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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归来皆是怨

第8章 归来皆是怨 (第1/2页)

人间最刺骨的凉薄,从来不是山海相隔的遥遥相望,不是岁岁别离的久无音讯,不是经年累月的缺席离场。
  
  是久别重逢时,跨越漫长岁月奔赴而来的重逢里,没有半分经年思念、没有一丝久别温情、没有半点亏欠愧疚。只剩满身戾气、满心怨怼、满眼不耐,将所有冷漠与刻薄,尽数砸在苦苦等候、默默煎熬的至亲之人身上。
  
  人心的寒,从来不是一瞬间的风雪倾覆。
  
  是无数次期许落空后,被最亲之人的薄情寡义,一点点凌迟、一寸寸冰封,最后彻底冻透血肉、凉彻骨血,连心底最后一丝温热的念想,都被磨得灰飞烟灭、片甲无存。
  
  二叔的父亲李敬山,再度归来的时日,恰逢戈壁盛夏最熬人、最灼心、最磨人的极致时节。
  
  戈壁的盛夏,从无半分温柔旖旎、无半点清风凉意,只剩铺天盖地、吞噬万物的燥热荒芜,是这片苦寒土地一年之中最残酷、最窒息的淬炼。毒辣的烈日悬在万里无云的澄澈高空,像一块烧得通红、永不冷却的滚烫烙铁,死死炙烤着苍茫无垠的黄土荒滩,日复一日、无休无止,不肯给大地半分喘息的余地。
  
  万里长空干净得可怖,没有一片流云遮蔽烈阳,没有一缕清风抚平燥热,整片天地被死死禁锢在密不透风的滚烫热浪之中,连气流都停滞凝滞,闷热得让人胸腔发堵、呼吸发紧。地面被持续高温灼烧,肉眼可见的蒸腾热气一层层翻涌浮动、扭曲升腾,模糊了远山连绵的轮廓、揉碎了村落错落的边界,天地间只剩一片昏黄滚烫的朦胧混沌。
  
  大地被烈日暴晒数月,早已干裂起皮、沟壑纵横,深浅交错的土缝里寸草不生,坚硬的黄土块被烤得滚烫灼手,赤脚踩上去便是一阵钻心的灼痛,哪怕穿鞋踏过,也能透过薄薄布料传来滚烫的温度。遍野草木尽数枯焦萎靡,昔日零星点缀荒滩的沙草、低矮灌木、沙枣嫩枝,尽数被毒辣日头烤得焦黄干枯、枝叶蜷缩、汁水耗尽,蔫蔫地贴伏在滚烫黄沙之上,枝干僵硬酥脆,风一吹便簌簌碎裂,毫无半分生机绿意。
  
  整片戈壁彻底褪去了春秋的些许温润,褪去了春日风沙的灵动、秋日落木的温柔,只剩极致的荒芜、极致的燥热、极致的苍凉,天地间满目枯寂、遍野焦灼,万物俯首、万籁俱寂,只剩烈日悬空、热浪滔天。
  
  热风卷着细沙终日肆虐,无休无止、循环往复。滚烫的风刃扫过街巷院落、荒滩沟壑、田垄土坡,卷起漫天细碎黄沙,灰蒙蒙笼罩四野、遮蔽天光。风沙落在裸露的皮肤上,是细碎密集的灼痛;滚烫气流吸入肺腑,是干涩割裂的刺痛,喉头冒烟、唇舌干裂;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昏黄燥热、荒芜死寂,熬得人心气浮躁、身心俱疲、五脏六腑皆闷胀酸涩,连寻常的呼吸都成了一种煎熬。
  
  这是戈壁一年里最凶险、最磨人的季节。熬得住酷暑烈阳,方能挨过戈壁漫长的苦夏,守住平凡的生计、撑过贫瘠的岁月;熬不住,便只能在热浪中萎靡困顿、损耗身心,甚至熬断生计、难渡残夏。
  
