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诗会初交锋
第2章 诗会初交锋 (第1/2页)青州的春日,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湿意,像是浸了水的薄纱,缠绕在人的肌肤上,黏腻又阴冷。然而城南的“流觞苑“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绕过绘着兰竹的影壁,眼前豁然开朗。曲水流觞,蜿蜒穿过精心修剪的花木,太湖石堆砌的假山错落有致,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在澄澈的水面上打着旋儿。身着淡粉比甲的侍女们手捧紫砂茶具,步履轻盈地穿梭在回廊间,裙裾曳地,却不闻丝毫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龙井的清香,混合着徽墨研磨后的淡淡松烟气息,还有若有若无的沉水香——那是世家子弟衣襟上常熏的香料。这便是青州士林间小有名气的“城南雅集“,由通判公子王伦和几位家世相当的世家子弟牵头,等闲寒门学子,连门槛都摸不着。
谢清晏跟在同窗李逸身后,一身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袖口处甚至有些磨损起毛。在这满园锦绣、衣香鬓影中,她像是一滴误入油画的清水,格格不入。
“清晏兄,今日可要小心些。“李逸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与兴奋,不时偷偷整理着自己那件最好的、却也明显是廉价布料制成的蓝色直裰,“我听说……那位从京城来的裴学士也会来。若是能得他一句半句指点,胜过我们苦读三年啊!“
裴砚。
听到这个名字,谢清晏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有瞬间的凝滞。那个名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针,刺入她灵魂最深处,激起一片冰冷的战栗。但她很快便稳住了心神,心底那片被万年寒冰封存的恨意,只是微微荡漾了一下,旋即重归死寂,不起波澜。
她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园林景致,只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多谢李兄提点。“
踏入那间临水而建、宽敞明亮的主轩,喧嚣声扑面而来。几位衣着华贵的公子正围着一幅据说出自前朝名家的《春山访友图》评头论足,言谈间引经据典,神态间是毫不掩饰的倨傲与自得。更远处,一些寒门出身的学子则三三两两聚在靠近门口的角落,神色间带着几分拘谨、讨好,以及难以掩饰的羡慕。
而她的目光,越过这些浮华的表象,最终精准地定格在窗边那个遗世独立的身影上。
裴砚。
他并未坐在众人趋之若鹜的主位,只是随意地靠窗而立,一身月白云纹暗花锦袍,衣料是名贵的吴绫,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清雅出尘。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素面白玉杯,指节分明,莹白如玉,竟比那玉杯也不遑多让。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窗外那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上,长睫微垂,侧脸线条流畅而冷峻,仿佛周遭的奉承、喧嚣、乃至这满园的春色,都与他无关,不入他眼,更不入他心。
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如同在他周身设下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让他即使身处角落,也依然是全场无形的中心,吸引着或明或暗的窥探与仰望。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清冷,高傲,掌控一切,又漠视一切。
谢清晏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完美地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足以冰封烈火的寒意。她随着李逸在靠近门口、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如同前世最初时那样,将自己缩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努力降低存在感。她甚至能闻到身下檀木座椅散发出的淡淡香气,与记忆中裴府书房里的紫檀香略有不同,却同样勾起一些不愉快的联想。
诗会很快在王伦的主持下开始。行的依旧是“流觞曲水“的旧例,一只精美的铜质羽觞(酒杯)被侍女轻轻放入上游的曲水中,顺着蜿蜒的水道缓缓漂流。羽觞停在谁面前,谁便需即景赋诗一首,诗不佳者,罚酒一杯。
起初,流程顺畅,多是些吟风弄月、歌咏太平之作。什么“海棠枝上春莺啭“,什么“玉楼金阙慵归去“,辞藻极尽华丽,对仗工整精巧,却总让人觉得空洞无物,像是精致却无灵魂的绢花。世家子弟们互相吹捧,寒门学子则绞尽脑汁,试图让自己的诗句能巧妙地将座师、贵人嵌入其中,或隐晦地表达投效之意,以期博得一丝半点的赏识,换取一个或许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谢清晏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衣料上摩挲。这些浮华的辞藻,虚伪的应酬,刻意营造的风雅,让她想起前世在裴府后宅,那些贵妇人们无休止的赏花、品茶、听曲,以及隐藏在笑语嫣然下的暗潮汹涌、机锋较量。一样的令人窒息,一样的令人作呕。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被迫穿着繁复的裙钗,坐在裴砚下首,像个摆设一样,听着那些女人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刻薄的话。
羽觞几次从她面前漂过,她都只是默默拿起酒杯,将其中微涩的酒液一饮而尽,并未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感。她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出风头,重活一世,她比任何人都懂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在她羽翼未丰之前,蛰伏才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命运的轨迹似乎总喜欢与人开玩笑。当那只铜质羽觞晃晃悠悠,再次被水流带到一处回旋处停下时,恰好停在了一位名叫张昀的寒门学子面前。
张昀此人,谢清晏有些印象。家境贫寒,据说冬日里也只有一件破旧的棉袍御寒,但素有才名,为人也有些耿直,甚至可以说是不通世故。他显然没料到羽觞会停在自己面前,愣了一下,才有些局促地站起身。
他对着眼前的春景思索了片刻,眉头紧锁,显然是在认真构思。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吟道:
“晨星犹在天,荷锄出柴门。
挥汗润黄土,但求稻粱肥。
稚子牵衣问,阿爷何时归?
