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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明州腥风

第六章 明州腥风 (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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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大娘的远洋巨艨艟稳泊舟山近海海面,海风卷着咸腥气息掠过船舷。艏楼之上,急忙登船而来的蒋铁侧身立在栏边,先是述说自己这些年来的遭遇,再静听俞大娘细数洪州安庄变故、远航跨海寻访的始末。
  
  自楚州一别,何梦积郁缠身,一到安庄便因产难香消玉殒;表哥安理独守安庄,经年劳心劳力,又时时牵挂离散旧部,最终油尽灯枯,撒手人寰,两人故去已有七、八年了。一桩桩旧事入耳,蒋铁眼眶渐湿,伸手将身侧幼女俞小娘紧紧护在怀中,生怕一松手就会被别人抢去。从未见面,父女生疏,小娘身子微微挣动,却也不曾彻底挣脱,只垂着眉眼,默默依偎。
  
  不远处,赵匡、宋胤二人快步上前,面上难掩重逢的欣喜。“铁哥!”赵匡声亮,语声难掩激动,“霍生大哥同众兄弟全都阵亡在那个风雪之夜的砀山午沟里。我和宋胤九死一生逃脱,返身沿路找不到铁哥,后辗转去了洪州安庄。不想今日得以相见。”宋胤在旁说道:“我等兄弟出走洪州,来到明州,听闻平澜将军驻节明州,又来舟山清剿沿海盗匪,我与兄弟们日日打探消息,盼着重逢。方才见俞大娘座船被一伙海盗围堵,我等当即点齐岑港人手赶来驰援,也算赶巧,恰好遇上铁哥与这伙海盗交战。我等派出的哨船连日巡海,今见张汉杰、龟山大郎一伙海盗势众,不敢迟疑,全员来援。”
  
  蒋铁抬目望去,堂前分列八勇、十四卫一众旧部。这群昔日并肩的兄弟今在这里久别重逢,目光相撞,众人皆是心头五味杂陈,纷纷垂下头颅,不敢与蒋铁对视。
  
  俞大娘轻叹一声,语声沉缓:“世事浮沉,皆是天命。当年蒋府一别,你与安理将军便是生死两隔;楚州北神堰船头,你与何梦娘子挥手作别,竟也成永诀。还有令郎蒋小铁,性情执拗,执意不肯随我出海,如今守在洪州故土,你父子亦是缘悭一面。”
  
  话音落,怀中的俞小娘彻底挣开蒋铁,快步扑入俞大娘怀中。她小小的身子缩在大娘臂弯里,抬眼看向蒋时,眸中带着怯生与疏离。那眼神清寂又凄惶,竟与当年何梦临终前的神色如出一辙。
  
  蒋铁心口骤然一缩,一股沉郁悲恸自心底翻涌而上。他分明看到,这就是何梦作别这个世界时,那无比绝望、无比惊恐、无比哀求的眼神。他猛地大吼一声,想把海水吼干涸,要把时光吼倒流,把这乾坤吼回转。他要回到楚州北神堰,回到何梦身边,回到洪州安庄,回到表哥安理那里,同兄弟们一道,一碗浊酒,度过余生。他睁开泪眼,见眼前的世界仍然是一片腥恶,周边的乱世并不为他所动,愤然有怒,长啸破风。周遭被俘的张汉杰、龟山大郎一众海盗听闻这股英雄气概,激荡风云,震慑灵魂,个个胆寒,伏在地上,无敢动弹。
  
  八勇齐齐上前屈膝跪倒。当年一到安庄,众人未能护得何梦周全,这份愧疚积压多年,此刻尽数爆发:“铁哥,我等有负所托,未能看护好嫂子,甘愿领罪!”
  
  紧随其后,十四卫也俯身叩首。昔日众人不听安理劝阻,执意离开安庄闯荡,如今想来,恰是这份莽撞,令安理独木难支、积劳而亡:“我等当年任性出走,都是有罪之人。恳请铁哥惩处。”
  
  赵匡、宋胤对视一眼,亦伏地请罪:“当初是我二人撺掇兄弟们离开安庄,一心想着出外建功。错在我二人,与旁人无干!”
  