  寻常人家但凡有半分能耐、半分退路、半分底气,都会尽量避开盛夏的戈壁炙烤。或是闭门蛰伏、整日闭户减少劳作奔波;或是寻得树荫墙角、地窖凉处,暂缓朝夕劳碌;或是结伴进山寻凉、采摘野果,暂且逃离这片滚烫炼狱。户户皆在避热、人人皆在偷闲,竭尽所能消解盛夏的苦寒燥热。
  
  唯有李氏母子三人,无依无靠、无退路可走、无避风可依、无旁人可托,只能日复一日直面烈日暴晒、黄沙肆虐、热浪蒸腾,在滚烫窒息的天地间咬牙苦熬、默默支撑。凭一身单薄坚韧的筋骨、一腔从未屈服的孤勇,独自对抗着这片土地最极致、最无解的苦难,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熬过一寸又一寸的滚烫光阴。
  
  距离李敬山上一次短暂归家,已然整整过去一年光阴。
  
  去年深秋,霜风渐起、黄叶满地,戈壁刚褪去盛夏燥热,转入微凉萧瑟的时节。李敬山仓促归来,在家仅仅逗留了寥寥数日,来去匆匆、行色敷衍。他未曾体恤妻儿经年苦熬的不易,未曾弥补常年缺位的亏欠,未曾留下足够糊口的钱粮,只是随口抛下几句轻飘飘、温温柔柔的温存许诺,画下几桩看似圆满、来日可期的未来期许。
  
  他说来年归来,必带钱粮布匹、补足家用;他说往后安稳顾家、不再远游漂泊;他说定要护妻儿安稳、补数年亏欠。寥寥数语,温柔动听、字字动人,像寒夜里一闪而过的星火,成了李氏母子三人漫长寒冬里,唯一微弱的念想支撑,也是他们贫瘠苦寒、无望无尽的岁月里,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期许、一份卑微渺小的盼头。
  
  可整整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春去夏来、寒来暑往,风沙更迭、草木枯荣,晨晨昏昏、岁岁朝朝,轮回往复、从未停歇,李敬山却再无半点音讯、再无只言片语、再无分毫牵连。
  
  无书信问安,不问妻儿冷暖、不顾家中境况;无钱粮接济,任由家中清贫窘迫、粮米拮据;无衣物捎回,任凭母子三人冬挨严寒、夏遇酷暑;无归期告知,来去无痕、杳无音信,仿佛人间蒸发、彻底失联。
  
  他彻底像断了线的风筝,挣脱了戈壁故土的束缚,逃离了家庭责任的枷锁,斩断了血脉亲情的牵绊,彻底遗忘了这片生他养他、育他成人的土地,遗忘了独自苦撑家业、为他守家护院的妻子,遗忘了两个嗷嗷待哺、年少孤苦、从未被他庇护过半分的幼子。
  
  这一年里,戈壁风沙依旧岁岁不休、漫天席卷,村落岁月依旧循环往复、一成不变,旁人的日子依旧烟火温热、阖家安稳、岁岁圆满。十里村落,户户晨昏有笑语、夜夜灯火有温情,春耕秋收、阖家相伴,纵使清贫,亦有团圆暖意熨帖岁月寒凉。
  
  唯有老李家的院落,依旧常年孤寂、常年清冷、常年苦寒,在整片村落的烟火暖意中,突兀得格格不入、萧瑟得让人心酸。
  
  李氏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依旧守着空荡荡的土屋、贫瘠荒芜的荒滩,日出而作、日落不息,甚至天未亮便起身、夜深沉未眠,独自扛下所有生计重担、所有生活疾苦、所有人间寒凉、所有岁月磨难。春种抗旱、秋收储粮、挡风固院、缝补浆洗、抚育稚子、修缮屋舍、储备冬蓄,所有琐碎辛劳、所有绝境苦熬、所有身心损耗,从来只有她一人孤身支撑、咬牙硬扛,无人分担、无人帮扶、无人宽慰、无人兜底。
  
  长年累月的孤苦坚守、无休无止的劳碌奔波,磨尽了她年少的鲜活明媚,熬垮了她康健挺拔的体魄,只留下一身沧桑伤痕、满心疲惫寒凉。可她从未有过半分抱怨、半分懈怠,只为守住两个孩子的安稳温饱,守住这个残破不堪、风雨飘摇的家。
  
