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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铁路权益·寸步不让

第五十六章 铁路权益·寸步不让 (第1/2页)

炉膛里的炭火“噼啪”一声,迸起一朵火星。
  
  张作霖手里的核桃停了。
  
  满堂的目光,像腊月里的风刀子,齐刷刷刮向守芳。
  
  吉田茂的微笑还挂在嘴角,只是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他把茶盏轻轻搁在几案上,瓷底碰着檀木,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河本大作没动。
  
  他只是转过脸,正眼看向守芳。
  
  那是头一回,这个关东军参谋用正眼看帅府内眷——不是打量,是审视,像测绘图上标等高线,一寸一寸,压过来。
  
  “张小姐,”吉田茂开口,语气仍温和,“方才说到《中日会议东三省事宜条约》,在下冒昧,请问昌图、四平两股马贼缴获的日本枪支。贵方是否应协助追回?”
  
  守芳没躲他的目光。
  
  “四平那仗,奉军二十九师打的。缴获清单在师部军械科存档,缴获的武器都以上呈帅府军需处。”她声音平得像搁凉的白开水,“吉田先生若感兴趣,我可着人调档,看看有没有你提到的枪支。”
  
  吉田茂笑容微敛。
  
  他当然不能调档。
  
  缴获的关东军制式步枪,枪托编号序列——这事闹到东京,外务省能给关东州厅记一过。
  
  河本大作忽然开口:“张小姐对军械,倒是内行。”
  
  这话说得慢,钝刀割冻肉似的,一字一字往外蹦。
  
  守芳看向他。
  
  “不内行。”她说,“只是认得日本字。”
  
  河本大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他没再开口。
  
  吉田茂起身告辞,礼节周全,面色如常。河本大作跟在身后,军刀鞘碰着皮靴扣,铿铿两声,消失在门帘那头。
  
  堂中安静下来。
  
  杨宇霆没动,垂着眼皮,不知在想什么。
  
  张作霖把那对核桃往桌上一撂,声音闷得像老井砸进半块砖。
  
  “邻葛,你咋看?”
  
  杨宇霆抬起眼皮。
  
  “日本人没打算让咱们‘想想’。”他声音低,字句清晰,“吉田茂亲自登门,河本大作压阵——这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的阵仗。”
  
  “我晓得。”张作霖把那对核桃攥回手里,嘎吱嘎吱转起来,转得比方才急,“可奉吉线要是让他们‘协同’了,明年四洮线,后年洮昂线,大后年他娘的连京奉线北段都得让人家插一脚。协同来协同去,东北三省就都协给日本人了。”
  
  他顿了顿,眼皮撩起来,看向守芳。
  
  “你方才想说啥?”
  
  守芳立在原处。
  
  她望着墙上那幅《东北铁路全图》。朱砂描红的南满铁路,像一道从旅顺口剖进来的刀口,沿着辽河平原一路北上,把奉天、四平、公主岭、长春串成一串拴着铁链的珠子。
  
  奉吉线是虚的,墨笔勾勒,断断续续,从奉天往东北方向斜插出去。
  
  那是还没修成、甚至还没正式立项的线。
  
  可日本人的眼睛,已经盯上来了。
  
  “拖。”守芳开口。
  
  杨宇霆抬眼。
  
  “怎么拖?”
  
  守芳走到图前,指尖点在奉天城标上。
  
  “日本人要‘协同管理’,理由是什么?运输安全,治安不靖。”她顿了顿,“那咱们就整治安。南满线治安不好,是因为奉军警力不足——咱们就说,警力正在扩充,一时半刻扩不齐,但咱们有别的法子。”
  
  张作霖转核桃的手慢下来。
  
  “啥法子?”
  
  守芳指尖从奉天往东北方向缓缓移过去。
  
  “修新线。”
  
  堂中安静了一瞬。
  
  杨宇霆的眉峰微微蹙起。
  
  “日本人要的是奉吉线的管理权,咱们在这时候提修新线——不是火上浇油?”
  
  守芳回头看他。
  
  “参谋长,日本人要奉吉线,是想要这条线的管理权吗?”
  