  一时间,船楼之上跪倒一片。海风呜咽,众人肩头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蒋铁缓步走到众人身前,目光一一扫过这些共过生死的旧友。往事历历在目,乱世之中,人人身不由己,又岂能独怪某一人。他缓缓抬手,沉声道:“都起来吧。事到如今,错不在你们,是我之过。”
  
  众人闻言,越发愧疚,伏在地上不肯起身,一齐嚎啕大哭,磕头请罪。八勇哭:“铁哥,我等错了,对不起您……”十四卫哭:“理哥啊,我等兄弟都不是人啊……”赵匡、宋胤伏地痛哭:“是我兄弟俩,对不起大伙……”
  
  俞小娘离开俞大娘怀抱,轻轻来到蒋铁面前,微微一声:“父亲——!”
  
  这一声,极轻微,极甜美,极温柔,极清越,却压住了海上腥臭寒风,压住了男人粗野哭声,压住了蒋铁一腔悔恨。
  
  蒋铁再度泪奔,伸出手去,想要再抱俞小娘。小娘犹豫片刻,往前寸寸挪着小步。蒋铁向前徐徐挪着步子,极轻极缓,慢慢弯下腰,小心把小娘抱回胸前。这次,蒋铁清晰地感觉到,他抱着的就是何梦,他已经回到了那个明媚温馨的世界,带着何梦来到了自在安逸乐土之上,泪水如洪峰决堤般奔流而下。
  
  俞大娘忍着泪,侧身引过一人。此人一身闽地客商装束,气度雍容,正是闽王王审知之侄、闽地副主王延兴。“这位是王延兴大人。此番我能改造远洋大船、跨海而来,全赖王大人鼎力相助。”
  
  蒋铁怀中抱着女儿,不便行大礼,略欠身致意:“有劳王大人相助,蒋某感激不尽。”
  
  王延兴连忙还礼,笑容谦和:“久仰平将军威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昔日我与安理将军相交莫逆,如今又得结识将军,也算缘分。再者,我闽王府琅琊郡君妹妹嫁与吴越钱传珦,论起姻亲,你我也算一家。”
  
  “原来是贵客来了。”蒋铁面上终于浮出一丝笑意,“王大人远来辛苦,不妨随我同往明州衙署,去见刺史大人。”
  
  说罢,他转身看向依旧围立的八勇、十四卫与赵匡、宋胤:“诸位弟兄,起身说话。这些年漂泊在外,可曾为非作歹?”
  
  江勇率先直起身,语气坦荡:“我等纵然饥寒交迫,也从未做过半分伤天害理之事。”
  
  蒋铁又追问:“当年为何流落至此?”
  
  河勇答道:“当年我等离开安庄,本意前往杭州寻你。可到了杭州城,四处打探不到你的踪迹。寒冬腊月,众人困在西兴运河之上,借酒消愁,夜半突起大风,船只失了航向,一路顺着浙东水系漂流,阴差阳错便到了明州地界。彼时吴越水陆皆设关卡盘查,我们进退不得,只得暂且滞留。”
  
  “后来又如何占了岑港?”
  
  湖勇续道:“初到明州,我等以沿岸随处捕鱼为生。常有盗匪劫掠渔户,当地百姓苦不堪言。我们索性联手乡民,驱走盗匪,就此驻守岑港。四方逃难之人听闻此地安稳,纷纷前来依附,渐渐聚成一处。”
  
  海勇又道:“我等待带着众人在岑港岛上独守一方,从不与外岛人员来往,只求过着安稳日子。”
  
  清、浅、淡、泊四勇相继开口:“兄弟们守着一处生计,向来令众人自食其力,从不劫掠商旅渔民。”“铁哥常有教诲,做人名节为重,纵使流落天涯,绝不沦为匪类。”“一路走来,心中时时记挂铁哥,从不敢忘旧日情义。”
  
  问完八勇,蒋铁凝视十四卫欲言又止,再看赵匡、宋胤二人亦是无话。背过身来,沉声道:“岑港如今聚居着数百上千流民,皆是无家可归之人。岛上不可一日无主事。你们暂且返回岑港,安抚众人,谨守本分,后续我自有安排。”
  
