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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乱世殊途

第七十二章 乱世殊途 (第1/2页)

六月三十日,蛟河车站外围。
  
  晨雾从铁轨两侧的荒草地里升起来,被远处的炮火震得微微颤动,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旧棉布,边缘已经起了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煤渣味和泥土被翻起来之后还没来得及落定的潮气。车站的站台已经被炸塌了半边,砖石碎块散落在铁轨两侧,有几处还在冒着细烟,被晨风吹散又聚拢,聚拢又吹散,像是一口还在喘气的旧灶。
  
  萧羽峰蹲在车站南侧密林边缘的一棵老榆树后面,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破旧短褂,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腿沾满了干涸的泥浆,脚上的布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鞋底磨薄了一层,踩在湿泥上能感觉到碎石硌着脚心。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周队长趴在灌木丛里,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袍,外面胡乱裹了条灰布腰带,手里攥着一架缴获的望远镜,镜片被晨雾蒙了一层水汽,他用袖口擦了一下又举起来。再往后几十步,林倩蹲在一丛密密的榛柴后面,小雯在她旁边,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妞妞。三个人已经在这里蹲了大半夜了,腿脚发麻,可没有人出声。
  
  车站方向传来的枪声在半个时辰前已经停了,只剩下偶尔一两声零星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快要破掉的锣。然后是安静,那种比枪声更让人心里发紧的安静——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列车还停在站台上。那是一列从蛟河方向开来的火车,车头喷着白汽,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一个不该停的地方停住了。车门紧闭着,两边的车窗被从里面拉上了帘子,看不见里面坐着什么人。站台四周散落着几具义勇军士兵的尸体,都是从附近的队伍里赶过来的,听见消息之后自发组织起来试图拦截这列火车,可他们没有料到站台上已经埋伏了兵力。萧羽峰没有下令让任何人靠近车站,他蹲在老榆树后面,看着那列火车在晨雾中喷着白汽,像一头被拴住了脖子的牲口。
  
  他在心里数着时间,算着从枪声响起到现在过去了多久。他在心里把宫崎白山会怎么布这个局又过了一遍——明线诱饵、暗线运人,蛟河这条线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有人把路牌插在了每一个岔路口。他不相信宫崎白山会犯这种错误。可如果那辆车里真的是她呢?如果宫崎白山赌的就是他会这样想呢?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继续等。
  
  站台上忽然有了动静。车门缓缓推开,先是一只穿着布鞋的脚踩上站台地面,然后是一道瘦长的身影从车厢里走了出来,站在晨光中。
  
  佐藤奈子的姿态拿捏得极好。她穿着一件和叶婉柔样式完全相同的淡青色衣裳,头发梳成一模一样的发髻,肩膀的弧度、站定时的重心、微微侧首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之后复刻出来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隔着那段距离看过去,那道身影的轮廓、发式的弧度、衣摆被风吹起的幅度,几乎与叶婉柔别无二致。她的五官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丽,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像是习惯了被人注视的从容。可那种从容里没有叶婉柔眉宇间那种被生活磨过之后留下的东西——那是另一种美,更锋利,更冷,像一把被擦得锃亮、还没有开过刃的刀。
  
  紧随在她身后的是一道矮一些的身影,穿着和云子一样的深色短褂,身形、肩背的弧度、走路时微微低头的姿态都经过刻意的模仿,只是容貌清秀普通,没有云子那种在沉默中压着很多东西的气质。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站在晨雾里,隔着那段被炮火和尘土染得模糊的距离,远远看去,像是从记忆里走出来的人。
  
  小雯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蹲在灌木丛后面,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滑落,她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急促:“少帅!是少夫人,还有云子!我看见她们了!她们真的在车上!”
  