但得风雨顺,仓满共言欢。“
诗句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直白,却带着对春耕劳作、对农人艰辛的真切关怀,以及对温饱最朴素的渴望。
诗刚吟罢,席间便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带着轻蔑的嗤笑。
那身着绛紫团花锦袍、面色倨傲的王伦,“唰“地一声展开手中的泥金折扇,慢悠悠地扇了两下,拖长了语调,阴阳怪气地道:“张兄此诗,倒是……别致。写实,太写实了。只是——“他话音一顿,扇子“啪“地一合,指向窗外,“这流觞苑内,春光正好,雅士云集,丝竹悦耳,茶香醉人。张兄不吟咏眼前之雅,却满口'荷锄'、'挥汗'、'稻粱',未免太煞风景了些吧?平白污了诸位的耳朵,坏了大家的雅兴。“
他话音一落,几个早已看寒门学子不顺眼、或一心巴结他的世家子弟立刻像得了信号一般,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王兄所言极是!这等粗鄙之语,也配在此等雅集上吟诵?“
“怕是连《诗三百》的风雅都未曾领会,只记得《悯农》了吧?哈哈!“
“所以说,寒门子弟,终究是见识短浅,上不得台面……“
“一股子泥腿子味儿,真是……“
不堪入耳的嘲讽如同冰冷的箭矢,密密麻麻地射向场中孤立无援的张昀。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胸膛起伏,想要开口反驳,却在那一道道或轻蔑、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下,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拳头紧握,骨节泛白,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微微颤抖,像一棵被狂风暴雨肆意摧折、即将拦腰折断的幼苗。
那一刻,谢清晏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前世,她刚被裴砚识破身份时,也曾被他用那样审视货物般的、带着一丝好奇更多是轻蔑的眼神打量过,被他用那样平静却不容置疑的、仿佛在决定一只猫狗命运的语气质问过——“女子之身,也配论政?““跟在我身边,也不算埋没你的才华。“
那种被当众剥开尊严、将理想与骄傲踩在脚下碾碎的屈辱和无力感,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从记忆的深渊中猛然窜出,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她可以低调,可以为了长远之计而隐忍,但不能!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寒门学子,重蹈她前世的覆辙!不能看着这些所谓的世家子弟,继续用他们与生俱来的特权,高高在上地、理所当然地肆意践踏他人的尊严和努力!
怒火在她冰封的心湖下熊熊燃烧,几乎要冲破那层坚冰。但她知道,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她需要一击必中,需要一首足以震慑全场、让所有轻蔑闭嘴的诗!
电光火石间,前世读过的那些被列为“禁书“的孤本、那些充满批判与反抗精神的诗句在她脑中飞速闪过、碰撞、融合……
就在王伦等人笑声最肆无忌惮、张昀几乎要夺路而逃的瞬间,角落裏,一个清冷平静、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如同玉石坠地,清晰地响了起来:
“学生以为,张兄此诗,情真意切,何来粗鄙之说?“
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像一块投入滚油中的寒冰,瞬间让满场的喧闹和嗤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带着惊愕、疑惑、不满,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那个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几乎被人遗忘的青衫少年,缓缓站了起来。他身姿单薄,面容尚带稚嫩,但脊梁挺得笔直,如同风雨中宁折不弯的青竹。当他抬起眼眸时,那双瞳仁漆黑如墨,沉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照着在场众人的脸,却没有丝毫怯懦,只有一片近乎淡漠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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