  江勇闻言,当即摇头:“我等寻了铁哥数年,如今好不容易重逢,再也不愿分开。铁哥去往何处,我等便跟往何处。”其余兄弟纷纷附和,群情恳切,皆是一副不肯离去的模样。
  
  蒋铁眉头微蹙,语气严肃:“岑港逾千老小倚仗你们为生,你们若尽数离去,岛上群龙无首,一旦生出事端,便是你等过错。”
  
  一众旧部闻言,俱是垂首不语,如同闹别扭的孩童。
  
  赵匡、宋胤相视苦笑,上前一步:“也罢。我二人暂且带众人返回岑港镇守。只是铁哥切莫忘了我兄弟俩,还有岑港这里的众多难兄难弟,一样需要铁哥救赎。”
  
  海风愈猛,海浪拍船,海夜暗黑,海船孤航。
  
  2
  
  冬日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明州港,海风裹着咸腥气息,与岸上炊烟混成一片朦朦的青灰色。天光未亮,港口已是人声渐起。
  
  码头上,数十艘渔船正忙着卸货。渔夫们赤足踩在湿滑的石阶上,肩扛鱼篓,将一筐筐银光闪烁的带鱼、黄鱼、鲳鱼搬上岸。鱼贩子们提着杆秤,高声吆喝着与渔妇讨价还价,竹篓里的鱼尾不时拍打出声,溅起的水珠在晨光中闪亮。几个孩童蹲在岸边,用竹竿绑着丝线钓小蟹,不时发出惊喜的尖叫。
  
  更远处,几艘商船正靠泊卸货。脚夫们赤膊上阵,喊着号子,将一捆捆越罗、吴绫、建茶、赣瓷从船舱扛出,堆在码头上,等待牙人验货、税吏抽解。一个穿着绸袍的商人站在船头,焦急地催促着伙计:“快些快些,这批货要赶在年前运到杭州,误了时辰,主家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岸边的茶棚里,几个老渔民围着粗木桌,捧着一碗热茶,闲聊着今年的收成。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叹道:“这海上的日子,一年不如一年。海盗猖獗,出远海怕是回不来;在近海,鱼又少。这日子,难过啊。”
  
  身旁一个中年汉子接口道:“可不是嘛。前几日听说,韭山那边又闹海盗了,好几条商船被劫,船主赔得倾家荡产。”
  
  “嘘——”老者压低声音,“莫乱说。听说新来的平澜将军正在剿匪,韭山那边已经安生了。这将军可是个能人,连钱公子都敬他三分。”
  
  众人正说着,忽然,海面上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不是渔船橹桨的吱呀,不是商船号子的低沉,而是一种沉浑的、如巨兽低吟的轰鸣,从远处的海雾中隐隐传来,震得码头石阶都在微微颤动。
  
  众人齐齐抬头,望向海面。
  
  薄雾中,一个巨大的黑影渐渐显现。
  
  先是桅杆——三根巨桅,高耸入云,比港中最大的商船高出数倍。帆布虽已半收,仍如山岳般遮天蔽日,帆上绣着一个巨大的“俞”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接着是船身——那是一艘所有人从未见过的巨舰,楼高三、四重,船体如山岳,船首雕龙首,船尾饰凤尾,舷墙如城垣,箭窗密布,甲板上人影绰绰。阳光穿透薄雾,照在船身涂着的深褐色桐油上,泛出厚重的光泽,仿佛不是一艘船,而是一座浮在海上的城池。
  
  码头上顿时炸开了锅。
  
  “天哪!那是什么船?怎的这般巨大?”
  
  “莫不是海市蜃楼?老汉活了六十多年,从未见过这般巨舰!”
  
  “快看,船头那人!那是……那是俞字旗!是俞大娘的船!俞大娘的航船!”
  
  “俞大娘?就是那个纵横江淮、名动天下的女船王?她的船怎么开到明州来了?”
  
