纷倒地。
那二十四个人,像是从修罗场上杀出来的鬼神,锐不可当。海盗们被杀得鬼哭狼嚎,抱头鼠窜。
张汉杰大惊失色,连连后退:“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
八勇一齐围来。江勇一刀劈下,张汉杰举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崩裂,刀飞了出去,被河勇、湖勇、海勇三个按住。龟山大郎想要逃跑,被赶上来的清、浅、淡、泊八勇拦住,就地擒拿。
十四卫、赵匡、宋胤,大展身手,大开杀戒。船上贼寇个个倒地,非死即伤。
“铁哥,这两个怎么处置?”江勇问道。
蒋铁收剑入鞘,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头涌起万千思绪,却只沉声道:“先捆了。”
“喏!”
甲板上很快被清理干净。海面上的战斗也接近尾声——岑港来的船队并未攻击官军,而是径直冲入海盗船队中,与曹彪的人马内外夹击,将张汉杰的残余势力彻底击溃。
蒋铁立在船头,望着那些在甲板上忙碌的熟悉身影,久久没有出声。
十四卫,八勇,赵匡,宋胤。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们怎么会从洪州来到明州?岑港那数千人,难道就是……
他忽然想起曹彪说过的话:那二十四人,是从洪州来的。个个战力非凡,官军无法。
原来,就是他们。
“铁哥。”江勇等众兄弟忙完一阵走过来,抱拳道,“我等弟兄,是否来迟?”
蒋铁看着他,又看看其他人,缓缓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金卫等十四卫过来,低头轻声:“铁哥对不起,我等实在惭愧。”
赵匡一笑:“铁哥,这事说来话长。我等这里,还有上千兄弟。”
蒋铁心头已是了然,回头看向岑港方向那些正在收拢船队的船只,问道:“岑港那些人……”
“都是自己人。”宋胤走过来,拱手道,“将军,这些年我们在岑港,不是作匪,只想安生。不想在这里遇到了将军,还有俞大娘航船。”
蒋铁怔住,转头看向那艘巨大的俞字商船。船上的战斗也已结束,水手们正在清理甲板,搬运伤员。船艏立着一人,青衫飘飘,英姿飒爽,正是俞大娘,身边正牵着一女孩。那女孩神色神情,绝似何梦,也在怔怔地望着蒋铁。
蒋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飞身而上,却迈不开腿;想急切拥抱,却怕直面相见。只是眼泪直下,难于止住。
蒋铁泪眼之中,仿佛看到何梦,娇美娇羞的模样;仿佛听到何梦,哀怨哀苦地低泣。
他低下头去,再抬起头来,已是哭得不能自已,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双手却是,朝前一伸,想要拥抱,面前一切,感觉一片虚空,无尽的悲哀、沉重的忏悔,汹涌而来,将他层层包裹、牢牢紧缚。
海边日落,海上风起,海面殷红,海空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