  在这样无人庇护、无人撑腰、无人偏爱、无人兜底的绝境岁月里,两个孩子愈发沉默懂事、隐忍自持,早早褪去了所有孩童该有的顽劣天性、娇憨鲜活。
  
  五岁的老大早早褪去孩童顽劣,不识嬉闹、不懂任性、不敢撒娇,小小年纪便深谙生活疾苦、母亲不易。日日跟随母亲躬身劳作、默默分担琐碎,拾柴挑水、清扫院坝、看护幼弟,样样熟稔、事事尽心。他眉眼间早早覆上一层超越年龄的拘谨与温顺,习惯性看人脸色、习惯性收敛情绪、习惯性自我克制,小小身躯扛起了远超同龄人的懂事与辛劳。
  
  而两岁多的二叔,更是沉静得完全不像个孩童。别家稚子正是缠人撒娇、肆意哭闹、贪玩任性、无忧无虑的年纪,他却早已习惯独处、习惯观望、习惯沉默、习惯自愈。两年多的人生里,他看遍了邻里阖家圆满的温情,看透了自家孤身苦熬的寒凉,心底藏着远超年龄的清醒、通透与浅浅寒凉,小小年纪便活成了静默自持、万事自渡的模样。
  
  若不是血脉牵绊的世俗规矩、乡里邻里的人情礼数死死束缚,旁人几乎快要默认,李敬山早已彻底斩断了与这片戈壁、这个家庭、这三个至亲之人的所有关联。
  
  他仿佛彻底抹去了自己在戈壁的根、在李家的痕、在妻儿生命里的所有印记,彻底投身于外界的繁华烟火、市井安逸,将生养他的故土、坚守他的妻儿、牵绊他的血脉,尽数抛入无边苦海,任由他们在贫瘠荒滩自生自灭、风雨飘零、苦苦煎熬。
  
  而这一次归来,依旧毫无预兆、猝不及防,像一块突兀坠落的冰冷顽石,硬生生砸进母子三人早已趋于平静、勉强安稳的苦难生活里,狠狠砸碎了他们隐忍许久、小心翼翼维系的平和,瞬间掀翻满院寒凉戾气、满心酸涩绝望。
  
  没有提前半分书信报备归期,没有托邻里捎来半句问候冷暖,没有带回一分钱粮家用、半寸御寒布匹、半颗充饥吃食,没有半分归家的诚意、半分顾家的心意。
  
  他的归来,仓促又突兀,冷漠又敷衍,从头到尾、自始至终,没有半分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与温情,只剩一身世俗打磨的自私凉薄、满身市井熏陶的浮躁虚荣。
  
  正午日头最毒辣、热浪最蒸腾、天地最燥热窒息的时刻,是戈壁盛夏一日之中最凶险、最磨人的时辰。滚烫的土路被烈日暴晒数个时辰,地表温度高得足以灼破皮肉、烫焦鞋底,寻常人连出门迈步都心生畏惧、避之不及,户户闭门蛰伏、街巷空无一人,整片村落死寂沉沉、无人奔波。
  
  就在这无人愿意外出、无人敢于奔波、万物尽数蛰伏的极致酷暑里,李敬山的身影,突兀出现在李家破败斑驳的院门口。
  
  他背着一个轻便崭新的帆布行囊,是城外市井新式的物件,面料平整、样式规整、干净利落,质感鲜亮崭新,与戈壁粗粝陈旧、满身风沙的一切格格不入、刺眼突兀。一身外出务工的规整工装,剪裁得体、颜色鲜亮、干净无垢,衣身上没有半分风沙尘土、没有半点劳作褶皱、没有一丝岁月磨损、没有一毫生活狼狈。
  
  身姿舒展挺拔、松弛慵懒,没有半点长途跋涉的疲惫困顿、没有一丝归乡奔波的风尘仆仆;步履轻快闲适、不急不缓、散漫随意,不见半分踏归故土的厚重沉稳、不见半分久别归家的忐忑温情。
  