  渔夫们忘了卸鱼,商人们忘了验货,脚夫们放下肩上的货物,孩童们扔掉手中的钓竿,茶棚里的老渔民端着茶碗僵在原地——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海面,望着那艘如山岳般缓缓驶来的巨舰,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浑圆,仿佛见到了神话中的仙舟。
  
  码头值守的两名差役按紧腰间佩刀,全身肌肉紧绷,早已暗中命手下备好救生竹筏与绳索。年长差役忧心忡忡,暗自揣测变数,对年轻同僚低语:“刺史有令近日将有一巨舰或要入港,要我等待好生守候,如今已到。可凭它的体量,若是触礁漏水,寻常救生船只根本搭救不及,我心里实在没底。”
  
  年轻差员望着尚未完全收拢的巨帆,急得手心冒汗:“帆还没收尽,船速压不下来!前头就是连片乱石滩,再往前数丈,怕是避无可避了!”
  
  话音未落,巨舰驶入回流最凶险的中段,船体猛地剧烈一晃。岸边众人齐齐倒抽冷气,人群里一片细碎的骚动。半大渔娃躲在长辈身后,小脸煞白,怯生生扯着长辈的衣袖,满心畏惧:“阿公,大船要撞石头了吗?我好害怕。”
  
  老者连忙抬手按住孩童,示意众人噤声,目光始终凝在船首望台,强作镇定,内心却也是五味杂陈:“莫出声,别扰了船上人的心神。那位执旗女主事气度不凡,麾下众人又操练纯熟,或许能化险为夷。只是这一关,实在太过凶险,是生是死,全看此刻了。”
  
  俞大娘立于望台,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银纹披风,一手高擎鎏金金鸡令,一手牵着沉静俞小娘,神色坚毅。四十女员按规制分为五阶传令梯队,沿桅梯、舷廊、首尾甲板分段排布,神情专注。另有二百壮硕男船员隐于帆缆、碇房、绞盘各处,神色警惕,神态凝重。
  
  俞大娘手腕轻转,金鸡令向左斜劈。望台近侧四名掌旗传首率先辨明旗语,以唇语与手势将指令下传;中层传令女员分列船腰,再以短节手号接力;甲板巡传女员遍布船头、船尾与各舱口,依靠佩铃轻响、船板叩击的独特节律,把指令送往每一处作业区。整艘巨舰不闻喧哗呼喝,唯有铃音清细、板声笃笃,指令自上而下,一程不漏、一瞬不滞。
  
  第一道指令落地:分段收帆,逐层卸力。两侧控帆区的男壮汉闻声而动,四名巡传女员立于桅下,紧盯帆面张力与风向,精准把控收放尺度。众人不敢骤然落帆,循着古法分层卷叠,先收外侧受风最烈的翼帆,再收中层副帆,最后收拢中央主帆。千斤帆索在手中翻飞,巨舰前冲的势头被一点点消解,船身渐渐放缓。
  
  巨舰驶入回流核心区,左右两股潮水撕扯不休。船头四名女探手执丈余探水杆,高声报出深浅:“左舷七尺!右舷六尺半!中流五尺!”俞大娘令旗竖直上扬,八具侧舵同步启动,船舷二十道悬阻木缓缓垂下,借水流阻力稳住船身。女船员调度有度,男舵工、托木壮汉全力配合,在乱流之中硬生生稳住了巨舰。
  
  行至泊位三丈开外,已是最后一关。俞大旗猛然向下一压,落碇、抛缆两道指令并行分流传递。船尾碇房男工合力推动巨型压水碇,沉重石碇轰然坠入水中,粗硕碇索死死拽住船尾。两侧女缆头分区值守,划分三道缆位,指挥壮汉甩出带铁鸷钩的长缆,钩锁精准咬合码头青岩桩。数十架绞盘同时转动,女员把控松紧尺度,巨舰一寸一寸向码头稳妥靠拢。
  
  跳板搭好,巨舰上的人开始下船。
  
  蒋铁一马当先,从跳板上策马而下。张大长腿、常铁脚板接着策马而出。随后,是俞大娘带俞小娘。
  
  俞大娘换了一身装束——头戴帷帽,面纱半遮,只露出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睛。身上穿一件石青色暗纹锦袍,腰束银丝绦,外罩一件墨绿色的大氅,大氅边缘镶着黑色的貂毛,衬得她面色如玉。胯下骏马健硕,鬃毛如火焰般飘逸,马蹄踏在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胸前抱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是俞小娘。俞小娘梳着双丫髻,穿一件浅粉色小袄,面容精致,一双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周,无半分惧色。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母女俩身上,大氅上的墨绿、小袄上浅粉与石青交相辉映,帷帽的面纱在风中轻轻飘动,如烟如雾。母女俩端坐马上,腰背挺直,目不斜视,浑身透着一股从风浪中淬炼出来的凛然之气,令码头上的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偷偷张望。
  
  “那就是俞大娘?”
  