  萧羽峰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望远镜的镜筒上,没有举起来。他看见那两道身影站在晨雾里,看见了发髻的弧度、衣摆被风吹起的幅度、两个人站立时一前一后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可他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也许是她站立的姿势太稳了,也许是晨光落在她脸上时那层光太均匀了,均匀到不像是一个被迫走了那么远的路的人脸上会有的光。他不动声色地继续看着。
  
  林倩没有望远镜。她只是隔着那段被尘土和晨雾模糊了的距离,看着那两道站在站台上的人影。她看得比所有人都更久。她的手在灌木丛里慢慢攥紧了,指尖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痕。那道身影太像了——衣裳的样式、发髻的高度、站定时肩膀微微前倾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从她记忆里拓印下来的。可她心里有一根弦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一个人站在她记忆深处,隔着很远的路在对她摇头。
  
  小雯激动地回过头:“林倩姐姐,是少夫人!咱们快去救她吧!”
  
  “不是她。”林倩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到近乎倔强的确信,“那不是婉柔。绝对不是。”
  
  小雯愣住了:“可……可那分明就是少夫人啊!林倩姐姐你看,那衣裳,那发髻,连她站着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衣裳可以换,发髻可以梳,站姿可以学。”林倩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磨过才放出来的,“可我认得她。我跟她在一起十几年了,从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认得她。她每天早晨坐在窗边梳头的时候手指会先在发梢上绕一下再往下梳,她站在原地的时候总是微微往前倾,像是随时准备蹲下来帮谁一把。她紧张的时候右手的拇指会不自觉地搓食指的指节——那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谁都改不掉,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个人站在那里的姿势是对的,可她站在那里的气息是错的。那不是婉柔。”
  
  她顿了一下,目光还落在那道晨雾中的身影上,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跟一段很旧的话说话:“你见过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站在那里的样子吗?她的肩膀是会塌下去的,因为一路的风霜都压在上面。可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肩膀是直的,是那种从来没有被什么东西压弯过的直。婉柔不是那样的。婉柔站在那里的时候,她总是在看别处,在找有没有什么人需要她。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她在等别人看她。这不一样。”
  
  萧羽峰侧过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林倩继续说下去,声音更低了:“她梳的那个发髻,高度是对的,可那个角度不对。婉柔梳发髻的时候,她喜欢把发尾往左边别一下,因为她左手比右手灵活,用左手拢头发的时候会顺手往那个方向带。那个人没有那个习惯。她梳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发髻,可她梳的是镜子里的样子,不是自己手底下的习惯。你平时不会注意到这些,可我跟她在一起太久了。她每一个小动作我都记得。她坐在窗边看书的时候,会把书页折一个小小的角做记号,从不夹书签。她蹲在灶台边烧火的时候,会把枯枝一根一根地码齐了再放进去,码不齐她会重新码。她走在路上的时候,看见路边的野花开了,会停下来看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走——她从来不摘,她只是看。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方式,是在等别人看她。婉柔站在那里的方式,是准备去看别人。这不一样。这不是靠学能学出来的。”
  
  萧羽峰沉默了一会儿:“你不去看她的脸,就已经知道她不是了?”
  
  “我不需要看她的脸。”林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笃定,“我认得她走路的节奏。她每走三步会慢一下,不是累了,是习惯。那个人走路的节奏是对的,可她慢的那一下,比婉柔晚了半拍。她学了婉柔的步子,可她没学会婉柔走路时心里的节奏。学不来的。我跟她在一起那么多年,她走路的时候在想什么我都知道。她走快了是心里高兴,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步子就会轻快起来;她走慢了,是因为心里有事,在担心什么。那个人走的节奏是对的,可她慢下来的那一瞬间,不是心里有事。她的慢是学出来的,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婉柔心里装着事的时候,脚底下是沉的,那是压在心上的重量一路坠到了脚尖。可那个人只是放慢了速度,像是有人在旁边喊了一声‘慢一点’。”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那些话落下来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攥着灌木丛边缘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我能感觉到。她在很远的地方,我能感觉到她还在。可那个人站在站台上的时候,我没有那种感觉。如果她真的在那里,我能感觉到她。可我没有。站在那里的不是她。”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确认那件事。
  