  常年在外躲避戈壁苦寒、规避田间劳作、混迹市井安逸日子的他,早已被外界的温柔水土、闲适日子养得面色红润、肤色白皙、神态松弛、眉眼舒展。眼底没有戈壁风沙磨砺的沧桑纹路、没有生活重压堆砌的疲惫倦色、没有岁月苦熬沉淀的沉重寒凉,周身萦绕着城外市井的清爽气息、安逸烟火,干净体面、松弛自在、意气张扬。
  
  这般光鲜整洁、松弛顺遂、体面张扬的模样,与常年困在戈壁风沙里、风吹日晒、粗粝憔悴、满身风尘、满目沧桑的李氏母子三人,形成了极致刺眼、残酷冰冷、令人窒息的鲜明对比,像一道锋利的鸿沟,硬生生割裂了血脉至亲的咫尺距离。
  
  他静静立在破败的院门口烈日之下,尚未踏入院落半步,眉眼间便已然堆砌满了毫不掩饰的烦躁、抵触、鄙夷与嫌恶,浓烈得无处遮掩、一目了然。脚下滚烫灼人的黄沙、扑面而来的燥热热风、入目破败荒芜的院落、四周苍茫死寂的荒滩,无一不让他心生不耐、满心抵触、万般厌弃。
  
  他的姿态,从来不是游子归乡、亲人团圆的温情奔赴,反倒像是被迫折返贫瘠苦地、无奈踏入牢笼枷锁的被动妥协,周身气场疏离冷漠、冰冷刻薄,带着浓浓的不甘与厌烦。在他眼底、在他心中,这片生他养他的故土、这个他亲手组建的家庭、这几个为他苦熬坚守的至亲之人,从来不是根脉归宿、温情港湾,而是禁锢他前程、拖累他人生、束缚他自由的沉重枷锁。
  
  院内的燥热,比旷野更甚、更闷、更窒息。
  
  李氏正守在露天灶台前忙碌生计、蒸煮粗粮,头顶无片瓦遮蔽烈阳,周身无半丝清风解暑,完全暴露在正午最毒辣的日照、最滚烫的热浪之中。毒辣的日头直直暴晒在她单薄的头顶、瘦削的肩头、憔悴的脊背,滚烫的热风裹挟着灶台升腾的烟火热浪,上下夹击、层层包裹,将她死死困在燥热窒息、无处可避的方寸之地,熬得她身心俱疲、几近虚脱。
  
  她身着一件洗得发白、边角磨破、布料发硬变形的粗布旧衣,历经数年反复缝补、四季轮换穿戴,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透气韧性、柔软质感。被滚烫的热气熏蒸得紧紧贴在脊背肩头,吸满了浑身淋漓的汗水,湿哒哒黏在肌肤之上,闷热窒息、憋闷难耐,将她的狼狈沧桑、辛苦煎熬尽数勾勒。
  
  黝黑憔悴的脸颊、干枯粗糙的脖颈、单薄嶙峋的肩头之上,布满层层叠叠的细密汗珠,顺着岁月刻下的深刻纹路缓缓滑落,混着漫天浮沉的风沙、灶台缭绕的烟火灰烬,糊得满脸斑驳、尘灰覆面,尽显狼狈沧桑、万般不易。
  
  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苦熬劳作、孤苦隐忍、无人分担,早已彻底磋磨掉她曾经的温润眉眼、鲜活气色、灵动心性,将一个明媚鲜活、玲珑剔透的年少女子,硬生生熬成了满身沧桑、满脸疲惫、筋骨劳损、身心俱疲的苦难妇人。
  
  她微微佝偻着早已劳损变形的脊背,一遍遍机械地添柴、拨火、翻炒粗粮,动作熟练麻木、沉稳隐忍、毫无波澜,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繁重、永无止境的生计劳作。数年无休无止的煎熬,早已磨平了她所有情绪、耗尽了她所有热忱、消解了她所有期盼,只剩麻木的坚持、沉默的硬扛。
  