  杨宇霆没答。
  
  “南满铁路从旅顺到长春,六百九十公里,沿线四十三站点,全是日本驻军、日本警察、日本税务官。”守芳声音平缓,“这条线不是铁路,是扎进东北血管里的十七根管子,抽了二十年血。”
  
  她顿了顿。
  
  “他们不缺奉吉线这一节。他们要的是这个口子——今儿开奉吉,明儿开四洮,后儿开洮昂。只要口子开了,东北铁路网就再没有‘中国自办’这四个字。”
  
  杨宇霆沉默良久。
  
  “修新线,就能堵上这个口子?”
  
  守芳望着他。
  
  “修新线,是告诉日本人——这个口子,咱们自己补。”
  
  她走回图前,指尖点在奉天东北方向,虚虚划了一道弧。
  
  “从奉天,经铁岭、开原、西丰、东丰,绕开南满线所有附属地,直插吉林。这条路修成,奉天到吉林的货运可以不看日本人脸色。南满线运价压得再低,货主也有另一条路可走。”
  
  她顿了顿。
  
  “铁路不怕竞争。怕的是没有竞争。”
  
  杨宇霆没说话。
  
  他看着那道虚线的弧,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张作霖手里的核桃转得慢了。
  
  嘎吱。嘎吱。嘎吱。
  
  像老牛车轧过三月冻土,一步一顿,压出两道深辙。
  
  “修路要钱。”他开口,嗓子像砂纸打磨过的铁,“钱从哪来?”
  
  守芳迎上他的目光。
  
  “不从省库拨。”
  
  张作霖眼皮撩起来。
  
  “不从大帅府出饷。”
  
  核桃停了。
  
  “那从哪来?”
  
  守芳一字一顿:“奉天商会。”
  
  堂中又安静下来。
  
  这次沉默比方才更长。
  
  杨宇霆看她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些东西——是审视,也是重新掂量。
  
  “商办铁路?”他声音不高,“光绪三十一年,粤汉铁路商办,折腾十年修了二百里。光绪三十三年,川汉铁路商办,股本凑了上千万,宜昌段开工三年只铺了十七里轨。”
  
  他顿了顿。
  
  “商办,钱散、人散、心也散。日本人最不怕这个。”
  
  守芳没反驳。
  
  她等他说完。
  
  “参谋长说的是。”她声音平稳,“川汉、粤汉商办办不成,不是因为商办不对,是因为当时和现在不一样。”
  
  杨宇霆看着她。
  
  “不一样在哪?”
  
  “光绪三十三年,修铁路要借外债、请洋匠、用洋轨。路权押出去,路修成也是人家的。”守芳说,“民国十二年,京奉路局有中国工程师,唐山厂能轧中国钢轨,奉天商会攒得出五万十万的股本。”
  
  她顿了顿。
  
  “还有一条——光绪三十三年,没关东军。”
  
  杨宇霆眉峰微动。
  
  守芳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南满铁路沿线四十三站点,每站点都是扎在东北身上的钉子。奉天城里的买卖人,三代人被这根钉子扎过来,扎过去。三井洋行压过大豆价,满铁仓库压过粮栈期,关东宪兵队传讯过奉天总商会会长刘海泉。”
  
  她声音不高,却像檐下冰棱,一字一棱,落地带响。
  
  “参谋长,商办铁路,钱散、人散、心也散——那是平常年月。”
  
  她顿了顿。
  
  “现在是平常年月吗?”
  
  杨宇霆没接话。
  
  张作霖把核桃撂在桌上。
  
  没转,就那么撂着。
  
  他抬眼看守芳,那目光深得很,像老林子里的夜枭,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不出声。
  
  “刘海泉那头,你能说动?”
  
  守芳垂下眼睫。
  
  “明日我去拜会。”
  
  张作霖没再说话。
  
  他靠回太师椅里,闭了眼。
  
  杨宇霆看了守芳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像腊月的天——有考量,有审度,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欠欠身,退了出去。
  
  守芳立在原处。
  
  堂中炉火渐弱,炭灰落了一层。
  
  张作霖没睁眼,忽然开口。
  
  “你这章程,想了多久?”
  