  “海神娘娘下凡了!”
  
  “看那母女气度,就是观音现世!”
  
  有人跪下,虔诚叩首。有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码头上的人纷纷后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仿佛不敢挡住两位女神的去路。
  
  王延兴紧随俞大娘之后,一身闽地客商装束,青衫方巾,面容儒雅,气度雍容。他骑着一匹深枣色的骏马,与俞大娘并辔而行,面带微笑,不时向两旁的人群颔首致意,不卑不亢,从容淡定。
  
  三人身后,四十名女员鱼贯而出。
  
  她们没有骑马,而是步行,步伐整齐划一,如同一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队。每个人都穿着玄色劲装,腰束皮带,脚蹬快靴,长发束起,用木簪固定,不施脂粉,不佩首饰。面容或清秀或英气,神情却无一例外地沉着、专注,目光直视前方,对两旁百姓的惊叹置若罔闻,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
  
  这群女子,是能与狂风巨浪搏命的船员,是能在惊涛骇浪中发号施令的船员,是能将这如山巨舰驶过万里波涛的船员。
  
  码头上的人看呆了。
  
  “这些女子……是船上的水手?”
  
  “你看她们走路的姿态,比咱们明州的男儿还硬朗!”
  
  一个老妇人低声感叹:“女人家,也能活成这样!”
  
  一旁众家媳妇,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几眼,眼中满是羡慕。
  
  一群后生相拥跟随,有人忘记脚下的路被绊倒,连忙爬起紧紧追上。
  
  四十女员过后,是八勇、十四卫带领的护卫队伍,押着长长一串俘虏。张汉杰、龟山大郎被铁链锁着,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走在最前面。他们身后,一百多个被俘海盗鱼贯而行,垂头丧气,面色灰白,有的脚步踉跄,有的瑟瑟发抖。
  
  街巷之间,男女老少纷纷涌上街头,争相观看这百年难遇的盛景。店铺的伙计爬上屋顶,伸长脖子张望;妇人抱着孩子挤在人群中,踮起脚尖;老人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路边;孩童们跟在队伍后面,欢笑着奔跑,拍手叫好。
  
  “那是张汉杰!就是那个盘踞双屿作恶多年的海盗头子!”
  
  “活该!这贼子劫了咱多少商船,今日终于遭了报应!”
  
  “还有这么多的岛国浪人!”
  
  整座明州城,彻底轰动。
  
  行至刺史官署门前,朱漆大门竟是紧闭。两尊石狮静立阶前,往日值守的衙役不见踪影,一派死寂沉沉。蒋铁勒住马缰,心底不安悄然滋生:钱传珦坐镇明州,素来精明外放,官署如此疏于值守,莫非生出不测变故?再看官署里外寂静安稳,不像遭遇重大灾祸模样。
  
  正思忖间,厚重官门猛地被撞开。钱传珦衣衫散乱,一手拎酒壶、一手擎酒杯,步履虚浮地踉跄而出,行至马前险些栽倒。蒋铁急忙翻身下马伸手搀扶,指尖触到对方虚软的身躯,心中惊诧不已。
  
  蒋铁见过钱传珦饮酒。当年在富春江畔二人把酒对饮,钱传珦高谈阔论,神采飞扬;在苏州浒疁关,钱传珦虽有宴饮,从不误事;即便是初到明州时那段“沉沦”,也不过是白日饮酒、夜间查访,即便有心纵醉,醉意里却藏着清醒。
  
  可现在,蒋铁能感觉到,钱传珦是真的醉了——不,不只是醉,是垮了。他的身体在蒋铁手中轻飘飘的,像一具空壳,骨头架子还在,里面的精气神却已经泄了大半。
  
  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蒋铁正要开口询问,钱传珦先开口了。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酒气。
  
  “蒋兄……你回来了?船上押来的,是些什么人?”
  