  院角唯一的窄小阴凉缝隙里,五岁的老大乖乖蹲在地上,默默捡拾散落的枯柴枝桠、规整堆放细碎柴火。小小的身躯微微蜷缩、紧绷内敛,动作轻柔谨慎、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喧闹动静、不敢制造分毫琐碎声响。
  
  他早早深谙家中清贫窘迫、粮米拮据、生计艰难,更看透了母亲常年辛劳、身心俱疲、无人帮扶的万般不易。自记事起,他便从不贪玩嬉闹、从不任性撒娇、从不添乱惹事、从不肆意妄为,只能以孩童最笨拙、最沉默的方式,默默分担琐碎劳作,替疲惫的母亲减轻半分负担、消解一丝忙碌。
  
  他的眉眼带着远超年龄的怯懦与拘谨,习惯性看人脸色、习惯性收敛天性、习惯性懂事隐忍、习惯性自我压抑。小小年纪,早已褪去了所有孩童的鲜活热烈,活成了小心翼翼、步步谨慎、察言观色、卑微自持的模样,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惶恐。
  
  院中老沙枣树稀疏浅薄的凉荫下,两岁多的二叔独自静坐青石之上,安静得近乎透明、近乎虚无、近乎被人世遗忘。
  
  盛夏的烈日毒辣滚烫,将沙枣树叶烤得微微卷曲、干枯发硬,零星碎叶被滚烫的热风轻轻吹落,簌簌有声,悠悠落在他单薄的肩头、洗得发白的旧衣上、纤细微凉的手背上。叶片干枯酥脆,一碰即碎,像他年少卑微、脆弱易碎的小小期盼。
  
  他不跑不跳、不吵不闹、不嬉不笑、不言不语,没有半分同龄孩童的顽劣天性、鲜活热烈、肆意任性。只是安安静静端坐不动,小手轻轻摩挲着身边粗糙干裂的树皮,眼眸澄澈安静、无波无澜、不染尘埃,静静观望着手边的草木枯荣、院内的烟火琐碎、忙碌不休的母亲、默默劳作的兄长。
  
  两年多的短暂人生里,他早已习惯了安静独处、习惯了无人偏爱、习惯了无人庇护、习惯了静默观望、习惯了冷暖自渡。
  
  热闹从来不属于他,撒娇从来不属于他,任性从来不属于他,被人兜底、被人偏爱的安稳底气,更从来不属于他。他的小小世界里,从来只有漫天风沙、终年孤寂、日日清贫、岁岁隐忍,以及日复一日辛苦操劳、从未停歇、独自撑家的母亲。
  
  日复一日的观望对照、岁岁年年的落差感知、日夜不休的心底沉淀,早已让他懵懂看透了人间冷暖、境遇盈亏、人情厚薄。旁人的童年被爱意、热闹、偏爱与安稳层层包裹,鲜活明媚、无忧无虑;他的童年被孤寂、清醒、寒凉与隐忍彻底浸透,沉默克制、步步谨慎。小小年纪,心底已然深深埋下了清冷自持、万事自渡、不盼不依的种子。
  
  就是这样一片沉默安稳、苦熬度日、隐忍自持的清冷院落,被院门口那道光鲜疏离、满身戾气的身影,瞬间打破了所有平静,撕碎了所有安稳,掀翻了所有隐忍。
  
  李氏手中添柴拨火的动作,在瞥见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的刹那,极其细微地顿了一瞬。
  
  那停顿太过短暂、太过轻微,短暂到几乎无人察觉,轻微到仿佛只是风吹手抖的自然晃动、烟火浮动的细微偏差。没有骤然的僵硬失态、没有慌乱无措的肢体颤动、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颤抖、没有望眼欲穿的动容落泪,只有一丝转瞬即逝、沉至心底的凝滞麻木,沉淀着经年累月的失望、落空与无望。
  
  她的眼底,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没有日夜期盼的暖意、没有望眼欲穿的动容、没有分毫思念的波澜。甚至没有半分意外、半分诧异、半分起伏。心底深处,只剩一片沉沉死寂、空空落落的麻木荒芜,像被风沙反复填埋、反复碾压、层层封冻的戈壁荒滩,再无半分温热、再无半分期许、再无半分涟漪。
  