  守芳沉默片刻。
  
  “今天下午,站上城楼那会儿。”
  
  张作霖“嗯”了一声。
  
  又是长久的沉默。
  
  炉膛里“啪”地迸起一朵火星,落在他皮靴边,明灭一瞬,熄了。
  
  “去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外头雪还没化尽,道上滑,多带俩人。”
  
  守芳屈膝行礼。
  
  转身迈出门槛时,背后又传来一句,很轻,像从嗓子里滚出来的老痰。
  
  “……你那件褂子,该换换了。”
  
  守芳脚步顿了顿。
  
  她低头看那件灰鼠皮褂。
  
  袖口磨损处,补了两针,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纫的线。
  
  “是。”她轻声应。
  
  门帘落下,遮住了太师椅上那道佝偻的身影。
  
  正月十二,奉天总商会。
  
  刘海泉的会客厅烧着地龙,暖得像入了夏。这位六十岁的商会会长一身灰缎棉袍,须发皆白,眉毛却黑得像两把小刷子,衬得那双老眼愈发有神。
  
  守芳说明来意。
  
  他没立刻应声。
  
  茶续了两道,窗外的日头从东窗移到南窗。会客厅里静得很,只闻地龙管道里热水流淌的咕噜声,一下,一下,像老迈的心跳。
  
  刘海泉放下茶盏,声音慢悠悠的。
  
  “张小姐,老朽虚活一甲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会长请说。”
  
  “这奉天城,三十年换了三茬主人。”他眼皮撩起来,“俄国人走了来日本人,日本人来了赖着不走。老朽见过太多雄心壮志,也见过太多雄心壮志死在半道上。”
  
  守芳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刘海泉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腊月屋檐下结了一冬的冰溜子,被日头晃着,闪一瞬光,就化了。
  
  “可老朽也见过,宣统元年,川汉铁路搞商办。全川百姓勒紧裤腰带认股,五块十块,凑成上千万两股本。那会儿老朽年轻,在成都做绸缎生意,不懂事,也捐过二百大洋。”
  
  他顿了顿,笑容淡下去。
  
  “后来铁路收归国有,那笔钱,全打了水漂。”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
  
  守芳轻轻放下茶盏。
  
  “刘会长,宣统元年那二百大洋,您后不后悔?”
  
  刘海泉一怔。
  
  守芳望着他,声音不高。
  
  “钱没了,路也没修成。可那二百大洋,是全川百姓勒紧裤腰带凑出来的,是五块十块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那不是股本,是人心。”
  
  她顿了顿。
  
  “人心在,路迟早能修成。”
  
  刘海泉没说话。
  
  他盯着面前那盏茶,茶汤早已凉透,叶梗沉沉浮浮,三沉三浮,终于落定。
  
  窗外传来街市人声。
  
  车轱辘轧过冻土,吱呀吱呀,由远及近。冰糖葫芦的吆喝拖着长长的尾音,从街东头传到街西头,一声接一声,像这老城永远不醒的梦。
  
  良久,这个做了三十年生意、被关东宪兵队传讯过三次、跟日本人斗了半辈子的老商人,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盏底磕着檀木,砰的一声。
  
  “张小姐,”他嗓子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喉结滚了几滚,才把后头的话挤出来,“这条路的股本金,老朽认五万。”
  
  他顿了顿。
  
  “奉天商会这边,老朽去说。若说不通,老朽这把老骨头就躺在商会议事厅门槛上,不起来。”
  
  守芳站起身。
  
  她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向这位六十岁的商会会长行了一礼。
  
  不是屈膝,是双手交叠,深深揖下去。
  
  刘海泉没有避让。
  
  他受了这一礼。
  
  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冰河开冻前一瞬的薄光。
  
  正月十七。
  
  奉天吉长铁路筹办处在商会议事厅挂牌。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没有官员剪彩。只有刘海泉亲手把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钉上门楣,钉锤砸下去,砰砰响。
  
  他砸了七锤。
  
  每一锤都像砸在冻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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