  萧羽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面冰面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底下有什么在缓慢地翻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说得对。那个人不是她。她站在那里的时候,侧脸的角度是对的,可她没有那种……像是随时准备回头看什么人的姿态。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身后有人。可婉柔不一样,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她习惯用余光看旁边有没有人需要她扶一把。那种姿态不是能装的。它渗在一个人站立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里。”
  
  林倩没有接话。她蹲在灌木丛后面,目光还落在站台的方向。那两道身影已经转身往车厢里走了,车门正在缓缓合拢,晨雾在她们身后重新聚拢,像是一道正在合上的幕布。她看着那扇门合拢之前最后露出的那一道背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她现在应该还在路上。她还没有到站。等她到了站,我能感觉到她。”
  
  萧羽峰把目光从站台上收回来,声音不高:“如果那辆车上的人真的是替身,那她就不在那条路上。宫崎白山放了一条明线出来,她一定在另一条路上。只是我不知道是哪一条。”
  
  而此刻,在站台之上,佐藤奈子正站在车门旁边,目光扫过周围散落的弹壳和尚未完全散尽的硝烟。一名日军军官快步奔至车厢旁,躬身看向佐藤奈子,语气带着几分紧绷:“奈子小姐,您没事吧?”佐藤奈子掸去衣襟上沾落的尘土,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用流利的日语开口:“我没事。只是我们还要等到何时?萧羽峰现身了吗?”军官摇了摇头,眉头紧锁:“还没有。方才只有一批义勇军贸然冲杀上来,萧羽峰本人始终未曾露面。远处山林仅发现少量暗哨,他并没有踏入我们的圈套。”
  
  站在奈子身侧、假扮云子的女特工紧张地环视四周,压低日语出声提醒:“奈子,我们已经暴露了。方才这场交火,山林里的人定然看清了我们的模样。”佐藤奈子指尖微微攥紧,抬眼望向萧羽峰潜藏的密林方向。林间一片寂静,看不到半个人影。“圈套已然布下,诱饵却没能钓到最关键的猎物。”佐藤奈子的语气沉了下来,“宫崎中佐的计划,本意就是逼萧羽峰亲自现身。如今只引来一批外围义勇军,这一场行动,只完成了一半。”
  
  身旁的女特工心头一紧:“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继续乘车赶路吗?若是萧羽峰的人不死心,再度发起袭击,我们未必能扛得住下一次。”佐藤奈子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向远处灰蒙蒙的山林。她心知肚明,暗处那双窥视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这里。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女特工,沉声叮嘱:“铃木雅子,记住,从现在起,我是叶婉柔,你是我身边的丫鬟云子。走吧,按原定路线继续前行。就算钓不出萧羽峰本人,也要死死坐实‘叶婉柔就在列车上’的假象。只要关外各处抗日武装依旧信以为真,我们这枚诱饵,就依旧有价值。”
  
  铃木雅子立刻摆出丫鬟侍奉主子的姿态,恭敬行礼,切换成中文道:“六小姐,请上车。”佐藤奈子抬步,缓缓登上列车。车门在她们身后合拢,车头的蒸汽喷出一大团白雾,把整座站台吞没了片刻,又散开了,露出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长长车身。
  
  萧羽峰蹲在老榆树后面,看着那列火车一点一点地驶出站台,在晨雾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被远处的山影吞没了。他开口的声音不高:“她不在那列车上。林倩说得对,那个人不是她。如果她在车上,她不会站在那么亮的地方等人看。她会尽量把自己藏起来,让所有人都看不见她。因为她知道,如果日本人不把她当筹码,她就不需要站在那么亮的地方让人看。”
  
  林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可她不在那列车上,那她在哪儿?”
  
  萧羽峰沉默了一下:“宫崎白山一共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条是蛟河铁路线,人多眼快,消息传得开,适合做诱饵。另一条是翻老爷岭的山道,慢,险,但不容易被人发现。他把她放在那条路上的概率更大,因为他不希望她真的被我救走。他需要的是所有人都以为她在铁路上,而真正的她已经被安全送到了长春。”
  
  林倩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我们怎么才能找到她?”
  