  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期盼、等待、落空、失望、自愈、再期盼、再落空、再绝望。无数次循环往复、无尽次自我拉扯的煎熬,早已一点点、一寸寸、一丝丝耗尽了她心底所有的热忱、所有的期许、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念想,磨灭了她对夫妻情分、阖家团圆的最后一丝奢望。
  
  曾经残存的、微弱的夫妻情分、团圆期许、余生盼头,早已在岁岁年年的孤苦坚守、次次落空的谎言辜负、年年岁岁的独自硬扛中,彻底消磨殆尽、荡然无存、片甲不留。
  
  如今再见,只剩彻彻底底的漠然、无波、无感。
  
  她没有放下手中滚烫的活计、没有上前半步迎候、没有开口问询归期路途、没有流露半分思念委屈、没有倾诉半句经年苦楚。只是微微凝滞过后,便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垂眸继续往灶台里添柴拨火、翻炒粗粮。
  
  烟火依旧缭绕扑面、热浪依旧层层裹挟、汗水依旧顺着纹路流淌,她的动作依旧机械沉稳、麻木有序、毫无差错,平静得仿佛门口伫立的,不是她久别未见的丈夫、不是孩子血脉相连的生父,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短暂驻足、与她毫无干系的陌生旅人,与她的半生苦难、她的破败家庭、她的两个幼子,毫无半点关联、毫无分毫牵扯。
  
  五岁的老大率先瞥见那道刺眼的身影,稚嫩的身躯下意识地微微一缩,蹲在地上捡拾柴火的身子悄悄往后挪了半寸,头颅本能地微微低下,眼神飞快躲闪、不敢直视、不敢触碰。
  
  孩童的本能感知最为敏锐、最为纯粹、最无偏差。他能清晰察觉到这个陌生男人身上裹挟的疏离戾气、冷漠不耐、高高在上的鄙夷,能本能感受到彼此之间深入骨髓的陌生隔阂、天堑鸿沟。
  
  记忆里本就稀薄模糊、近乎空白的父亲影像,尽数被眼前这副冷漠刻薄、满身优越感的陌生模样彻底覆盖、彻底颠覆。心底残存的那一丝微弱、懵懂的血脉亲近感,瞬间消散无踪、荡然无存。
  
  余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怯懦、发自本能的畏惧、浓烈极致的疏离。他不敢靠近、不敢说话、不敢抬头、不敢异动,只能拼命收敛所有气息、压抑所有情绪、蜷缩所有身形,将自己死死藏在院角阴凉角落,生怕半点动静、一丝声响,便惹来眼前人的不喜、厌烦与责骂。小小的孩童,在血脉至亲面前,活成了小心翼翼、唯恐出错的陌生人。
  
  唯有二叔,静静抬眸。
  
  他小小的头颅缓缓抬起,动作轻柔缓慢、沉稳安静,一双澄澈干净、不染尘埃、通透见底的眼眸,一瞬不瞬、牢牢定定地望向院门口的男人。目光平静、淡漠、清冷、无波无澜,没有孩童初见生人时的好奇试探、懵懂拘谨,没有久别见亲的欢喜雀跃、心生亲昵,没有血脉相连的天然牵绊、本能依赖,没有期盼已久的如愿动容、心底温热。
  
  干干净净、纯粹无瑕的眼底,只剩极致的陌生、彻骨的疏离、浅浅的戒备、淡淡的审视,澄澈通透,却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是他名义上、血脉里最亲近的父亲,是旁人人生里最坚实的靠山、最温暖的港湾、最稳妥的底气、最安心的退路。可于他而言,这是他短短两年人生里,最熟悉、最刺眼、最寒凉、最遥远的陌生人。
  