  蒋铁稳稳扶着他,沉声道:“张汉杰、龟山大郎,还有一百二十三名被俘海盗。这帮贼子,长年为祸海上,劫掠商船,残害百姓,罪恶滔天。须得小心看管,严加惩处。”
  
  钱传珦闻言,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那光亮微弱,却锋利,像暗夜里一闪而过的刀锋。
  
  他推开蒋铁的搀扶,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歪着头打量着那长长一串俘虏。当他看到龟山大郎和那些日本浪人时,眼中的光亮骤然变得灼热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岛国浪人?”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竟有大半是岛国浪人?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最后竟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嚎,凄厉、刺耳,像是要把胸腔里积郁的东西全部倾泻出来。
  
  众人纷纷侧目,面带惊疑。
  
  俞大娘帷帽下的眉头微微皱起。王延兴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目光在钱传珦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望向别处,仿佛不忍再看。
  
  蒋铁正要说话,钱传珦却已转身,随手将酒壶和酒杯扔在地上。瓷壶碎裂,酒液四溅,在石阶上淌成一片。
  
  他猛地抬起右手,向后一挥——
  
  “蒋兄,你且带客人先去官署客房歇息。这些贼子,交付于我,我有办法惩处他们!”
  
  话音未落,官署大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姜生、铁仁率领两百名精卫,全副武装,鱼贯而出,铿锵甲叶,一齐乱响,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钱传珦头也不回地走向俘虏队伍。他的脚步依然虚浮,身形依然摇晃,可他眼中的光芒,已不再是方才的涣散,而是一种冷冽的、灼热的、近乎疯狂的光——那是猎手盯住猎物时的光。
  
  姜生快步走到蒋铁面前,躬身道:“蒋将军,请随我来。”
  
  蒋铁看了看钱传珦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姜生,欲言又止。他想把王延兴介绍给钱传珦,可钱传珦带着铁仁率领的两百名精卫已经走远了,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得转身对王延兴和俞大娘道:“二位,请。”
  
  海盗、倭匪见这位刺史看似醉意沉沉,周身却透出刺骨威压,莫名的恐惧席卷全身,众人浑身发抖,无敢直视。
  
  3
  
  姜生引着众人穿过官署大门,进入府衙深处。
  
  明州官署乃浙东重镇的治所,规模宏大,气派非凡,集理政、起居、驿馆、武库于一体的阔大宅邸。整座官署坐北朝南,占地数百亩,分为东、中、西三路,层层递进,院院相通。
  
  中路为正堂,五间开阔的大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堂前立着一座石砌月台,两侧各立一只石狮,威武庄严。堂内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大堂之后是二堂、三堂,依次递进,是刺史处理日常政务、批阅公文之所。
  
  东路为内宅,是刺史及其家眷居住的地方。钱传珦事业心重,孤身一人来明州赴任,未带家眷。院落幽深,花木扶疏,亭台楼阁,曲径通幽。院中有一方池塘,池水清澈,锦鲤游弋,池畔种着几株腊梅,正值寒冬,花开正盛,暗香浮动。
  
  西路为驿馆,专门接待来往官员、客商。驿馆分为数个院落,各有独立的厅堂、卧室、厨房,互不干扰。每个院落都布置得雅致整洁,家具陈设一应俱全,还有专门的仆役伺候。院中植着几株翠竹,竹影婆娑,映在白粉墙上,如一幅水墨画。
  
  蒋铁带姜生,将众人安置妥当,蒋铁回到正堂东侧的签押房,找到正在整理文书的姜生,低声问道:“明州这些时日,可有大事发生?”
  
  姜生闻言,放下手中的文书,沉默片刻,低声道:“将军有所不知……钱王病重了。”
  
  蒋铁心头一震:“何时的事?”
  
  “半月前,杭州信使持密信至明州。”姜生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门外,确认无人,才继续道,“太医令日夜守在榻前,说是沉疴难愈,怕是时日无多了。”
  
  蒋铁沉默片刻,又问:“既是父王病重,刺史大人为何不速回杭州探望?留在这里醉酒,是何道理?”
  
  姜生叹了口气:“大王没有召见,刺史大人不敢擅离。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世子已立。”
  
  “世子?”蒋铁目光一凝,“哪位公子?”
  