  “等她到了长春,她会在某个地方被公开亮相。”萧羽峰的声音不高,“那时候我们就能知道她确实在那里,然后再想怎么把人接出来。现在找不到她,是因为她还在路上。她还没有走到那个可以被看见的位置上。”
  
  他收起了望远镜,转身朝密林更深处走去。他走的时候旧短褂的下摆被灌木枝条勾了一下,他没有回头,随手扯开了,继续往前走。林倩在原地蹲了很久,久到晨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小雯抱着妞妞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轻声问:“林倩姐姐,那个人真的不是少夫人吗?”林倩点了点头:“不是。我认得她。她不在那列车上。她还在路上。”
  
  而在蛟河车站的硝烟尚未散尽的时候,老爷岭深处的山道上,婉柔正坐在一辆没有篷的骡车上,看着山道两侧层层叠叠的密林在晨光中缓慢后退。山路崎岖,车轮碾过碎石和树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偶尔有被惊起的飞鸟从树梢扑棱棱地窜出来,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弧线又落下了。婉柔靠在车板上,云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共用一件旧棉袍搭在膝盖上。她们已经在这条山道上走了七天了。山路陡窄,两侧的松枝交错生长,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碎片,像是一幅正在被缓慢撕开的水墨画。没有村庄,没有人烟,偶尔在山道转弯的地方能看见一两处被废弃的窝棚,门板歪斜着,屋顶的茅草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支架。车夫是个沉默的本地人,不爱说话,每天只在歇脚的时候蹲在路边抽一袋旱烟,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像是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护送的日军士兵不多,只有七八个人,走在骡车前后。
  
  云子拢了拢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侧过头对婉柔说:“六小姐,翻过前面这道山岭,再走三天就能到吉林城郊了。上了官道之后,路程就会快很多。我听见那个车夫跟带队的军官说,这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走得慢些,但胜在安全,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我们。”
  
  婉柔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远处的山脊线上收回来:“这个季节的山里,景色倒是不错的。以前在奉天的时候,没有机会走这么远的路。那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槐树,总觉得外面的天只有那么大。现在走了这么远,才发现天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远处的山脊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云子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她看见婉柔鬓角的碎发被山风轻轻吹动,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她想起在奉天的时候,婉柔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她看书的时候会微微歪着头,遇到有意思的句子会轻声念一遍再翻页。她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看过书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个能让她安心看书的地方了。云子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件旧棉袍的边缘上。
  
  骡车转过一道山弯的时候,前方的道路忽然被堵住了。
  
  几道被仓促推倒的土墙、砍伐下来的粗大树干横在山道正中,把仅容一车通行的隘口死死封住。然后是脚步声,从两旁的土坡和乱石后面涌出来的人影。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裳,有人手里攥着锄头,有人攥着柴刀,有人举着一根削尖的木矛。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被人逼迫着来的犹豫,只有一种被逼到了尽头之后剩下的、粗粝的决绝。这些人是本地百姓,不是残兵,不是游匪,是被战火反复碾过之后、已经没有更多可失去的普通人。领头的那个壮年汉子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布短褂,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旧疤,已经结了痂,他走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的柴刀横在身前,声音粗哑而急促,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终于找到了出口:“车上坐的是什么人?”
  
  婉柔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看见了那些人手里的锄头和柴刀,看见了他们身后那几道被推倒的土墙和横在路中的树干。她侧过头,看见护送的日军小队长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往前涌动的人影上,脸上的肌肉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她来不及多想,猛地掀开车帘站起来,扶着车栏,对着那些正涌上来的人影喊道:“大伙别冲动!千万别动手!”
  
  她那口地道的奉天口音在山道上响起来的时候,前排的人脚步顿了一下。领头那汉子抬眼望过来,看见她站在车沿上,素净的旧衣裳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像是被这乱世裹挟着往前走,却还没有被彻底碾碎的样子。他眯起眼打量着婉柔,像是想在打量里认出什么:“听你这口音,你是本地人?那你为啥坐在日本人的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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