  年年岁岁听闻其名,岁岁年年难见其人;偶有寥寥数次短暂相逢,只剩冷漠疏离、刻薄嫌弃,从未有过半分温情、半分庇护、半分偏爱、半分陪伴。
  
  他不懂复杂的人情世故、不懂凉薄的人心算计、不懂成年人的逃避推脱、不懂世俗的权衡利弊,可他清澈无垢的眼眸看得最真切、最直白、最通透。
  
  这个男人的眉眼、神态、气息、姿态,皆是陌生的、冷漠的、疏离的、高高在上的,与他滚烫苦难的生活、孤寂清冷的童年、辛苦煎熬的母亲、清贫破败的家园,没有半分相融、半分暖意、半分牵连。
  
  李敬山抬脚,缓步踏入院落。
  
  轻盈散漫的步伐踩过滚烫灼脚的黄沙,没有半分落地归乡的厚重沉稳、踏土归根的赤诚谦卑,反倒带着几分被迫踏入贫瘠之地的抵触、不耐与厌烦。他稳稳站定在烈日中央,周身松弛光鲜、干净体面、优越感十足的姿态,与这座破败陈旧、烟火潦草、燥热荒芜、清贫萧瑟的院落格格不入,刺眼得让人窒息、寒凉得让人心冷。
  
  归家之人,本该先问妻儿冷暖、先念家人温饱、先愧经年缺位、先恤家人孤苦、先弥补经年亏欠。可他自踏入院门的那一刻起,目光从未落在灶台前汗流浃背、憔悴疲惫、躬身苦熬的妻子身上,从未扫过角落默默劳作、拘谨怯懦、乖巧隐忍的两个幼子身上。
  
  他的第一视线、全部注意力、所有心神,尽数落在这座承载妻儿所有生计、熬过无数苦寒岁月、支撑全家性命、见证半生孤苦的院落之上。
  
  目光粗粝挑剔、刻薄冰冷、毫无温情、满眼鄙夷,细细扫过斑驳脱落、沟壑纵横的黄土院墙,裂痕遍布、低矮逼仄的老旧土屋,杂草零星、荒芜杂乱的空旷院坝,粗糙陈旧、磨损不堪的家用物件,一寸寸审视、一遍遍打量,字字挑剔、处处嫌弃。
  
  入目所见的一切,破败、简陋、粗粝、清贫、荒芜、憋屈,没有半分光鲜体面、没有半点安逸精致、没有一丝鲜活暖意。
  
  一瞬间,毫不掩饰的嫌弃、浓重刺眼的烦躁、发自内心的鄙夷、深入骨髓的厌弃,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爬上他的眉眼、堆满他的脸庞、浸透他的神色、填满他的心底。
  
  他眉头狠狠紧锁,眉心瞬间拧出一道深刻刻薄、久久不散的褶皱,嘴角下意识向下耷拉,满脸不耐、满身戾气、满眼厌烦,尚未站稳片刻、未曾吐过半字,便已然张口抱怨,一开口,尽是冰冷怨怼、句句诛心、字字寒凉。
  
  “这鬼戈壁地方,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
  
  他语气生硬烦躁、满是厌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句句寒凉,狠狠砸在死寂沉闷的院落里,震得空气愈发压抑凝滞、燥热窒息。
  
  “风沙大得要命,太阳毒得烤人,日子苦得熬心,放眼望去全是黄土黄沙、枯荒死寂,没半点生机、没半分盼头。也怪不得人人拼了命都想往外跑、想尽办法逃离,谁守着这穷酸苦寒地方,谁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彻底废了。”
  
  他微微偏头,目光轻蔑扫过四周斑驳破败的院墙、荒芜杂乱的院坝,眼底的鄙夷愈发浓重、厌弃愈发直白,字字句句,皆是对故土的彻底厌弃、对现状的极致抵触、对周遭环境的满心嫌弃。
  
  “家里处处破破烂烂、脏乱不堪、憋屈压抑,墙皮脱落、院坝荒芜、屋子狭**仄、陈设简陋陈旧,住着就堵心、看着就心烦、待着就压抑。”
  
  “守着这么个穷地方、这么个破家,一辈子困在黄土里熬苦日子、耗一辈子光阴,熬来熬去没半点出息、没半点奔头、没半点希望,纯粹是拖累人、耽误人、困住人。”
  
  句句抱怨、字字嫌弃、声声怨怼、层层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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