  “钱传瓘公子。”姜生一字一顿,“钱传瓘公子已被立为世子,代摄王政。他传令给刺史大人,命他好生看守明州,无召不得擅离。”
  
  蒋铁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钱传珦一生雄心万丈,志在天下,可到头来,不仅王位落于兄长之手,连明州都成了困住他的牢笼。他不能回杭州探望病重的父亲,不能参与朝堂的决策,甚至连离开这座城池的权力都没有。
  
  难怪他会烂醉如泥。
  
  那不是颓废,是悲哀。
  
  那不是沉沦,是被困住的猛兽,在笼中焦躁地踱步,却找不到出口。
  
  蒋铁伫立窗前,久久无语。他的内心深处,隐隐不安。
  
  众人安顿下来,蒋铁来西路驿馆看望王延兴。王延兴将蒋铁迎进门来,两人坐定,便有寒暄。
  
  蒋铁深有一叹:“我这义弟传珦,一贯情深义重,饱有家国情怀,心怀天下苍生,高洁高雅高贵,正义正直正经,温良温厚温和,便诸位公子中,亦是龙姿凤态,显然卓尔不群。可惜心比天高,总想只手擎天,无奈命运乖舛。今有家事意难平,并非怠慢王大人。”
  
  “想我王延兴当年,一样也是有执念,一如这位钱公子,怀抱惊天之志,不甘平庸一生。幸得安理将军及时点拨,我才走了出来。”王延兴呵呵笑,神色大度从容。
  
  蒋铁闻听王延兴提到安理,便再三打听安理过往。他几次想问,想确切知道,安理临终时,有无提到他的这个表弟蒋铁?可他又不敢多问,怕表哥安理对他只字未提。又似乎觉得安理对他应是没有半点提及,这是否是表哥对他在南下途中的半途脱离伤心至极?蒋铁认为,没有他的离去,发妻何梦、表哥安理断不当如此早逝,何美和孩子亦不会流落闽地,一对龙凤双娃小虎、小娘不至不肯相认,现在的安庄应是世间安乐之所。安理对他不作挂念,不作交待,即是对他最深切的谴责。他这半生,负了发妻,负了儿女,负了表哥,负了兄弟,负了整个世界。一念至此,心如刀割,悲痛悲切,悲凉悲怆,无可言状。
  
  王延兴见状,微微又一笑:“过往种种,已不可追。平澜将军,何必追伤?将军现在,已是恰好。”
  
  两人正谈论间,姜生进来:“刺史大人宴设大厅,有请两位大人入席。”
  
  蒋铁、王延兴相视一笑,不想钱传珦此时有宴请,便一同随姜生来州府宴会大厅。
  
  州衙宴厅,左临大海,右近街市,高堂广厦,架构雄浑。飞檐翘角雕卷云纹,梁枋绘山海瑞兽,朱红廊柱笔直挺立,柱身阴刻江海渔纹与嘉禾图样,梁枋彩绘着四明山景、东海潮涌,一派东南地域风貌。四壁悬挂唐人旧诗与山水横轴,博山炉沉水香缓缓升腾,袅袅烟缕漫过雕花落地屏风。厅堂正中设主宾席,两侧分列宴桌,每桌配越窑秘色瓷餐具执壶、酒盏、碟、碗一应俱全,釉色青翠如千峰凝翠。厅角立着青铜雁足灯,烛火摇曳,映得满堂生辉。
  
  钱传珦着一身锦袍,笑意爽朗风度翩翩,亲在厅前迎候,全无早间醉态,再是意气风发,显得兴奋异常。
  
  蒋铁略有一愣,待回过神来,忙把王延兴介绍给钱传珦:“这位乃是闽地王延兴大人,尊夫人琅琊郡君堂兄。”
  
  “王兄远道而来,一路风波劳顿,有失远迎。”钱传珦闻言迎来拱手,语态亲和温良守礼,“明州风波未平,当下俗务缠身,实在有所慢待。”
  
  王延兴连说无妨。
  
  蒋铁过来,关切有问。“公子这些时可有辛苦?”
  
  钱传珦挥手:“小弟无妨,蒋兄辛苦。”说完,又说,“蒋兄海上剿匪,实在劳苦功高,弟却无以为报。”再直视蒋铁,“不仅难于为报,将来或有拖累,蒋兄可曾有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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